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章儀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正盯著身前的螢幕看mail,這是他每天一早來到辦公室會做的第一件事,除了看剛由系統整理出來的夜班產線報告,一早也是會有一堆mail的。
公司的溝通基本上是靠mail和即時通訊軟體,但mail比較正式,正式的會議記錄一律是以mail發送,一早各單位的早會紀錄多半一併副本抄送給朱章儀,即使只是副本抄送的mail,朱章儀也會一一詳看,這是他了解公司運作細節的訊息來源之一,有需要的話,他也會回信裁示。這時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朱章儀抬頭往門口看去,生產處長柯政學正站在門口,朱章儀趕緊道:
「老柯,進來,進來⋯⋯」
柯政學在朱章儀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還沒開口,朱章儀便問道:
「欸,老柯,廠房的事情有消息嗎?」
柯政學和朱章儀當年是同一天來聚合光電報到上班的同事,兩人的員工編號只差一個號碼,第一天兩人都被分配到品保處,接著一起在品管部門待了兩年,因為新人時期的革命情誼,所以之後雖然各自去了不同部門,私下交情十幾年來一直很好。
兩人都是能做事之人,十七年過去,朱章儀受到董事長鄭瓊坊的賞識,以十七年的工作資歷當上總經理,在工業界很少見到非二代的專業經理人,能那麼早就升上這個位置,而柯政學也因為能力得到認可,當上了生產處處長。
因為這份私交在,所以朱章儀看到他時講話自然比較隨性。
柯政學嘿嘿一笑,說道:
「我們運氣不錯,有一家公司應該符合我們的要求。」
「哪一家?」
「市弼。」
朱章儀一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一皺,問道:
「市弼?這家不是經營狀況不好,財務也很危險?」
柯政學一臉奇怪地問道:
「經營得很好的話,那蓋嘛賣公司?賣產能?」
朱章儀表情一愣,再問道:
「沒有只賣產能的嗎?」
「老朱你在產業界那麼久,有聽過幾次哪家公司只賣產能的嗎?」柯政學反問。
朱章儀想了一下,說道:
「好像⋯⋯沒幾次⋯⋯」
「對啊,這很看運氣,最近沒聽過有同業要賣產線的消息,我覺得還是收購經營不善的公司比較有可能。」柯政學搖頭道。

朱章儀輕聲嘆了一口氣,覺得之前跟董事長建議用併購的方式取得產能,來解決建新廠資本支出過大的問題,有些輕率了。
加上和父親談過以後,他也隱隱覺得似乎把併購會遇到的問題想得太簡單,收購的公司如果是一時營業不佳,業主想獲利了結還好,但如果公司財務也有問題,就很有可能有隱藏的陷阱,到時收購後,發現成本比直接建新產線還高,那就得不償失了。
「市弼的財務黑洞大不大?」
柯政學回道:
「這家公司雖然財務一直不怎麼樣,但是最近有了轉機,財務漏洞被填掉了,我聽說這老闆只是因為技術能力和良率一直起不來,所以打算放手⋯⋯」
「老朱,你不是告訴我儘量不要找財務漏洞大的?這家是已經挑過了的,還有幾家也放話要賣,可是財務漏洞實在太大,挑來挑去,就市弼這家比較保險,聽說已經脫離資不抵債的困境了。」
一聽到市弼已經脫離資不抵債,朱章儀頓時來了興趣。
一般財報在設定生產設備的折舊攤提時會比較保守,也就是說一台可以用十年的設備,只會假設五到六年的壽命來攤提折舊,所以廠房裡通常會有蠻多已經攤提完畢,殘值為零,但是仍有生產價值的機械設備,這就是朱章儀想買公司或產線撿便宜的原因。
可是買公司一併要承接它的負債,如果負債大到比資產大,那風險就真的很大,誰知道還有沒有其它的隱性債務?如果真實負債大到產線撿便宜而得來的利潤也被沖銷掉,那就不划算了。
現在市弼的資產既然大於負債,風險就小很多,是有利可圖的,朱章儀馬山問道:
「消息怎麼來的,可靠嗎?」
柯政學一看老朋友已經有了興趣,笑著說道:
「現在網路上的財經網紅已經在談論這家公司,有一個叫《戰股時刻》的節目出了一集節目在評論這家公司,講得還蠻客觀的,我覺得有參考價值,等一下把連結傳給你⋯⋯」
⋯⋯
⋯⋯
柯政學結束了與朱章儀的對話,來到公司戶外給員工吸菸的小陽台,找了一個椅子坐下,拿出手機,打開一個app,輸入了幾個字,口中喃喃自語:
「大功告成⋯⋯」
微笑著,柯政學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和打火機,為自己點上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讓煙在喉嚨及鼻腔裡循環了一遍,再心滿意足地吐了出來⋯⋯
* * * * *
周薪全坐在一間鋼琴酒吧舒適的沙發上,美妙的音樂、微暗的燈光,環境氛圍打造得非常安逸舒適,本是舒壓的好地方。
可是周薪全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安逸自在,反而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後背不敢舒適地躺在沙發椅背上,椅面只敢坐半滿,雙手乖乖貼放在雙腳上,柔軟的沙發椅面被他的重量壓得微微凹陷,導致整個人坐姿身向前傾而微微駝背,看起來有說不出地囧迫和滑稽。
「周處長,來到這裡就是要放鬆,來,我們喝杯酒。」
說話的是坐在周薪全對面的薛常杉,此時微笑著舉起身前的酒杯,要和周薪全喝酒,旁邊的總經理廖上炎也舉起酒杯,說道:
「對啊,難得和薛董一起出來喝酒,我們心情放輕鬆,來,喝酒!喝酒!」
周薪全不敢怠慢,雙手捧起酒杯,恭敬地說道:
「我敬薛董和廖總。」
說完便微微抿了一口酒,薛、廖兩人見他喝了酒,相視一笑,也各自喝了一口,薛常杉放下了酒杯,對周薪全說道:
「怎麼樣,帳處理好了吧?」
周薪全沒想到董事長突然問起這話,微微一愣,他當然知道董事長問的帳不是一般例行的帳,只是沒想到他一開口就問這個,於是回道:
「是,已經處理好了。」
薛常杉點點頭,接著說道:
「接下來重頭戲就要上場啦,你這裡是重中之重,不能出紕漏。」
周薪全不明白重頭戲指的是什麼,臉現不解之色,廖上炎幫忙解釋道:
「有買家出現了,你這邊的帳,對方肯定會看。」
周薪全一臉恍然,不過他還是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喔,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這邊該做的都做了,可是⋯⋯我怕會計那裡會有意見⋯⋯」
薛常杉笑著道:
「這你不用擔心,又不是出年報,要會計師簽證,我們新找的這家會計師特別挑過,不會有問題的,而且我們是未上市公司,雖然還是會編月報、季報、半年報,可是這是我們公司內部控管主動出的,會計師只是幫忙看一下,不需負擔法律責任,可以通融的。」
周薪全唯唯諾諾地道:
「是,是,我知道了⋯⋯」
薛常杉斯文和善的臉龐轉為嚴肅,說道:
「公司要賣的事情只有我們三個知道,這點周處長多擔待。」
「是,這是我應該做的。」周薪全低頭回應道。
薛常杉看著他的反應,收起了嚴肅的表情,臉上又浮現出和煦的微笑,說道:
「你放心,等交易完成,該給你的絕不會少。」
「是,是,既然買家近期會過來,那我還是回去再檢查一下資料,不要出了差錯,薛董、廖總,我就先回公司了。」
周薪全也是聰明人,一番話之後已經了解薛、廖兩人找他來這裡,其實就是告訴他:“找到買家了,皮繃緊一點,倒時不要出差錯”,什麼喝酒散心全是檯面話,現在話既然已經收到,該是自己消失的時候了。
「嗯,好吧,那周處長你忙你的。」薛常杉點頭道。
「周處長辛苦了。」廖上炎也說道。
周薪全見狀,趕忙拿起腳邊的公事包,告辭離去⋯⋯
看著周薪全離去的背影,薛常杉笑笑道:
「還是張簡先生厲害,半年前就先佈局把這小子弄上位,不然換成別人,事情絕對不會那麼順利。」
「我那時候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不選另外一個比較正派的?要選這個手腳不乾淨的來當財務處長?」廖上炎道。
薛常杉斜眼看著老友,笑道:
「手腳要是乾淨,哪來的把柄讓我們抓?」
廖上炎沒答話,只是對好友比了個大拇指,薛常杉則是搖頭道:
「我可沒那麼厲害,是張簡先生的設的局,沒想到這小子一下就上鉤,呵呵,有把柄在我們手上,他就是一隻好用的狗⋯⋯」
「這種傢伙蓋嘛還給他好處?」廖上炎不解。
薛常杉又~呵~了一聲,說道:
「威脅利誘嘛?有利誘的加持,他的心裡比較沒有違逆的情緒,雙管齊下,控制起來會比較穩定,這是張簡先生的建議,說實在話,三王徵信這個組織,是我見過對人性操作最厲害的一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