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羽被管家開除之後,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在狼邪家,並不是那個被主人專寵的人,她連去找主人的自由都沒有。領養她的管家叔父說,主人的事情是我們僕人不能妄加臆測的。
「那是你們!主人愛我!我知道他需要我!我必須去找他!」那天她大哭著這麼跟叔父說。「主人愛你?那你說說?都三十年了,他怎麼還沒把你娶進門當夫人?卻讓妳在廚房當女奴?醒醒吧!我們在主人眼裡都是僕人,只是僕人,好用就留,不好用就走的那種!妳再執迷不悟,主人怪罪下來,叔父一家要怎麼活?別忘了以前那些被打發的最後下場都去哪裡?」叔父冷冷地說出這三十年來,翎羽最不想面對的事情,像一根一根冰針刺進她的心裡。
「不!才不是這樣!要不是!要不是他們拿那些東西蠱惑主人、要不是那些人用卑鄙手段,主人不可能把位置留給她的!」
(啪)叔父第一次打了她一巴掌,不重,卻很大聲。
「夠了。明天起,妳不用來上班了。這裡沒有任何僕人可以質疑主人的決定,沒有任何人可以對主人家族的行為表達任何意見!妳不是第一天來的,這種錯誤不能再犯,妳不用再來了。」
翎羽站在原地。那一巴掌落下之後,叔父沒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轉身把門關上。門栓扣合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她胸腔裡敲了一下。
不是痛。是空。
她慢慢地蹲下來,手指抓著裙擺,卻發現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三十年。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數字不是時間,而是一個牢籠。三十年來,她一直相信一件事——只要她夠乖、夠懂事、夠愛,位置就會慢慢靠近。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
可叔父剛剛說的話,像是把那個「總有一天」整個拿走了。腦海裡是剛剛的那句「那你說說,都三十年了,他怎麼還沒把你娶進門?」她想反駁。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因為她找不到一句現實裡能站得住的話。
她不是沒想過。只是她一直不允許自己去想。
——如果真的那麼愛,為什麼她永遠在後院?
——如果真的需要她,為什麼她連「去找他」都不被允許?
她顫抖著站起來,走回自己那間狹小的房間。房間不是她的,只是被分配的傭人空間。牆上掛著的是她幫主人熨過的外衣備品清單,桌上是她熟到不能再熟的泡芙配方,櫃子裡,整整齊齊疊著她永遠穿不出門的「家內服」。
她第一次覺得,那些東西不像生活,而像是證物。她坐在床邊,雙手抱著膝蓋。腦中卻不斷浮現狼邪最後一次回訊的那句話——「過二天就回去。」
那時她還在替他找理由。一定是忙。一定是壓力大。他需要我體諒。現在再想起來,那句話卻像一根細線,一路牽回今天這個結果。不是他變了。是她一直以來都被系統排除在外。
她想起叔父最後那句話:「別忘了以前那些被打發的,最後下場都去哪裡。」那些人,有的回鄉。有的消失。有的被嫁給不認識的人。有的,甚至連名字都沒留下。
她以前總是想——那是因為他們不夠忠心。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忠心的問題。那是——他們的位置,從來不是被保留的。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很熟。很溫順。很適合被喜歡。卻不適合被選擇。她忽然覺得呼吸困難,像是三十年來第一次真的缺氧。
「……我真的那麼好用嗎?」她低聲問鏡子。鏡子沒有回答。她慢慢站起來,把櫃子裡那件一直沒穿過的外套拿出來披上。那是她唯一一件,不屬於「工作用途」的衣服。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回頭的方向,從來就不是她的出口。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沒有哭。只是心裡某個一直用來撐住世界的東西,安靜地,斷了。
而在那個斷裂的空白裡,她第一次產生了一個不是為誰而活的念頭:如果我不是他的僕人、不是他的依附、不是他等待時的安慰——那我是誰?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它終於,被允許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