
AI生圖
隔幾日。
庄肚疫病越傳越開。
有人家一欄豬全死。
有人急急賣掉還健康个豬仔,價錢賤到心肝痛。
庄頭个男人聚在樹下講:
「今年慘咧。」
「養一年,一下無去。」
有人講:「若無副業,屋下就難過。」
傳生站在旁邊聽。
佢無多講。
因為佢知,自己也在這群人肚。
毋過這幾日,丁妹个石磨聲,比平常還早響。
天還灰灰个,磨聲就開始:「咯——咯——咯——」
庄肚人走過門口,会講:「丁妹,這幾日豆花做較多喔?」
丁妹笑笑:「天氣涼,大家愛食。」
其實佢心肚知。
屋下少咧賣豬个錢,豆花就愛做較多。
一碗一碗累起來。
一個銅錢、一個銅錢存起來。
日仔就是恁樣撐。
有一日,下晝个時節。
一個婦人來買豆花。
佢坐在門檻邊食,食到一半,忽然講:「聽講你屋下豬仔也無咧?」
丁妹點頭。
婦人嘆一口氣。
「庄肚今年真艱苦。」
佢看著碗肚个豆花。
「毋過你這碗豆花,食落去心會定。」
丁妹笑。
「豆花哪有恁神。」
婦人講:「有啊。人日仔苦个時節,食著一碗熱个,就會想——」
佢停一下。
「還撐得過。」
丁妹聽著,無講話。
佢只係轉身又舀一碗豆花。
那白白嫩嫩个豆花,在日光下微微晃。
像人心肚个柔軟。
傳生在門口看著。
佢忽然想到一件事。
豬仔係硬骨頭个生計。
豆花卻係軟心腸个日仔。
毋過有時——撐住屋下个,反倒係這碗軟軟个豆花。
石磨聲又慢慢響起來。
「咯——咯——咯——」
庄肚个風從田肚吹過。
日仔還在走,而丁妹个豆花,也繼續一碗一碗,把這個屋下,慢慢撐過去。
疫病个陰影,在庄肚停留咧一段時間。
一個月肚,幾戶人家个豬欄空空。平常下晝會聽著豬仔拱槽个聲音,這下卻靜靜。
庄頭个男人有時坐在榕樹下,講話也少咧。
有人嘆氣:「養一年,一場病就無去。」
有人講:「今年只好省省過。」
這種話,在庄肚个風裡頭慢慢傳。
傳生這段時間,也變得話較少。
佢每日照樣去田肚,看水路、看稻仔,毋過經過竹林邊个豬欄,腳步總會停一下。
空空个欄,看起來特別大。
木欄還留著豬仔磨過个痕跡。
有時佢會站在那裡,望著地泥,像在想事情。
丁妹無講破。
佢知,有些心事,要自己慢慢過。
屋內个石磨,卻比平常更勤。
天還未亮,磨聲就開始:「咯——咯——咯——」
那聲音像一條細細个河,一日一日流。
早晨个庄路,經過个人會講:「丁妹,今朝又早起喔。」
丁妹笑笑:「早起豆花較嫩。」
其實佢做个量,比以前多一點。
以前一桶豆花,差毋多賣到晝。
這下常常要做兩輪。
一早一輪,下晝一輪。
有時傳生也幫手推磨。
兩儕人一圈一圈推,磨聲在屋簷下回響。
有一日,下晝日頭正毒个時節。
庄路塵沙飛起。
一個瘦瘦个男人走到門口。
係庄尾个阿德。
佢手肚提一個舊碗。
臉色看起來有一點累。
「丁妹,還有豆花無?」
丁妹點頭。
「有,剛做好。」
佢舀一碗,淋糖水,又加一點薑汁。
阿德坐在門檻邊食。
食兩口,忽然講:「屋下豬仔也死咧。」
丁妹停一下。
「幾隻?」
「兩隻。」
佢苦笑一下。
「本來想留一隻賣錢,這下全無。」
丁妹無講啥安慰个話。
佢只是把桶肚剩个豆花再舀一點,放入阿德个碗。
阿德抬頭。
「哎,夠咧。」
丁妹講:「多食一口。」
阿德低頭,又食幾口。
過一陣,佢講一句:「你這豆花,真奇怪。」
丁妹笑:「仰般奇怪?」
阿德講:「食落去,人心肚會較靜。」
佢看著碗肚白白个豆花。
「日仔苦个時節,食一碗,會想——」
佢停一下。
「還可以再撐一下。」
丁妹無應聲。
佢只係站在門口,看著庄路。
庄肚个風慢慢吹。
遠遠个田肚,有人彎腰插秧。
人影一排一排。
傳生從田肚轉來个時節,看到阿德坐在門口。
兩儕人點點頭。
阿德食完豆花,把碗洗乾淨,放回桌面。
佢從口袋掏銅錢。
丁妹看一眼。
只兩個。
佢講:「夠咧。」
阿德愣一下。
「毋係三個?」
丁妹笑:「今晡日算兩個。」
阿德看著佢,過一陣才點頭。
佢無再講啥,只係慢慢走回庄尾。
傳生看著佢个背影。
「你又少收。」
丁妹輕輕講:「人艱苦个時節,豆花較軟。」
傳生聽著,笑一聲。
「豆花軟,人心也軟。」
丁妹看著石磨。
石磨安靜躺在門邊。
佢伸手拍一下磨盤。
「阿婆講過。」
「做豆花个人,心毋好硬。」
傳生問:「仰般講?」
丁妹講:「豆若磨得太粗,豆花會破。」
佢停一下。
「人若太硬,日仔也會破。」
屋簷下个風輕輕吹。
遠遠个庄路,有細人跑過。
石磨又開始轉。
「咯——咯——咯——」
那聲音慢慢傳開。
在這段艱難个日仔肚,丁妹个豆花,像一碗一碗溫溫个水。
毋大聲,毋張揚。
卻慢慢撐著一個屋下,也撐著庄肚人个心。
而傳生,也在這聲石磨歌肚,慢慢重新站起來。
疫病慢慢過去个時節,庄肚个空氣才漸漸鬆落來。
毋過豬欄肚个空位,還係看得著。
竹林邊个那排豬欄,平常下晝會聽著豬仔拱槽个聲音,這下卻常常靜靜。風吹過木欄,偶爾發出「嘎——嘎——」个聲,像舊木頭在嘆氣。
傳生這段日仔,常常去田肚做工做到較暗才轉來。
一方面係田事本來就多,一方面也像毋太想看那空欄。
毋過有一日下晝,佢還係停在欄邊。
地泥已經慢慢乾咧,只有幾個舊腳印留在角落。
佢蹲下來,用手抓一把土。
那土鬆鬆个。
三隻豬仔,就埋在竹林後个那塊地。
佢看一陣,才慢慢站起來。
遠遠个屋門,傳來熟識个聲音。
「咯——咯——咯——」
石磨聲。
那聲音在日頭下聽起來,比早晨還清楚。
傳生抬頭。
屋簷下个影子長長,丁妹正在門邊推磨。
佢轉身走回屋下。
門口坐兩個人。
一個係阿財伯,另一個係庄頭个阿秀嫂。
兩儕人各捧一碗豆花,慢慢食。
阿財伯邊食邊講:「今年庄肚人个心情,全寫在你這桶豆花肚。」
丁妹笑。
「仰般講?」
阿財伯指指碗肚。
「甜甜,毋過有一點苦。」
阿秀嫂也笑。
「苦係因為薑汁較多。」
幾個人就笑起來。
庄肚个笑聲,有時就係恁樣,淡淡个,毋過會讓人鬆一口氣。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