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醉了,紅顏染上雲霄延綿不斷,劃破暮色長空,拉開蒼茫一夜的帷幕。
行人路堆滿了等候小巴的下班客,十六個座位顯得有些供不應求。頃刻,人流擠擁在站牌前繞成陣列,喧鬧聲紛紛擾擾,有人拿起文件上下扇動,試圖驅散周圍囤積的低氣壓;有人將電話繩套在手腕,耳朵貼近手提收聽股票收市消息。
爭分奪秒,一輛輛的紅色廂型車駛近,人流漸漸消散了。幾波流轉,人群消散後再次聚攏,聚攏後再度消散。反復往來,街燈在晚上七點準時亮起,出門覓食的人多了,提醒西餐廳的餐牌是時候翻一翻,晚市套餐已經開始了。
「客人幾位?」
「兩位,卡位謝謝。」
家慰喜歡坐在靠窗位置,一邊進餐,一邊倚着風景,實在寫意不過。但是,今天多了個重要理由——他希望可以親眼目睹對方走進餐廳的一刻。
「這邊請。」侍應帶領前方,示意客人可以選擇一處空位就坐。
腳步停在小階磚上,兩眼四處張羅,客人不算多,只見零星餐桌滿了座。稍稍片刻,找到一處剛好不會被冷風吹得頭疼,走道不會人來人往的四人卡座。
桌面上已放置好餐碟餐具,側旁的餐巾摺成三角,靜候佳餚美酒輪番競艷。侍應細心為客人添滿冰水,並遞上三份餐牌以供選擇。
翻開餐牌,視線隨意掠過,便放在一旁的夾座上。
「人還沒到,先不急着點餐吧。」儘管家慰的想法如此,可是心中的焦急瞬間沒過念頭。
畢竟,他根本不確定對方會否赴約。儘管在SNS寄出了邀請,也在留言信箱遺下約定時間和地址,不過始終沒有親耳聽到確切的答覆。
訊息裏只有一個字的回覆——「k」。
家慰實在是焦頭爛額,他不想第一次主動約會就落得慘痛收場。從褲袋裏掏出手提,推動數字鍵,指尖在數字上游離,卻始終不敢按下亮起綠燈的撥號鍵,還是合上了。
目前他唯一敢碰的,只有躺在旁邊的紅色打火機與煙灰缸。
咔噠⋯⋯
火星子熠熠閃爍,冒出橘紅色的焰舌,又在嫁接的一刻熄滅了。唇上銜着的白色香菸燃亮了燭影,昏暗中搖搖曳曳,就像家慰心頭無法立斷的訣擇,是等待?還是離開?
煙霞隨着熱空氣上升,形成一個個小雲泡,在高空盤繞旋動,然後落下毛毛細雨,讓窗外的景色逐漸矇朧。
路上的行人撐起雨傘,鞋跟濺起小浪花。不少人感到訝異,明明天氣預報說「星期六天晴」,後面沒有補充一句「間中有驟雨」。家慰也是這樣想,上星期就開始籌備的約會,誰料天公想下雨就下雨了。
他心想:「榮咏會不會忘了帶傘,所以遲到了?還是他,根本不想來?」
雨越來越大,蒼色霓虹光管下的水珠,流淌而下形成軌跡。憂鬱伴着數個煙圈呼出焦慮,只剩尼古丁讓他有過一絲舒緩。菸絲燼了,指甲不經意沾上灰燼,用力搓拭卻發現變得更加糟糕。
燭光,又更傾向於想逃的心多一些。
不過沒甚麼壓力,可以長得過一根菸的時間。
煙霧飄飄,婆裟燭影落在餐廳外面的簷篷處,那裏剛好適合避雨,走前幾步就到達小巴站。人們的腳步逐漸偏移,與客人擦身而過。家慰隔着玻璃留意每位途人的動線,哪一位會進入餐廳,哪一位會抽身而去?
可惜,大多數人都在避雨,或是接二連三上車了。
半根菸的時間,被拈來拈去的打火機自轉了三周半,他心裏唸叨:「如果整包菸都空了,就回家吧。」
街口7-11買的菸包,便利店前抽了一根,沿路走走停停一根接一根,在餐廳門口又抽了一根。一包二十根香菸,算起剛才和未燃盡的,只剩下一根。
真是折磨,又按捺不住。
飄渺彌留,尚有一絲牽掛還未消散。餐廳裏充斥着焦灼的刺鼻氣味,菸絲再一次燃盡,但這次沒來得及重燃就被阻止了。
「客人,現在室內禁止吸煙,麻煩收起來吧。」侍應向家慰拋出眼色,他明顯讀懂對方的心意,畢竟進門時一手捧着鮮花,另一隻手拿着巧克力的人並不多。
卡座玻璃大大貼着「2007年起,新立例下餐廳室內禁止吸煙,違者罰款港幣$1500」的標示,直至此刻他才看到。
不過,剩下最後一根菸,怎麼辦呢?
家慰深吸一口氣,失去尼古丁的陪襯有點不太習慣,呼出的空氣亦沒了清香。煙火氣,只剩下殘燭燃燒的蠟油味,與鐵板牛排吱吱啦啦的黑椒香。
「幹嘛,不開心嗎?」
「嘩!你又抽菸!手伸出來!」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進耳朵,肩膀多了一分重量,他回頭一望,榮咏的小臉蛋乍現眼前。
「兩根而已⋯⋯」
「你以為我會信嗎?手指上都是菸灰,肯定不止!」
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心虛的徵兆,家慰顯然不知道這件事。但在榮咏的眼中,他就是一個煙癮鬼,這點毋庸置疑。
「戒煙很難,但你也要努力試試看嘛。」
「不然以後就沒有人⋯⋯」話未說完,榮咏用手掩着口鼻,一個噴嚏蓋過了接下來的半句話。鼻尖上泛起紅暈,就像聖誕時牽着老人的馴鹿一樣。
「你全身都濕透了,先擦擦吧。」
接過紙巾後,揉成一團按在鼻子上,笑得有點狼狽:「我以為今天會放晴的,結果……」說到一半又打了個噴嚏,這次連肩膀都跟着抖動一下。
那一瞬間,家慰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陌生的衝動——如果把外套脫下來披過去,會不會顯得太過突兀了?
「不用擔心啦,淋一點點雨而已。」
「你皺起眉頭就不帥氣了!」
綻開笑顏的月兒彎,悄悄展露頭角,雲霧飄色的霞氣,逐漸徐徐漂散。情不自禁的悸動為家慰的腮上添了一抹胭紅,與皮膚的暖度差了數分純色,如果用比喻來形容的話,那就跟藏在身後的紅玫瑰十分相似吧。
可是榮咏並沒有說破,只是戳了戳他的臉蛋。他相信,這個大傻瓜最終一定會鼓起勇氣的。
思憶飄向遠方,外面的雨總算停了,只剩下街燈與影為二人作伴。空出的水杯替換成高腳玻璃杯,斟上果香馥郁的葡萄酒,搭配着金黃焦香的西冷牛扒,總算有種燭火晚餐的氛圍了。可是懸着的念頭,就似鐵板上飄若的縷煙,氤氳在他與他之間,似乎即將蔓延至整個餐桌。
「好吃嗎?」榮咏問了一句。趁他不注意,又將鐵板上其中一塊牛扒偷偷放進嘴裏,然後拋出一副得戚的眼神,「再不張開口的話,我就要吃光它了!」
家慰默默望着鐵板上的牛扒逐片逐片被送進嘴裏,還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想笑出來。
結果,下一塊就被強行送進他的嘴巴裏了。
「笑甚麼?好好笑嗎?」
「這麼美味的食物,當然是大口大口接着吃啊,不要浪費當下的美好嘛。」
其實,有甚麼比珍惜當下更為重要?或許在節日裏與親愛相聚,繾綣在晚燈之下,已是上天最大的福氣了。細心咀嚼固中的品味,肉汁到處噴濺,迷迭香和牛油在口內完全融為一體,真想要再吃一口。
「好吃吧!好吃就再來吧。」榮咏傾笑着,眼裏藏不住寵溺和愛意。
不經意間,餐桌上就剩下美酒與星光。
「其實……」家慰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試圖滋潤喉嚨,也借助那一點微醺來壯膽,「這個……送給你的。」
榮咏沒有立刻接過花,而是微微傾身向前,隔着燭光輕聲問道:「無緣無故送我紅玫瑰,家慰,你這是甚麼意思呀?」
我……
他低下頭嗅嗅花香,再抬起眼眸時,眼底閃爍比燭光還要明亮的水光。
「大傻瓜。」眉心皺起了數道褶痕,聲音帶着難以察覺的哽咽,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我還以為這束花,你要留着帶回家自己慢慢欣賞呢。」
花束在懷內抱擁,空出的一隻手輕輕覆上,掌心與掌心十指緊扣,瞬間驅散了雨夜留下的最後一絲寒意。
你知道嗎?
今天已經是我愛上你的第三百九十四天了。
桌上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彷若無形的風撩動左右。下一秒,世界就靜止在兩片溫熱的唇瓣相觸的那一刻。
「你這個大傻瓜,接吻了就答應的意思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