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伴讀小姐，午餐已備妥，請移步餐廳。」
阿爾文的聲音在大理石長廊上迴盪，打斷了兩人在書房裡那場關於「Apple」發音的拉鋸戰。餐廳的門被兩名穿著銀色輕甲的衛兵緩緩推開，入眼的是一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長形黑檀木桌，桌上鋪著雪白的蕾絲桌巾，正中央擺放著由水晶瓶盛裝、正噴發著細微水霧的藍色魔力花朵。
千慕羽雖然在現實中見過不少世面，但看到這般陣仗，還是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她學著老師教過的禮儀，小步地跟在闕恆遠後方，眼睛卻忍不住偷偷打量著牆上那些會動的油畫。
「請入座。」
阿爾文拉開了左側的雕花椅，示意千慕羽坐下。
闕恆遠則坐在主位，那種「身分地位」的重量感，讓他覺得屁股底下的墊子有些燙人。
午餐的第一道菜是一碗呈現淡金色的濃湯，湯面上撒著幾片像羽毛一樣輕盈的魔力草瓣。
「這是……魚湯嗎？」
闕恆遠拿著銀製的湯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
味道鮮美得出奇，像是在舌尖上跳舞，卻沒有一點魚腥味。
「這是深海冰魚與月光草熬製的精華，少爺。」
阿爾文優雅地在一旁解說。
千慕羽坐在對面，她拿起湯匙的姿勢非常標準，這點顯然比闕恆遠好得多。
她喝了一口湯，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下來，那雙大眼睛在煙霧繚繞中顯得格外柔和。
「喂，闕恆遠，」
她壓低聲音，趁著阿爾文轉身去端主菜的空檔，小聲地對著對面說。
「這個湯……比我們學校營養午餐的那個紫菜湯好喝一百倍，對吧？」
闕恆遠差點笑出來，他點了點頭。
「學校那個湯根本是自來水加蛋花。」
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現實同學」才懂的眼神，那種屬於小一生的秘密感，在奢華的餐廳裡悄悄蔓延。
隨著「雪紋肉排」被端上桌，餐廳裡的氣氛依舊安靜得只剩下銀質餐具輕微碰撞瓷盤的聲音。
阿爾文站在一旁，像是一座精準的時鐘，隨時準備為兩位年幼的主人遞上餐巾或添補飲品。
千慕羽看著盤中那幾顆五顏六色的魔力果實，雖然肚子很餓，但她還是維持著良好的教養，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她發現這肉排的質地非常奇妙，入口即化，還帶著一種淡淡的木質香氣，這讓她想起現實中爸爸帶她去吃的高級牛排，但眼前的這盤顯然更具有神祕感。
「闕恆遠。」
慕羽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輕喚。
她那雙大眼睛快速掃過一旁的阿爾文，確認管家沒有注意這邊後，才微微前傾身體。
「這裡的菜……都沒有刺耶。」
「我媽媽說，外面的魚都有刺，要我慢慢吃，」
「但這裡的魚湯好像都沒有。」
恆遠放下湯匙，也學著她的樣子壓低聲線。
「阿爾文說過，我吃的魚都是挑過刺的。」
「其實……我覺得有點不習慣，」
「我爸店裡的魚湯，都要自己吐刺才好喝。」
這話讓慕羽噗哧一聲差點笑出來。
她腦中浮現出闕家餐館那種熱氣騰騰、充滿魚腥味與喊叫聲的環境，再對比現在這個冷冰冰、高級到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餐廳，那種巨大的反差讓她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舞台劇。
「你還想著吐刺喔？」
「你現在可是少爺耶。」
千慕羽悄悄指了指恆遠身後那幾名穿著盔甲、像石像一樣站立的衛兵。
「要是你當眾吐刺，我看阿爾文可能會昏倒吧。」
恆遠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看著盤子裡那塊被他切得歪歪斜斜的肉排，突然覺得，當少爺其實比當餐館小孩還要累。
在現實裡，他可以大口扒飯，甚至用手抓雞腿，但在這裡，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這時，阿爾文緩步走近，為兩人的水晶杯裡注入了淺紫色的果汁。
「伴讀小姐，這道『風語菜』若是不合胃口，」
「我可以請廚房換成您熟悉的『月華果』。」
阿爾文的語氣平靜，卻讓慕羽嚇了一跳。
她趕緊搖搖頭，原本想推開那塊綠色蔬菜的手縮了回來，有些心虛地看著阿爾文。
「沒、沒有不合胃口。」
「我正要吃呢。」
為了證明自己不挑食，慕羽閉上眼，視死如歸地叉起那塊綠色蔬菜送進嘴裡。
原本以為會是那種苦澀的草味，沒想到果真如恆遠所說，口感爽脆，還帶著一種像蜂蜜般的甘甜。
「真的好吃耶……」
慕羽驚訝地睜開眼，對著恆遠投去一個「算你沒騙我」的眼神。
恆遠看著她那副驚喜的樣子，心裡那種小小的勝負得到了一點滿足。
他看著慕羽嘴角沾到的一抹紫色果汁，那種小女孩的稚氣在這一刻完全蓋過了伴讀的矜持。
「我就說吧。」
「阿爾文準備的東西雖然奇怪，但都很好吃。」
恆遠有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少爺，既然午餐進行得如此順利，」
「伴讀小姐也適應了府中的飲食，」
「午餐後的『星屑碎鑽』軟糖，或許可以多準備一份。」
阿爾文淡淡地開口，嘴角似乎帶著一抹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太好了！」
慕羽忍不住小聲歡呼，隨即又意識到失態，趕緊端正坐姿，假裝優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但那雙閃爍著喜悅光芒的大眼睛，卻早已出賣了她身為小一女孩的真實本性。
恆遠看著對面的女孩，心裡突然覺得，或許這個夢境並不可怕。
雖然要背那些難懂的咒語，雖然要學那些繁瑣的禮儀，但如果每天中午都能這樣跟她一起分享這些亮晶晶的甜點，好像……也還不賴。
陽光透過高聳的石窗灑在餐桌上，將兩人的身影映在潔白的桌布上。
這一刻，沒有階級的壓迫，沒有現實的自卑，只有兩個孩子在夢境午後，最單純的味覺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