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瘸子

傍晚的焚爐房，比白日安靜。 不是沒人，是聲音都被火壓住了。白日裡來來去去的送灰、洗桶、搬炭聲到了這個時辰，便漸漸淡下去，只剩幾處爐口還在悶悶地響，偶爾炸開一聲細碎脆裂，像誰把骨頭丟進了炭芯裡。山風從低坡灌下來，撞上焚棚外層一排掛著的銅鈴，鈴不響，只在風裡極輕地磕兩下，發出一種像要碎又沒碎的顫音。 林渡提著半簍穢灰，從坡道上下來。 灰不重，重的是身上那半張度牒。 紙很薄，藏在衣襟最裡頭，走動時其實沒什麼分量，卻像貼著心口生了一層刺。林渡一路沒碰過它，只偶爾隔著布料感覺一下位置還在不在。這種東西在谷裡留不得，帶回屋更留不得。可要真往焚爐裡一丟，他又不甘心。 照夜廊，三更換簽。 短短六個字，像有人用極小的刀，在簿冊背後替他劃開一道口。 焚爐房外棚已收了大半木架，只剩靠東那排還晾著幾只洗淨未乾的舊油桶。桶邊一個年輕雜役正蹲著刮桶底殘垢，見林渡過來，頭也不抬，朝內間努了努嘴：「周老的，叫你把灰放裡頭。」 林渡「嗯」了一聲，提簍進門。 內間比外頭更熱，卻不是那種烤得人發汗的熱，倒像火燒久了，連牆裡都浸進去一層溫吞吞的燥。屋裡光線很暗，明明正中掛著燈，照在四面灰牆上卻像被什麼吃掉了大半。角落堆著半人高的舊木箱，箱上落滿灰。靠裡一張長案，案上亂七八糟擺著鐵鉤、火箸、銅勺、炭刀，還有兩盞沒點的舊燈，燈罩都積了厚灰。 周瘸子正背對著門口，蹲在一只矮爐旁挑炭。 他今天換了件更舊的黑褐短褂，後領磨得起毛，肩線微微塌著，整個人像一截被火燻久了還沒倒的老木頭。林渡進來時，他沒回頭，只拿火箸在炭堆裡撥了兩下，淡淡道：「腳步這麼輕，做賊來了？」 林渡把灰簍放下：「送灰。」 「送灰就送灰，站著做什麼？」周瘸子嗓子啞，語氣卻不慢，「怕我這爐子會吃人？」 林渡沒接這話，只彎腰把灰倒進旁邊一口大鐵盆裡。灰落下去時揚起一層極細的白霧，很快便被屋裡熱氣壓散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焦苦味。 周瘸子這時才慢吞吞站起來。 他拄著木杖轉過身，混濁眼珠先掃了鐵盆一眼，又掃了林渡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懶懶的，卻總像比別人多看進去一點。林渡跟他對過幾回眼，每次都覺得不舒服，不是怕，是像被什麼陳年灰燼貼著皮膚蹭了一下。 周瘸子拖著腿走到鐵盆邊，用火箸翻了翻灰，忽然嗤了一聲。 「外棚那幫兔崽子又偷懶，洗桶灰和爐灰混一處，早晚把自己也一併燒了。」 林渡道：「今日谷裡忙。」 「谷裡哪天不忙。」周瘸子把火箸往盆邊一擱，側過頭看他，「少一個人，也忙。多一個人，也忙。你們杜頭役最會的，不就是拿忙字當掃把，把什麼都往下掃？」 他說得慢，像隨口。林渡卻知道這老東西耳朵比誰都尖，谷裡白日那場點名，怕是早有風傳到這邊來了。 周瘸子也沒等他答，只轉身走到案邊，從一隻裂口粗陶壺裡倒出半碗冷茶，喝了一口，皺眉，又放下。 「你臉色比白天更差。」他說，「怎麼，死人從夜裡追到白天來了？」 這句話落得太輕，卻像一根針，穩穩落在最不該落的地方。 林渡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卻仍平：「山上哪天沒死人。」 周瘸子瞥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懂回嘴了，倒比谷裡那些木頭強。」 屋裡一時靜下來，只剩裡間爐火悶燒的聲響。周瘸子站在案邊，像沒了下文，低頭去撥那兩盞舊燈的罩子，手法很慢，一點也不急。林渡卻站著沒動。 他本來放下灰就該走。 可走了，度牒還在身上。回谷路上會不會撞人，屋裡會不會被翻，夜裡會不會再出什麼事，他都拿不準。焚爐房雖不是安全地方，至少雜，至少灰多，至少很多東西進了這裡，就不容易再被人分辨出原樣。 周瘸子像背後也長了眼，沒抬頭，卻忽然道：「你有話？」 林渡沉默片刻，說：「沒有。」 「沒有就出去。」周瘸子把其中一盞燈罩扣回去，發出「咔」一聲輕響，「你們這年紀，一站著不走，多半不是想偷懶，就是心裡藏了東西。兩樣都不招人喜歡。」 林渡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招人喜歡過？」他問。 周瘸子頓了一下，竟笑了。 那笑意乾得很，像爐底翻上來一層熱灰，一碰就散。 「沒。」他道，「所以我活到現在，還只在這兒守灰。」 說完，他拄杖往裡間走了兩步，像真不打算再理人。林渡站著，看著那道瘸腿背影，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又鬆開。終於，他低低開口： 「若有東西……不該帶回谷裡，也不該直接燒了，該放哪裡？」 周瘸子的腳步停住了。 屋裡火聲忽然顯得更清。 他沒有立刻回身，只把木杖往地上一點，像在聽這句話到底值不值得答。過了半晌，他才慢慢側過臉，眼皮半垂。 「問我？」他道。 林渡沒作聲。 周瘸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拄著杖走回來，停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近得林渡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炭火、草梗和舊藥味。 「手伸出來。」周瘸子說。 林渡沒動。 周瘸子嗤了一聲：「怕我吃了你？你這身骨頭還不夠我塞牙縫。」 林渡這才把手伸出去。 周瘸子先看他的手，掌紋裡還有搬桶留下的黑痕，指節因常年用力而略顯瘦硬。周瘸子沒碰，只低頭掃了一眼，隨即視線往上，落到他胸前衣襟的位置，停了停。 那地方壓得很平，什麼都看不出。 可周瘸子卻像早已知道似的，忽然往前湊近了半寸，鼻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林渡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周瘸子的目光變了。 不是驚，不是怒，也不是單純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那變化極細，像一盞本來燒得穩穩的舊燈，忽然被誰從底下撥了一記，火色往內縮了一下，隨即又被強行壓平。 他直起身，盯著林渡看了半晌，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些。 「你碰過死人的度牒？」 林渡沒有立刻回答。 屋裡火爐無聲燒著，外頭風過長廊，遠遠傳來一點燈鈴相磕的顫音。那半張紙貼在衣襟內側，薄得幾乎沒有分量，這一刻卻像一小片燙紅的鐵，正好卡在心口最難咽下去的地方。 周瘸子也不催，只拿那雙灰濁眼睛看著他，像在等他自己決定，這句話該怎麼答。 林渡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周瘸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渡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這老瘸子才慢慢轉過身，拄杖走向裡間最陰的一角。那裡靠牆擺著一只舊木櫃，櫃門歪斜，表面落滿灰，像多少年沒人真正開過。 周瘸子抬手在櫃門上敲了敲，聲音悶悶的。 「東西拿出來。」他說，「先給我看。」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卻沉下去半分。 「再晚些，怕就不是你來找地方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