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風雨故人
清明時節雨紛紛。
杭州城外,龍井村口的茶棚裡,一個灰衣老者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碗涼透的茶。他身旁靠著一根齊眉棍,通體烏黑,看不出是什麼木料,只棍身上隱約有幾道淺淺的裂紋。
茶棚外,雨下個不停。
茶棚裡,除了老者,還有三個年輕人,看打扮是江湖中人,腰間都掛著刀劍。他們要了一壺熱茶,幾碟點心,正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活命棍』童三爺死了。」
「廢話,江湖上都傳遍了。據說是在棗陽城外被人圍攻,中了十七刀才倒下。」
「誰動的手?」
「不知道。但能殺得了童三爺的,絕不是無名之輩。」
「可惜了。童三爺這一輩子,救人無數,到頭來自己卻沒人救。」
角落裡的老者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雨水順著茶棚的簷角滴落,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你們說的童三爺,」老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可是使一根棗木棍,人稱『活命棍』的那個?」
三個年輕人回頭,打量了他一眼。普通長相,普通衣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頭。
「正是。老丈認識他?」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碗。
「他是怎麼死的?」
「都說了,被人圍攻。」為首的年輕人有些不耐煩,「十七刀,刀刀見骨。屍體就扔在路邊,還是個過路的和尚把他埋了。」
「十七刀……」老者喃喃自語,「他那一身本事,怎麼會讓別人砍他十七刀?」
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覷,正要說什麼,茶棚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五騎快馬停在茶棚外,馬上的人一身黑衣,腰懸長刀。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臉橫肉,目光如刀般掃過茶棚裡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老者身上。
「找到你了。」
老者沒有抬頭,仍看著手中的茶碗。
那漢子翻身下馬,走進茶棚,身後四個黑衣人緊隨其後。茶棚老闆見勢不妙,早就躲到後面去了。
「二十年了,」那漢子站在老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換了名字,換了地方,就沒人認得你了?」
老者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認得你。」
「你不認得我,總該認得這個。」那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扔在桌上。
令牌是銅鑄的,正面刻著一個「仇」字,背面刻著兩把交叉的刀。
老者看著那塊令牌,沉默了很久。
「仇家。」
「沒錯。仇家。」那漢子冷笑,「二十年前,你殺了我爹。今天我來找你,替我爹報仇。」
老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你爹叫什麼?」
「仇四海。」
老者的手頓了一下。
「仇四海……那個連殺十七個無辜百姓,只為了逼一個鏢師現身的仇四海?」
「放屁!」那漢子一拍桌子,「我爹殺的人,都是該死的人!」
老者沒有爭辯,只是緩緩站起身,拿起靠在桌邊的齊眉棍。
「你叫什麼?」
「仇烈。」
「仇烈,」老者點點頭,「你爹確實是我殺的。二十年前,棗陽城外,他殺了十七個人,我殺了他。一命抵一命,兩不相欠。」
「放你娘的屁!」仇烈拔刀,「十七條命,抵我爹一條命?」
老者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人心寒。
「那你今天來,是想殺我?」
「沒錯。」
「殺了我之後呢?」
仇烈一愣。
「殺了你之後,你的兒子會不會再來找我兒子?」老者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的孫子會不會再來找我的孫子?一代一代,殺來殺去,殺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仇烈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你少在這廢話!」他身後一個黑衣人忍不住了,「仇爺,跟他囉嗦什麼,動手吧!」
仇烈卻沒有動。
他看著老者,看著那根普通的齊眉棍,忽然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
老者沉默片刻,然後說:
「我叫童三。江湖人稱『活命棍』。」
仇烈的瞳孔驟然收縮。
「活命棍?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嗎?」老者微微一笑,笑容裡滿是苦澀,「死在棗陽城外,中了十七刀的那個,不是我。」
「那他是誰?」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拄著棍子,慢慢向茶棚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背對著仇烈說:
「回去問問你娘,二十年前,你爹殺的那十七個人,都是誰。」
說完,他走進雨中。
仇烈站在原地,手中的刀慢慢垂下。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曾經告訴他,爹殺過很多人,但從來不說殺的是誰。
他忽然想起,娘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烈兒,有些仇,報不得。」
雨越下越大。
茶棚外,早已沒有了老者的身影。
## 第二章 棗陽舊事
七天後,棗陽城。
童三站在城外的一片亂葬崗前,看著那些早已看不出形狀的墳包。
二十年前,這裡埋了十七個人。
十七個無辜的百姓,只因為那個鏢師躲進了他們村裡,仇四海就一把火燒了整個村子,把逃出來的十七個人一個個砍死在路邊。
他趕到的時候,最後一個人正在倒下。
那是個女人,懷裡還抱著個孩子。仇四海的刀砍下來時,她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孩子,就像……就像很多年前,另一個人護住他一樣。
他一棍擊斃了仇四海。
但那孩子,他沒能找到。
後來他聽說,有個過路的乞丐把孩子抱走了。
二十年了,那個孩子如果還活著,也該二十出頭了。
「你是誰?」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童三回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握著一根木棍,警惕地看著他。
那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瘦得皮包骨頭,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童三看著那雙眼睛,心頭猛地一跳。
像。
太像了。
那眼神,和二十年前那個女人臨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樣。
「你是……這村裡的人?」
年輕人搖頭:「我不是。我是來上墳的。」
「上墳?給誰上墳?」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走到一個墳包前,蹲下身,用手拔去墳上的野草。
童三走過去,看見那墳前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母親」。
「這是……你娘的墳?」
年輕人點頭。
「她……怎麼死的?」
年輕人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不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被人殺的。二十年前,一個叫仇四海的人,殺了這裡十七個人。我娘是其中一個。」
童三的心沉了下去。
「你……你怎麼知道是仇四海殺的?」
「養父告訴我的。」年輕人站起身,「養父說,他那天路過這裡,看見一個女人護著一個孩子,被一個拿刀的人砍死了。那個拿刀的人剛要砍那個孩子,忽然來了一個人,一棍把他打死了。」
他看著童三,目光慢慢變得複雜。
「養父說,那個打死仇四海的人,用的是一根烏木棍。」
童三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齊眉棍。
「那個人,就是你,對不對?」
童三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
「是我。」
年輕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你想替你娘報仇?」童三問。
年輕人搖頭。
「為什麼?」
「因為你殺的是仇人,不是仇人。」年輕人的聲音平靜,「養父說,這世上有些仇,報不得。報來報去,只會死更多的人。」
童三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茶棚裡那個叫仇烈的年輕人,想起自己問他的那句話——「殺了我之後呢?你的兒子會不會再來找我兒子?」
二十年了,這個道理,他活了大半輩子才想明白。
而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早就明白了。
「你養父……是個好人。」
年輕人點頭:「他是。可惜他去年死了。」
童三沉默。
「我叫童三,」他說,「你可以叫我童三爺,也可以叫我……」
「我知道你叫什麼,」年輕人打斷他,「江湖上人都叫你『活命棍』。聽說你救過很多人。」
童三苦笑:「救過很多人,也殺過很多人。」
年輕人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些墳包。
「我每年清明都來上墳,」他說,「給我娘,給這村裡的人。但今年是最後一次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走了。」年輕人看著遠處,「我要去杭州。」
「杭州?去做什麼?」
年輕人轉過身,看著他。
「去找仇四海的兒子。」
童三的臉色變了。
「你剛才說,有些仇報不得……」
「我不是去報仇。」年輕人搖頭,「我是去還一樣東西。」
「還東西?」
年輕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銅令牌。
「仇家令。」
童三接過來,看著令牌上那個「仇」字,和背面那兩把交叉的刀。
「這東西怎麼在你手裡?」
「養父給我的。」年輕人說,「他說那天晚上,他從那個孩子身上找到的。他本想還給仇家的人,但他不知道仇家在哪裡。後來他聽說,仇四海有個兒子,叫仇烈,在杭州一帶活動。」
他看著童三:「我想把這塊令牌還給他。順便告訴他一句話。」
「什麼話?」
年輕人沉默片刻,然後說:
「告訴他,二十年前那個沒死成的孩子,現在活得好好的。他不用再替他爹還債了。」
童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雨又下起來了。
亂葬崗上,那些無名的墳包在雨中靜靜地躺著。
## 第三章 杭州城
杭州城,清河坊。
這是杭州最熱鬧的地方,茶樓酒肆,綢緞莊當鋪,一家挨著一家。往來的人摩肩接踵,叫賣聲、吆喝聲、說書先生的醒木聲,混成一片。
童三和那個年輕人——他現在知道他的名字叫阿生——走進城門時,已經是黃昏。
「你知道仇烈在哪裡嗎?」阿生問。
童三搖頭:「不知道。但這種人,不難找。」
他帶著阿生在清河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家茶樓前。
「醉仙居。」
童三推門進去,阿生跟在後面。
茶樓裡人聲鼎沸,台上一個說書先生正在講《水滸傳》,說到武松打虎那一段,正比劃得熱鬧。
童三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壺茶。
阿生四處張望,小聲問:「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等人。」
「等誰?」
童三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
兩盞茶的時間過去了。
說書先生已經講完了武松打虎,開始講林沖風雪山神廟。
阿生有些坐不住了:「童三爺,我們到底在等……」
話沒說完,茶樓的門忽然被推開。
五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正是仇烈。
阿生看見他,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
童三按住他的手:「別動。」
仇烈走進來,目光掃過茶樓,最後落在童三身上。
他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童三爺,又見面了。」
童三點頭:「又見面了。」
仇烈看向阿生,打量了他幾眼,忽然皺起眉頭。
「這位是……」
「他叫阿生,」童三說,「二十年前,棗陽城外那個村裡,唯一活下來的人。」
仇烈的臉色變了。
「他就是那個……」
「沒錯。」童三的聲音平靜,「你爹殺了他娘,殺了那村裡十六個人。他娘用身體護住他,他才活下來。」
仇烈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出來。
他看著阿生,目光複雜。
「你……你今天是來報仇的?」
阿生搖頭。
他從懷中掏出那塊仇家令,放在桌上,推到仇烈面前。
「這是你的東西。二十年前,你爹殺人那天,掉在那個孩子身上的。」
仇烈看著那塊令牌,手微微顫抖。
「我養父撿到了它,一直想還給你們仇家的人。」阿生的聲音平靜,「他去年死了。臨死前,他讓我把它還給你,再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阿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不用再找你爹的仇人了。你爹殺的人,已經夠多了。」
仇烈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
「你爹殺了我娘,」阿生打斷他,「按理說,我應該找你報仇。但我養父說,報仇只會生出更多的仇。你找我報仇,我再找你兒子報仇,找來找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站起身,看著仇烈。
「我不想讓我娘白死,也不想讓我娘臨死前護住的那條命,變成一個只會殺人的人。」
他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仇烈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童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孩子比你聰明,」他說,「他二十歲就明白的道理,你四十歲還沒明白。」
他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仇烈忽然開口:
「童三爺。」
童三停下腳步。
「那個死在棗陽城外的人……是誰?」
童三沉默片刻,然後說:
「是我弟弟。」
他推門出去,走進杭州城的夜色中。
茶樓裡,仇烈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塊仇家令。
很久很久,他一動不動。
台上的說書先生還在講,講林沖風雪山神廟,講到林沖殺了陸謙,上了梁山。
台下的人還在喝彩。
但仇烈什麼也聽不見。
## 第四章 仇家令
仇烈在茶樓裡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走出茶樓,發現童三站在門口。
「你還沒走?」
童三搖頭:「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你爹當年殺的那十七個人,」童三看著他,「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仇烈皺眉:「我爹說,他們是鏢師的同黨。」
「你爹騙你的。」童三的聲音平靜,「那個鏢師確實躲在那個村子裡,但那十七個人,沒有一個是他的同黨。他們只是普通的村民,種地的、打柴的、賣菜的。其中有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孩子。」
仇烈的手握緊了。
「你爹為了逼那個鏢師現身,一把火燒了村子,把逃出來的十七個人一個個砍死在路邊。那個女人是最後一個,她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孩子,替你爹挨了一刀。」
童三看著他:「你知道那個孩子是誰嗎?」
仇烈沒有說話。
「就是剛才那個年輕人,阿生。」童三說,「你爹殺了他娘,他養父把他養大。二十年來,他每年清明都去給他娘上墳,給那十六個人上墳。」
仇烈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很難形容。
「你……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問了。」童三說,「因為你茶棚裡問我那個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和你爹不一樣。」
仇烈愣住了。
「你爹殺人,從來不問為什麼。但你問了。」童三看著他,「你問我叫什麼名字。你想知道你是誰。這就夠了。」
他轉身要走。
「童三爺!」仇烈叫住他,「那個死在棗陽城外的人……真的是你弟弟?」
童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是。他替我死的。」
「為什麼?」
童三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因為他欠我的。」
他走了。
仇烈站在茶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曾經告訴他,爹有個弟弟,很早就死了。死的時候,爹哭了一夜。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見爹哭。
他忽然想起,娘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烈兒,有些仇,報不得。」
他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 第五章 弟弟
童三走出杭州城,沿著官道向北走。
走了十幾里,他停下來,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坐下。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老二,」他對著空氣說,「二十年了。」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
「當年你替我死的時候,我發誓要替你報仇。後來仇四海死了,我還是不甘心。我覺得殺一個人不夠,得殺他全家才夠。」
他又喝了一口酒。
「但昨天我看見那個孩子,看見他對仇烈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
他把酒灑在地上。
「你當年替我死,不是為了讓我去殺更多的人。你是為了讓我活著。」
他站起身,看著遠處的杭州城。
「那個孩子說得對。報仇只會生出更多的仇。你替我死,不是讓我變成另一個仇四海。」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北走。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來。
路邊站著一個人。
阿生。
「你怎麼在這裡?」童三問。
「我在等你。」阿生說,「我想跟你走。」
「跟我走?去哪兒?」
阿生搖頭:「不知道。但我不想一個人。」
童三看著他,看著那雙和二十年前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良久,他點了點頭。
「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在官道上。
「童三爺,」阿生忽然問,「你弟弟……是怎麼死的?」
童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二十年前,仇四海要殺的人是我。我弟弟知道後,提前去了棗陽。他扮成我的樣子,用我的棍法,在那個村子裡等了三天。」
他頓了頓。
「仇四海來的時候,他故意現身,讓仇四海認錯人。他中了十七刀才倒下。臨死前,他殺了仇四海。」
阿生靜靜地聽著。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童三看著遠處,目光深邃。
「因為他欠我的。小時候,我替他挨過一頓打。他一直記著。」
阿生沉默了。
走了很久,他忽然說:
「童三爺,我也欠你的。」
童三一愣。
「你救了我的命。」
童三搖頭:「你娘救的。不是我。」
「但如果你沒有殺仇四海,我也活不到今天。」阿生看著他,「所以,我也欠你的。」
童三沒有說話。
兩個人繼續向前走。
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 第六章 無命
三個月後,終南山。
童三帶著阿生,來到一座破廟前。
「這是哪裡?」阿生問。
「這是我二十年前住過的地方。」童三推開廟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破敗的神像。
他走到神像後面,從一個隱秘的角落裡拿出一根棍子。
那是一根和童三手裡一模一樣的烏木棍。
「這是我弟弟的棍。」童三說,「當年他死的時候,我把它帶回來了。」
他把棍子遞給阿生。
阿生接過來,仔細端詳。
棍身上刻著兩個字——「無命」。
「無命棍?」阿生愣了,「不是活命棍嗎?」
童三苦笑:「江湖上人都叫我『活命棍』,但他們不知道,我這棍法,本來叫『無命棍』。」
「無命棍?」
「對。無命。」童三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棍法,是我師父傳下來的。他說,這棍法出手,就是無命——不是對方無命,就是自己無命。」
他頓了頓。
「我練了四十年,一直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直到我弟弟死的那天,我才明白。」
阿生靜靜地聽著。
「無命棍,不是要對方的命,是不要自己的命。」童三看著他,「我弟弟那一戰,明明可以逃,但他沒有。他知道,如果他不死,仇四海就會繼續追殺我。他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命。」
阿生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棍子。
「所以這棍法,叫『救命棍』也對。」童三說,「因為不要自己的命,才能救別人的命。」
阿生沉默了很久,然後問:
「童三爺,你想讓我學這棍法嗎?」
童三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不想讓你學。我想讓你把它傳下去。」
阿生一愣。
「我老了,」童三說,「活不了幾年了。這棍法,總得有人傳下去。」
「可是我……」
「你不用現在決定。」童三打斷他,「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說。」
他轉身走出破廟。
阿生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無命棍」。
棍身上那兩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的光。
他忽然想起養父臨死前對他說的話:
「阿生,這世上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他握緊了手中的棍子。
廟外,童三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的群山。
風吹過他的白髮,吹過他的衣襟。
他忽然笑了。
很多年沒有笑過的那種笑。
阿生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童三爺,我想好了。」
童三沒有回頭。
「我想學。」
童三轉過身,看著他。
陽光下,那個年輕人的眼睛亮得驚人。
「學了這棍法,你可能會死。」童三說。
阿生點頭:「我知道。」
「學了這棍法,你可能會孤獨一輩子。」
阿生又點頭:「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學?」
阿生看著手中的棍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因為我娘臨死前護住我的時候,想的不是她自己。」
童三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那就學吧。」
他從阿生手中接過那根「無命棍」,輕輕撫摸著棍身上的裂紋。
「這棍法,只有三式。」
「三式?」
「對。三式。」童三說,「第一式,叫『無我』。」
他握緊棍子,慢慢揮動。
棍風呼嘯,卻沒有殺氣。
「第二式,叫『無敵』。」
棍勢一變,如山如嶽。
「第三式,叫……」
他停下來,看著阿生。
「叫『無命』。」
阿生靜靜地看著他。
「學了這三式,你就明白了。」童三把棍子遞還給他,「什麼是命,什麼是無命。」
阿生接過棍子,深深鞠了一躬。
夕陽西下,終南山的群峰被染成一片金黃。
破廟前,一老一少相對而立。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陣鐘聲。
悠悠的,悠悠的。
像是在為誰送行,又像是在為誰祝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