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不是那種會讓人覺得浪漫的雪,而是厚、沉、沒有聲音的白,像是整個世界被人用力按進棉被裡,悶得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推開木屋的門時,冷空氣立刻灌進來,阿雪比我快一步站到門口,鼻子貼著門縫嗅了嗅,耳朵微微豎起。
「沒有聲音,對吧?」我低聲問。
牠沒有回頭,只是尾巴輕輕擺了一下,算是回答。
木屋外圍的拒馬還在,昨晚補過的地方被雪蓋住,只露出不規則的木尖。
我沿著外圈走了一圈,腳踩過結冰的雪殼,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空罐頭串成的警示線靜靜垂著,沒有晃動,也沒有那種讓人心裡一緊的金屬碰撞聲。
這代表今天早上,我們還活著。
「運氣不錯。」我對阿雪說。
牠終於回頭看我一眼,眼神不像是在同意,更像是在提醒我別太早下結論。
我回到屋內,把門關好,木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屋裡的溫度比外頭高不了多少,但至少沒有風。
牆邊堆著劈好的柴,靠近爐子的地方已經空了一角,今天不補不行。
我把柴刀從牆上取下來,刀刃磨得不算亮,但夠利。
這把刀比我在末世前任何一把工具都重要,劈柴、開路、近距離處理喪屍,全靠它。
弓掛在門後,弦我每天都會檢查一次,箭袋裡的箭不多,每一支都不能浪費。
至於槍——
我伸手摸了摸外套裡側,那股冰冷而熟悉的重量還在。手槍貼著胸口,不顯眼,也不需要顯眼。
大多數時候,它只是存在那裡,提醒我別讓事情走到必須開槍的地步。
「希望今天不會用到你。」
我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講。
阿雪趴在爐子旁,看著我生火。
火焰慢慢吞噬乾柴,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我把昨天釣上來的魚切了一半,用鐵鍋簡單煎了,另一半留著。
阿雪等我先咬了一口,才靠過來。
我笑罵著說:「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牠哼了一聲,像是不太認同這句話。
吃完東西,我們一起出門。
雪林很安靜,安靜到讓人不敢放鬆。
我劈柴時,會先停下來聽一會兒;拉弓時,呼吸放得很慢,箭頭只對準我確定能回收的目標。
中午前,我們帶回了足夠的柴,還在陷阱裡發現一隻被凍僵的野兔。
阿雪圍著它轉了一圈,沒碰,只看著我。
「今晚加菜。」我說。
牠這次尾巴擺得比較大力。
傍晚時,我站在木屋前,看著遠方被雪霧吞沒的樹林。
那個方向,再走一段,就是倖存者的據點。
我不喜歡那裡,人太多,聲音太雜,眼神也太亂。
但等物資少到一定程度,我還是得去。
我不主動惹事,也不急著結交任何人。
可如果有人以為,雪林裡只有我和一隻狗,就能對我們動什麼心思——我低頭拍了拍外套,阿雪同時抬起頭,盯著同一個方向。
「放心。」我說輕聲:「我們不會先動手。」
雪還在下,世界一如既往地安靜。
夜裡的雪,比白天更重。
不是看得見的重量,而是一層壓在聲音上的靜。
風被凍在樹林深處,木屋周圍像被整片白色吞沒,連自己的呼吸都得放慢,才不會顯得突兀。
阿雪先動了。
牠從爐邊站起來的瞬間,我就醒了。
沒有叫聲,沒有低吼,只有身體繃緊、耳朵豎直的那個動作。
那比任何警報都快,也比罐頭線可靠。
我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睛聽。
然後,聲音才到。
叮。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醒著,很容易當成幻覺。
金屬碰撞的尾音被雪吃掉,只留下一點讓人不舒服的餘震。
阿雪站在原地,視線固定在門的方向。
「等一下。」我低聲說。
牠沒有回頭,但前爪往後收了半步,貼近我的腿。
我伸手摸到牆邊的柴刀,沒有急著拿弓。
距離太近,用弓反而麻煩。
第二聲響起時,線繩被拉得更明顯了。
我靠到門邊,從縫隙往外看。
月光照在雪地上,拒馬的影子一根一根拉長,像插在地上的骨頭。
線繩微微晃動,一個黑影卡在中間,動作遲緩,方向混亂。
喪屍。
牠的腳拖在雪上,每一步都不穩,厚外套裡鼓著不自然的形狀。
牠不知道自己被線絆住,只知道聲音來自這個方向。
「只有一個。」我低聲說。
阿雪的喉嚨發出極輕的聲音,像是在確認。
我推開門,冷空氣立刻湧進來,雪地在腳下碎裂。
那聲音讓喪屍猛地抬頭,嘴巴張開,卻只擠出破碎的氣息。
我沒有跑。
跑動會放大聲音,也會讓事情變得不可控。
我踩著牠看不清的角度靠近,柴刀握在右手,力道收得很緊。
距離只剩兩步時,那股腐爛的氣味已經飄過來。
刀落下得很乾脆。
從後頸切進去,卡了一下,又順著骨頭滑開。
喪屍整個人往前栽,雪被壓出一個淺坑,聲音就此停住。
我站著沒動。
一分鐘,完整的一分鐘。
我讓風雪把任何可能的聲音都帶走,才慢慢退開。
阿雪靠近屍體聞了一下,立刻轉頭離開。
「走遠一點。」我說。
我拖著屍體往樹林深處拉,留下的痕跡很快被新雪覆蓋。
回到木屋時,我重新整理線繩,換掉被撞扁的罐頭。
警示要清楚,才能救命。
門關上後,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回牆邊,外套貼著胸口,那把槍的重量一如既往地存在。
我沒有碰它,也沒有多想。今晚還用不到。
「睡吧。」我對阿雪說。
牠趴下來,頭放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耳朵卻仍然朝著門的方向。
雪還在下。
線繩靜靜垂著。
至少今晚,我們守住了這裡。
天亮得很慢。
雪雲壓在樹梢上,光線像是被反覆折過才落到地面,白得沒有層次。
我睜開眼時,爐火已經只剩下暗紅色的餘溫,阿雪坐在門口,背對著我,姿勢端正,像是在替這間木屋守最後一班夜。
「可以休息了。」我說。
牠回頭看我一眼,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這才起身。
我起來後第一件事不是吃東西,而是檢查外面。
昨晚留下的痕跡幾乎被新雪掩掉,只剩拒馬前一小段地面還有被拖行過的淺痕。
我用靴子踩平,又往外灑了一層雪。
痕跡這種東西,不消失,就會被人解讀。
阿雪在旁邊轉了一圈,鼻子貼地聞了聞。
我說:「不用找了,那個味道已經被雪吃掉了。」
牠抬頭看我,像是不完全相信,但還是跟著我回到屋前。
劈柴的時候,我刻意放慢節奏。
柴刀落下去的聲音不大,但在雪林裡傳得遠,每一下都要確認周圍沒有多餘的回音。
木頭裂開時發出的脆響,對我來說比任何鐘錶都準。
阿雪趴在一旁,看我把劈好的柴堆整齊。
牠有時會起來,把一兩塊滾出來的木頭用鼻子推回去,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這是我們的地盤。
「你比我還講究。」我說。
牠哼了一聲,重新趴下。
中午前,我們往冰湖的方向走。
那裡離木屋不近,但視野開闊,聲音不容易被遮住。
我在湖邊鑿開一個洞,冰層厚得讓人心安,也讓人清楚自己掉下去會是什麼下場。
釣線放下去的時候,我坐在一旁,手裡握著弓,眼睛卻不時掃向樹林邊緣。
阿雪站在我前方一點的位置,背對著湖,視線朝外。
「你負責外面,我負責裡面。」我說。
牠沒有回頭,尾巴輕輕動了一下。
魚上鉤時沒有太多掙扎,只是線輕輕一沉。
我把它拉上來,動作乾脆,避免水花。魚在冰上拍了一下,很快就不動了。
「夠了。」我說,「再多帶回去反而麻煩。」
阿雪湊過來看了一眼,又把頭轉開。
牠對魚沒什麼興趣,除非我已經處理好。
回程的路上,我們繞了一點遠路,順便檢查陷阱。
一隻野兔被卡在裡面,身體僵硬,眼睛睜著。
我蹲下來確認,沒有多餘的痕跡。
「不是今天死的。」我說。
阿雪低聲哼了一下,像是在表示知道。
回到木屋,我把食物處理好,分成兩份。
一份吃,一份存。
地下室的門在地板下,我掀開時總會先停一下,聽聽下面的聲音。
那裡安靜、乾燥,是我不希望用到的地方。
「如果哪天真的得躲下去。」
我對阿雪說:「記得先下去的是你。」
牠抬頭看我,眼神很平靜。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我修補拒馬,把昨晚被撞歪的木頭重新固定。
風雪開始變大,遠處的樹影晃動,讓人分不清是天氣,還是有東西在動。
阿雪突然停下來,看向遠方。
「什麼?」我問。
牠沒有靠近我,只是站在原地,盯著那個方向。
過了一會兒,牠才轉頭回來。
「人?」我又問。
牠這次沒有動尾巴。
我把最後一根木頭敲進地裡,站起來,拍掉手上的雪。
那個方向,正好通往倖存者據點。
「看來快沒得選了。」我說。
阿雪走到我身邊,貼著我的腿站好。
雪還在下,世界沒有給我們答案。
我們只能繼續活著,直到下一個選擇出現。
去據點的路,我從來不走直線。
雪地會把腳印放大,也會把方向藏起來。我沿著林線前進,刻意繞過一段空曠地帶,讓任何想跟蹤的人都得多花點心思。阿雪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卻很穩,偶爾停下來等我,像是在提醒別走太急。
「今天只換必需品。」我說。
牠回頭看了我一眼,沒什麼表情。
據點出現在視線裡時,天色已經偏灰。那是一圈用廢車、木板和鐵絲圍起來的空地,中間升著煙。守望的人站在高處,手裡的武器沒有放下來,但也沒有指著我們。
「來換東西的?」有人喊。
「老樣子。」我回。
門沒有完全打開,只拉出一條能讓人側身進去的縫。我讓阿雪先進,自己才跟上。裡面的聲音比外面多,卻都壓得很低,像是大家都在避免讓某個不存在的東西聽見。
林兆坤站在火堆旁,看見我時點了點頭。
「又是你。」他說。
「你還在,代表這裡還沒出事。」我回。
他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帶了什麼?」
我把背包放下,打開。肉乾、處理過的魚、風乾的兔肉,分量不多,但乾淨。周圍的人湊近看,眼神各有不同,有的單純,有的計算。
「繃帶一捆,酒精兩瓶,止痛藥一份,再加三包高熱量壓縮口糧。」林兆坤說,「再多沒有了。」
「夠了。」我說。
他看了阿雪一眼。「牠還行?」
「比人安靜。」我回。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斂。阿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清單,對我點了點頭。
「外頭路不好走吧?」他說。
「一直都不好走。」我說。
交易很快結束。我把東西收好,沒有多停留。正要轉身時,有人擋在我前面。
張啟明。
他笑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排練過。「聽說你住得很遠。」
「遠一點,活得久。」我說。
「一個人?」他問,目光在我和阿雪之間來回。
「夠用。」我回。
他又靠近一步,聲音放低了。「雪林裡不太安全吧。要是有人幫忙,互相照應……」
我抬頭看他,沒有說話。阿雪站在我腳邊,身體微微前傾。
林兆坤咳了一聲。「交易結束了。」
張啟明笑了笑,退開。「隨口聊聊。」
我沒有回應,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我聽見他在後面說了一句。
「那把槍,還能用嗎?」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不需要知道。」我說。
門在我身後關上,聲音被雪吞掉。外面的空氣冷得乾淨,我深吸了一口。
「人真多。」我對阿雪說。
牠沒有回應,只是加快了腳步,朝林子深處走去。
天色灰濛得像厚棉布壓在頭頂,雪一點一點落下,輕輕敲在木屋的屋頂上。阿雪趴在我身邊,尾巴緩慢地擺動,像是在測試這片雪林裡的風向。
我收拾好從倖存者據點換回來的物資,把繃帶、酒精、止痛藥和高熱量口糧整齊放入背包,然後走到屋外,檢查陷阱和警示線。
雪地裡每一條線、每一個罐頭都像在提醒我:任何疏忽,都可能成為最後的錯誤。
「今天先繞林線去巡一圈。」我對阿雪說。牠抬頭看了我一眼,發出輕微的嗚聲,像是在表示同意。
林線上積雪厚實,幾乎覆蓋了所有的痕跡,但阿雪的嗅覺總比我快。牠不時停下來,鼻子在雪面上微微抽動。我也跟著放慢腳步,手握柴刀,左手懸著弓,保持警戒。
走了一段路,我聽見前方傳來破雪的輕響——不是風,也不是野生動物的足音。阿雪立刻站定,身體微微前傾,耳朵豎得直直。
我蹲下身子,目光透過雪霧掃向聲音來源。幾步之後,我看到一個人影慢慢從樹林邊緣現出輪廓。他穿著厚外套,但動作不像是熟練的生存者,腳步顯得小心又猶豫。
「有人!」我低聲對阿雪說。牠沒有叫,只是用眼睛指向那個人影。
那人停下,手舉得不高,但足以讓人看見是空的。他喊了一句:「嘿!有人在這裡嗎?」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試探。
我沒有回話,只是慢慢站起來,把柴刀收好,讓弓掛在肩上。手卻輕輕撫上外套內側的手槍口袋。那是最後一道底線,我不想輕易示人。
「小心點。」我對阿雪說。牠靠近我的腿,尾巴低垂,但眼神緊盯那人。
對方見我不動,以為我只是膽小,便踏出幾步,聲音裡多了些笑意:「別緊張,我沒惡意。我叫林凱,剛從另一個據點過來,物資短缺——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換點東西。」
我慢慢伸手,把背包輕輕拉近胸前。「我已經換過了。」我說,語氣平淡,沒有給對方任何情緒。
林凱笑了一下,像是想要化解尷尬,但眼睛閃過一絲計算的光。「你一個人?帶的那隻狗也是你自己的?」
我沒有回答。阿雪低吼了一聲,尾巴橫向擺動,警告意味明顯。
林凱停頓,笑容更深了。「別緊張,我只是想說,如果有人同行,大家都安全。」
「我不需要同行。」我回答,語氣冷硬。
他挑了挑眉,似乎不信,跨近一步。那一刻,阿雪立刻站起,背毛豎起,像一道低沉的警告。我也握緊外套內側的槍袋,雖然還沒露出,但那股潛在的威脅就足以讓他猶豫。
林凱愣了兩秒,忽然笑得更刻意,手微微抬起,像是在示好,但距離我還不遠。「好吧,我明白,你不想跟人接觸。」
我沒有鬆手,雙眼盯著他,讓氣場告訴他,這裡不是他能隨意冒犯的地方。
他退後一步,頭也不回地走向林邊,雪地上留下幾個凌亂的腳印。阿雪盯著他走遠,尾巴才慢慢放下。
我轉身,看著雪林深處,低聲對阿雪說:「這就是末世。好人必須比壞人更冷。」
牠只是輕輕嗚了一聲,蹭了蹭我的手。
回到木屋,雪還在下。夜色早早降臨,屋內溫度冷得讓人清醒。我把今天巡林找到的柴堆整齊放好,又把捕到的魚和野兔收好。地下室的門我掀開時,依舊寂靜無聲。
「如果他回來……」我自言自語,輕輕關上地下室的門。阿雪靠在我腳邊,像是明白我心裡的意思。
窗外,雪落得更密,世界一片白茫茫。末世的生存,不只是和喪屍戰鬥,也是在這樣的靜默裡,看清每個試探你的靈魂。
雪依舊落得密密麻麻,覆蓋了林間的腳印,也讓空氣裡帶著一種凝重的靜默。我背著柴刀和弓,阿雪走在前方,鼻子不斷抽動著,捕捉雪裡微小的氣息。
林凱的腳印雖然已經消失,但仍在我心裡留下一條提醒不能掉以輕心的痕跡。我明白他可能還在附近,而且這次來的目的不單純。
雪地裡的空氣冷得刺骨,每一步都沉得像在提醒我,危險隨時可能降臨。
前方不遠,阿雪忽然停下,耳朵豎直,低低地嗚了一聲。我蹲下身子,目光掃向雪霧之間。幾秒鐘後,林凱從樹後突然竄出,手裡緊握一根木棍,腳步急促而有力,明顯帶著攻擊意圖。
「把背包交出來,還有……你那個據點的位置!」他的聲音尖利而帶威脅,想來昨天的結交失敗,讓他今天乾脆撕破臉了。
我沒有警告,也沒有說話。手順著外套內側撫過手槍口袋,阿雪低吼起來,背毛豎得像針刺一般。牠像一道活生生的防線,擋在我和林凱之間。
林凱抬棍就揮,動作粗暴,但雪地裡的每一步都讓他不穩。阿雪猛地撲出,一口咬住他的外套,迅速把他拉向雪地,我手握柴刀,斜斬過來,打在他的肩膀上。雪花四濺,帶著刺鼻的寒氣與血腥味。
他大喊一聲,試圖甩開阿雪,揮舞木棍,但每次攻擊都被我和阿雪交替牽制。我不給他任何喘息的空間,柴刀的每一次揮動都精準而短促,阿雪的咬擊與撲擊更像是一種壓迫,把他逼到雪堆旁。
雪地裡,腳印、血跡、倒下的身影,短暫而殘酷。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猶豫。林凱最後被我們逼到地面,我用腳踩住他的手腕,阿雪則低吼守護。我用力一推,把他翻轉,臉貼在雪裡。雪水混著鮮血染紅了白色的雪面。
「對付你這種貨色,還不需要我動用底牌。」我低沉說,聲音在雪地裡冷得像冰。
林凱不再掙扎,眼神裡是驚恐和不甘。阿雪嗅了嗅他,低低咆哮。我蹲下,把柴刀放回身側,手指仍在槍袋上遊走,感覺到那股威懾力。
最後,我將他拉到林間,雪地深處,把他拖進一片厚雪,覆蓋了倒下的身軀。雪像默默的掩埋者,吞沒了暴力的痕跡,也像是替末世立下規矩:挑釁好人者,必付代價。
回到木屋,我靠在門邊,阿雪蹲在旁邊,鼻子還抽動著空氣。雪依舊下著,世界一片白茫茫,但我知道,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林凱只不過是塊投問石,目的是想探探我身上的虛實。
只可惜,那傢伙還不夠格。
我低聲對阿雪說:「末世裡,好人也得比壞人更冷。」
牠輕輕嗚了一聲,像是在默默同意。我把柴刀掛好,檢查陷阱,警示線微微晃動,雪地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都提醒我:危險從不遠離,暴力只是暫時的平衡。
風雪裡,白色吞沒了血痕,卻掩不住我心裡的警惕。這場雪地的伏擊,只是末世裡的第一道試探。
夜幕低垂,厚重的雪雲壓在林間,木屋裡只有火爐發出微弱光亮。阿雪蜷在我腳邊,尾巴緊貼著我,偶爾抬頭透過窗戶望向雪地。
夜色裡,周遭的一切都靜得異常,像是一片預告著危險的空白。
我正檢查陷阱和警示線,手指在掛著罐頭的繩索上滑過,感覺到每一個晃動的細節。
忽然,一聲金屬碰撞聲劃破寂靜——警示線被拉動。隨之而來,是一連串刺耳的晃動聲,罐頭撞擊聲如雨般連續響起,打在雪地裡的每一個角落。
「阿雪!」我低喝一聲,牠立刻竄到屋門前,背毛豎起,低沉嗚吼。火爐的光映出牠警戒的姿態,我握緊柴刀,但手指仍輕觸槍袋,彷彿這樣就能從中獲得勇氣。
聲音越來越近,從林邊湧出一股壓迫感。我朝屋外望去,黑影在雪霧裡蠕動,零零散散,但數量異常,比平時巡林見到的喪屍更多。
雪下得厚重,腳印瞬間被覆蓋,但那股氛圍卻清楚告訴我:今晚不是普通的夜。
我快速拉上木屋的防護門,阿雪緊貼門邊,尾巴低垂卻隨時準備撲出。我低頭看地下室的門,它是最後的避難所。心裡清楚,這次可能需要用它。
喪屍從拒馬和警示線間擠入,木門被撞得嘎吱作響,雪地裡的腳步聲和金屬聲混合,像一場無聲的怒潮。阿雪發出尖銳的低吼,迎著第一波衝撞。
柴刀在手,弓箭準備好,但我知道:這不是單打獨鬥能解決的夜晚。
一陣猛烈的撞擊後,我拉開地下室的門,阿雪迅速跟上,我一起跳下去。厚重的木門關閉時,整個屋內回到暫時的寂靜,只有遠處雪地裡傳來敲打聲,彷彿喪屍仍在屋外巡動。
我蹲在地下室角落,微微喘氣,火爐的暖意透過通風口傳來。阿雪靠過來,把頭放在我膝上,尾巴緊貼著身體。
夜晚漫長,我聽到門外的聲音整夜未停——木門被撞擊、罐頭被推動,冰雪被踩踏的聲響在寒冷裡反覆迴盪。
我低聲對牠說:「別怕,他們下不來這裡。」
阿雪輕輕嗚了一聲,眼神與我對視,像是在理解這句話的分量。
風雪外,雪落不停,世界白茫茫。地下室裡,我和阿雪靜靜等待。喪屍的數量異常,警示線被破壞,這些都告訴我:今晚的夜,和平只是幻影,危險仍在暗中蠢動。
整夜,我們蜷伏在地下室,聽著門外的撞擊、雪地裡的摩擦聲,每一次響動都像是在提醒我——末世裡,安全從不長久。
清晨的雪林灰白一片,冷意從木屋牆縫裡滲進骨頭。
我蹲在地下室門口,手按在木門上,本來打算推開查看外頭狀況,卻發現門板被倒塌的櫃子和喪屍昨夜撞翻的木樁堵住,只能勉強推開一條縫隙。
微弱的光從縫裡滲下來,只夠我看到屋內一角。
阿雪蹲在我腳邊,鼻子貼著門縫抽動,尾巴緊貼地面。我正準備再用力一點推門時,屋內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喪屍那種拖行聲。
是人。
我立刻停住動作,把身體貼回牆邊,只透過那條細縫觀察屋內。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很小,但刻意壓低過。接著是翻動東西的聲音——桌子被挪開、木箱被掀起、櫃子門被打開。
然後,一個我很熟悉的聲音低低響起。
「昨夜的屍潮果然有效,」
張啟明的語氣帶著冷笑,「就算那小子還僥倖活著,也損失慘重。就是不曉得他把物資都藏在哪裡?」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回應:「木屋都翻過了,沒看到東西,會不會在地下?」
張啟明嗤了一聲:「要是那麼好找,早就被我們翻出來了。這傢伙精得很。」
我心裡一沉。
果然,跟我猜的一樣。
昨夜那波突然出現、數量異常、行動集中在我木屋周圍的屍潮——不是巧合,是人為引來的。
我繼續貼著牆聽。
屋內傳來腳步繞行的聲音,有人踢翻椅子,有人掀開桌布,還有人敲牆試探空洞。
張啟明又開口:「那小子不只藏物資,連人都躲得乾淨。昨晚要不是屍潮壓過去,他根本不會露出破綻。」
「啟哥,他真的殺了林凱?」手下問。
張啟明沉默了一秒,聲音變得陰冷:「我親眼看見林凱回不來。那傢伙動手了,還不給面子。」
「那我們這次……」
「一是拿他的東西,」張啟明低聲說,「二是替林凱討回來,三——」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冷了。
「我給過他機會,他不接。現在,他就得知道拒絕我是什麼下場。」
我握緊了柴刀。
原來如此。
不只是為了物資。
還有報仇,還有被拒絕後的惱怒。
阿雪低低地嗚了一聲,鼻子對準門縫的方向,我伸手按住牠的背,示意牠安靜。
屋內繼續翻找,木箱被掀開又放下,床墊被掀起來敲了敲,連火爐旁的地板都被踩了好幾下。
但他們找不到任何東西。
因為真正的物資,全都在地下室最裡面。
而昨夜喪屍撞翻的櫃子和拒馬殘骸,正好把地下室入口整個遮住。
張啟明顯然也開始不耐煩了。
「媽的,什麼都沒有。」
「走吧,今天先撤。這傢伙還活著,就一定會再露頭。」
腳步聲慢慢往門口移動,門板被推開,冷風灌進屋內,又很快關上。
我一直等到屋內徹底安靜,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地下室裡一片死寂,只剩我和阿雪的呼吸聲。
我靠著牆坐下,低聲說:「看到了嗎,阿雪?喪屍只是工具,真正危險的,是會算計的人。」
牠低低嗚了一聲,尾巴輕輕擺動。
如果我現在在野外殺掉張啟明,只會讓下一個貪婪的人更快出現。
問題不在他一個人,而在——還有多少人,正在偷偷打我的主意。
我抬頭看著被遮住的出口,心裡慢慢成形一個念頭。
這次,不能只是殺。
還要讓所有人都怕。
雪還在下,世界一片白。
我知道,該讓規矩真正被刻進人心了。
雪仍在下,積在鞋底,積在肩膀,也覆在我和阿雪每一次呼吸裡。
阿雪在我腳邊蹲下,鼻子在空氣中抽動。我背上掛著的背包裡,藏著昨日整理的物資和那把手槍。外套下的槍口冰涼,提醒我,這次我不只是警告。
進入據點大門時,幾個熟悉的倖存者看見我,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也有戒備。我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掃視四周,確認沒有人立即動手。
最後,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個站得最靠前的人身上——張啟明。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出現,笑得有點輕浮,帶著倖存者群裡的其他人,像是在展示他的地位。「霧川,你終於出現了。昨晚那小子真會躲啊,差點讓我白忙一場。」
我沒有回應,只把阿雪放下,牠嗅了嗅雪地,尾巴低垂卻保持警戒。張啟明的手下有人靠近一步,像是想要圍住我。我微微側身,手搭在外套內的槍袋上。
「昨晚的屍潮,是你們引來的吧?」我低聲說,聲音冷得像冰。
「是又怎麼樣?」張啟明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絲不耐煩:「你想怎麼辦?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就夠了。」我打斷他,慢慢抬起手,把手伸進外套內側,感受到冰冷的金屬觸感。眾人都愣住,眼睛落在我的手上,卻無法確定裡面是否裝填子彈。
看到我的動作,氣氛頓時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我的外套內側,知道大家一直猜測的問題,應該在今天就能獲得答案。
「你……你不敢開吧?」張啟明試探性地說。
我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走向他,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在告訴圍觀的人——這裡規矩的制定者,只有我。
當我距離他不到三步時,槍口滑出外套,對準張啟明的胸口。他整個人愣住,手下的眼神變得凌亂,開始後退。
「我本來不在乎你們的小心思,但不代表我會一直容忍你們的挑釁。」我低聲說,語氣沉穩卻無可置疑。
「在這個狗屁的世道,規矩靠的,從來不是討價還價,也不是威脅,是……」我按下扳機,槍聲震響整個據點,張啟明的身軀瞬間僵硬,倒下,雪地裡留下血的暗紅。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鎖在倒下的張啟明,心裡像被冰水澆過。槍聲回蕩在木屋四壁,震得他們下意識後退。阿雪低吼一聲,蹲在我身旁,尾巴擺動卻警惕地注視四周。
我慢慢收回槍,掃視每一張臉。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有人手還微微顫抖。
「末世的生存,規矩靠狠維持。」我低聲說,這句話不需要大聲,已經像霜刀般刻進每個人的心裡。
「你們想再搶奪、報復或挑戰我的耐性?可以再猜猜,我還有沒有子彈?」
氣氛在一瞬間翻轉。曾經的倖存者小心翼翼,眼神裡多了尊敬,也多了恐懼。剛才還嚷嚷著要挑戰我的人,這時低下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轉身,把阿雪喚走,離開這個愚蠢的地方。雪覆蓋了地面,也掩住了槍聲後留下的短暫混亂。
回到那棟破損的木屋後,我重新整理好物資,計算恢復原狀需要耗費多少資源跟時間。
這次,任何人都無法輕易觸碰。
窗外,雪依舊無聲地落下,覆蓋一切,連惡意、怨恨,也包括那些曾經試圖挑戰我的人。
規矩,以槍聲和冷靜,已經被刻進這個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