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玩超跑，但喜歡越野車。
大學時，我有台 911，是我阿公送我的成年禮。太招搖了，根本不會開去學校，都是用另一台我自己買的 Alfasud Sprint 代步。得空時，開 911 出去，也不知搞了多少張罰單，都是超速。踩一腳油門就得補兩次煞車的環境，跑車除了擺譜外，我也實在想不出來什麼實際的作用。
直到當兵，看了部隊裡的悍馬車，呵呵，我就決定玩這類東西了。
在美國時，我有一輛 H1，不過自從開過 Defender 後，我就對這款機械風格十足的硬派車著迷。
對，不是新款的，是舊款的那種。
回台灣後，除卻大 G 之外，我手邊必然保持著一輛這種 Defender。又因為家裡的資源，手上常保著老車所需的充裕零件。這不是要拿來做生意的，基本上都是我的私藏。
我還有個怪毛病，喜歡玩這種車，卻不愛露營。
所以，Defender 的車圈，其實我融不進去。
只是，有兩個老大哥，他們跟我很談得來。
一位，我叫他劉桑；
一位，我叫他原哥。
他們更詳細的故事，嗯，你們以後都會聽到。
這裡，我先說說某次酒桌上，劉桑講的一個故事。
前面說了，我搞進來的零件，都是自己在英國、歐陸或美國時，花工夫找的。既然是我的私藏，願不願享予車友，那就全憑我的喜惡了，就算是我的怪癖吧。
那次聚會，是劉桑揪的。
起因是，他從我這裡拿了某些部件後，有與之相熟的車友很想要。他知道我的秉性，談不來的絕對不會給，所以就揪了一攤。
當然，他也知道，要是之前有過節的，那也不必說了，所以那次找的，除了原哥之外，三個都是生面孔。
劉桑席設一家老字號的台菜館，也是我的私房愛店之一。
菜好、酒好，他找來的車友也還算能聊，沒一下子，氣氛就開了。
當然啦，喝酒不開車，這一天，要嘛大眾運輸、要嘛就找代駕。
不過我沒差，因為司機會來接。
誒，就是在說到車酒不相容這事時，原哥吐槽起劉桑來了。
他說：「誒，現在喔，劉仔軟掉了啦！」
我一聽就笑了，反正跟他們本就沒大沒小，馬上說道：
「原哥，你是有用過喔？劉嫂都沒計較了，你管劉桑硬還是軟！」
「靠北哩，你囝仔人黑白講。
我是說，他不硬派了，開起電動車來了啦！」
原哥連忙回懟我。
劉桑買了台 Model X，這是我之前就知道的事了。
但其餘那三位，好像是第一次聽到。
對於自詡為硬派越野的玩家來說，生活裡就是用車去向世界宣告沒有自己到不了的地方。老玩家劉桑會開電車，這或許真是種「軟掉了」的表徵。
可，劉桑倒是坦然，很直白地說：
「啊就真老了啊！」
想想也是，大我一輪的劉桑跟原哥都奔六了。
幾年前，還可以在外頭一跑一個禮拜，上山下海、越嶺過溪；
這一兩年，別說劉桑了，連原哥都越來越像我，假日跑一下想要探索的路線，要是沒回家，就下山住酒店，還要都挑五星級的。
劉桑是說，自己雖然老司機了，但也越來越覺得在城市裡通勤或出個門走高速，開車實在很耗精神。
原本也覺得電車跟玩具一樣，但體驗過那些主、被動系統後，真覺得省時省力許多。
所以即便買了快一年，Model X 又有著下雨那對鳥門感應器會失靈、車子有異響跟其他一些有的沒的小毛病，但劉桑說：
「單單用手機能把車子叫出來、跟自動停車這個吼，就值啦！」
也是，我老婆開 Model X，她也這樣說。
說到這裡，劉桑突然壓低聲量地問我們：
「誒，你們都看過網路上有那種車子偵測到前後或周邊有人，
但駕駛卻沒見到人的影片吧？」
大家聽了都點點頭。
我則是想：
「不會吧，劉桑又遇到了？」
他看了看我們的反應後，先喝乾了一杯 18 天，然後說：
「靠夭哩，我最近遇到反過來的耶！」
「蛤？」
我想，這是大夥兒當下心中的 OS。
劉桑說……
他這一個多月，都很忙，是直忙到前兩天，公司的事情才結束到一個段落。
即便已經身居高位了，且離退休都不遠了，但對於工作，他還是一貫地認真負責。那段時間，適逢要出國參展，又有個客戶的大訂單得盯緊，劉桑真是忙得腳不點地。
他說，這時還真覺得他那輛特斯拉買得其所。每次上下班，開 Model X 都感覺不必那麼緊張；這對有了點年紀，又身處高壓環境的劉桑來說，確實也是適切的選擇。
他牽車之前，就已經搬到了新家。
原本住在老社區的一樓，他跟劉嫂看著本來也住在附近的原哥買了新蓋的大樓後，感覺很不錯。外加，兒子剛好要結婚，劉嫂又覺得之前房子太大，打掃得很累，於是就乾脆也搬到這種新大樓去，老房子就給兒子當新房。
房子室內面積是不大，但劉桑多買了個車位。也恰巧，新社區停車位的規劃就考慮了電車充電的需求，所以劉桑試過車後，當即就下單買了那輛 Model X。
一週前的週三，一方面是參展回來後，有幾個訂單，因著時差要跟客戶溝通；一方面是那個大單雖然簽約了，但有些初期的執行作業，得先準備好，好讓自己公司與協力都能按照客戶需求順利推進。
所以，劉桑一忙就到了大半夜。
等抬頭一看，好嘛，又快到午夜十二點了。
劉嫂 LINE 了好幾次，都要他別開車回家，但等收拾好要走了，想想，劉桑還是坐進了 Model X。
告訴車子「回家」，就往家裡駛去。
雖然不能全自動駕駛，但總歸這車會幫著注意諸多狀況；老司機如劉桑，肌肉記憶使然，也不會放鬆到睡翻的狀況。
那晚，車子平順地往家的方向開去。
可就在一個路口，紅燈變綠燈，車子起步後還沒過完呢，劉桑原本沈重的眼皮，突然瞧見前方竟然有個傢伙站在馬路上。
而 Model X，全然沒有要減速的樣子。
這下，他反射性地重踩煞車，然後就是看向螢幕。
還沒意會過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那人竟然走到了副駕的窗旁。
劉桑不是菜雞，當然有所防備。
只見那人輕輕敲了敲窗。
劉桑心裡幹譙道：
「幹，大半夜的在路中間是找死嗎？」
然後看向那人。
這一看，嘿，劉桑更疑惑了。
因為，那人是個熟人。
劉桑揉了揉眼睛，透過車窗更仔細地端詳了對方後，他確認了那人就是舊家隔壁鄰居家的兒子，他們都叫他小哲。
小哲跟劉桑的兒子同一年生，只是他是年頭，小劉是年尾，所以兩人差了一屆。他們從小學到國中，都讀同一個學校，兩家來往也頻繁。
劉公子結婚時，未婚的小哲還是伴郎之一。
所以，當劉桑確認對方是小哲後，就立刻降下玻璃，忙問：
「小哲，啊你怎麼這麼晚了會在這邊？」
小哲也沒順著他的問題回答，只是沒什麼表情地說：
「劉叔叔，麻煩您載我回家好嗎？」
劉桑也沒多想，就要開副駕門讓他上車。
可，小哲這時說道：
「不好意思，劉叔叔，我能坐後面嗎？」
劉桑「喔」了一聲，也不囉唆，就開啟一側的翅膀。
看著後視鏡，劉桑好像覺得哪裡怪怪的，但他是真累了。
等小哲一坐好，他就踩了電門。
一路上，他問了小哲一些話，對方都沒什麼搭理。
不過，疲倦的劉桑也不放心上，只想著能快點到家。
過了快二十分鐘，小哲突然說：
「劉叔叔，麻煩停巷口就好，我自己走進去。」
劉桑順著他的話，就把車停在了巷子口。
臨下車前，小哲除了道謝之外，又說了一句：
「麻煩您了，還有件事要拜託您幫忙，就是請跟我爸媽說，我回家了。」
「謝謝劉叔叔。」
劉桑當下回了句「好」，收了鳥門後，就又踩下電門。
可車子才開出去沒兩秒，他就像觸電一樣，那晚第二度重踩煞車！
「等等，回家？我——」
劉桑趕忙看導航。
他設定的「回家」，是新家啊！
怎麼全程沒有偏離的警示與通知，就跑到舊家來了？自己又是怎麼毫無違和地就開回來？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半了。
「不管了，先回去，邊開邊想！」
可這一邊開、一邊想，快到家時，劉桑已經渾身都是冷汗了。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差點撞到小哲時，他確信當下看螢幕，跟後來小哲到車邊時，螢幕上的顯示都表示——
車子根本沒感應到有這個人的存在。
再來，他開右後方的鳥門時，回看後視鏡，發現鳥門開的角度極大，跟平常有個人站在旁邊的狀況截然不同。
這，是怎麼回事？
再想到，小哲不是回家了嗎？
幹嘛要自己跟他父母講什麼「他回家了」？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回到家後，劉嫂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
聽到響動，醒了過來。
劉桑不願讓妻子難眠，什麼也沒說，洗了個澡就上床了。
這一夜無夢。
可一早醒來，他按耐不住了。
上了車後，他先傳 LINE 給助理，說身體有點不舒服，得中午後才會進辦公室。
接著，又傳 LINE 給兒子，問他跟兒媳婦是不是都上班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劉桑告訴兒子，自己有事要過去一趟，但不會進屋內，只是要用一下前院的停車位。
兒子一下沒會意過來。
可馬上就回訊說：
「老爸，你是要去小哲家嗎？」
這幾乎就讓劉桑確認了心裡所想。
他只回了一句：
「對，不說了，你忙。」
等回到舊家停好車，走到隔壁。
白紙黑字的「忌中」，還是讓他心頭一緊。
進門後，小哲的爸媽一見到劉桑，原本就已經憔悴之至的臉龐，更是難以自持。
夾哭夾敘之中，劉桑才明白：
四天前的深夜，小哲就在昨晚劉桑遇到他的那個路口，被撞身亡。
那晚，那孩子也是加完班騎車回家，在那裡等紅燈，卻遭到無妄之災。
肇事者撞人後就肇逃了。
糟糕的是，路口的監視器偏偏在兩天前故障，且又是深夜，周邊沒有目擊者。
小哲家在網路上徵集行車記錄器畫面，可至今仍然沒有回應。
聽著小哲父母的悲淒，劉桑的眼淚也止不住地落下。
好一會兒，他才問：
「孩子，招魂有招回來嗎？」
小哲爸媽一聽，大吃一驚，連忙問劉桑怎麼知道他們一直招不到小哲的魂魄？
劉桑把前一晚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兩老知道。
兩老急匆匆地在小哲牌位前擲筊。
硬幣一正一反。
——顯示他已經回到家了。
小哲的爸爸說，之前師公說，小哲應該是因為事發突然，受到巨大驚嚇，魂飛魄散，所以要多花點時間。
可小哲竟然可以這樣自己回家。
他們，跟劉桑，都感到太不可思議了。
說到這裡，劉桑問我有什麼看法。
我能有什麼看法？
或許，小哲人好，當方土地見他可憐，幫了把吧。
這時，我想起來了，對劉桑說：
「你買車後，沒有去祭一祭對吧？」
劉桑說：
「誒，又搬家、又買車，該做的一堆啦，做了這個忘那個。一直想要去，一直忘到現在。」
「不過，我有在前座掛個護符啦！」
說完，他又問大家：
「人家都是螢幕上有影像，現實中看沒人。」
「啊我這是反過來，怎麼會這樣？」
原哥笑著吐槽他：
「啊你去問一下特斯拉維修中心啦，看為什麼遇到鬼，跟網路說的不一樣。」
「你那台不會顯示人形圖像嗎？」
「不然下次遇到馬斯克，當面問他也行！」
——酒桌故事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