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日落、剪影與濕地二人觸不到的指尖》
時間的指針,彷彿被誰頑皮地往回撥動了一下。
場景,不是在駛向黃昏的高速公路上,而是回到了幾個小時前,那個遊人如織、充滿甜香的宮原眼科。當時,Ken和Helen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品嚐著那色彩繽紛、配料豐富得像藝術品的雪糕。而在不遠處的隊伍中,曉晴正踮著腳,一邊排隊,一邊將目光掃過那對言語投契的香港男女,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他們之間的粵語對話。
她聽到那個男人戲謔地說:「……你對眼係咪有啲問題呀?使我幫你睇下?」
然後,她清楚地聽到那個女人,用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語氣,輕輕撞了男人一下,問道:「你眼科醫生嚟㗎?」
……【眼科醫生】……
這四個字,像一道溫柔的電流,瞬間貫穿了曉晴的全身。她的大腦有那麼一秒鐘的空白,手裏剛剛排隊買到、心心念念的草莓啤酒味雪糕,差點就此滑落。就在這時,靠近出口處有位阿姨在向她招手問路,她只好應了一聲,匆匆走開,完美地錯過了Ken接下來那句帶著笑意的否認:「唔係,我係做急症室……」
在曉晴的世界裡,故事就定格在了「眼科醫生」那四個字上。
她不是沒有來過宮原眼科,作為導遊,這裡她來過不下數十次,早已對這個名字免疫。但,名字歸名字,一個活生生的「眼科醫生」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個塵封在記憶深處,夏日午後的故事。七歲的曉晴,在自家後院的蜂園裡追逐蝴蝶,卻不慎驚擾了蜂巢,一隻憤怒的蜜蜂,將尾針狠狠地刺進了她的左眼眼角。劇痛與恐懼讓她放聲大哭,半張臉迅速紅腫起來,眼睛幾乎睜不開。
就在父母焦急得不知所措時,他們記得鄰居提過,最近有一架印有巨大眼睛標誌的白色飛機,降落在台中的機場。那是「奧比斯眼科飛機醫院」的年度親善醫療任務。父母立刻從豐原區開著小型貨車,載著她來到機場附近臨時搭建的醫療站。在那裡,一個高大溫柔、說著帶點外國口音國語的醫生,用冰涼的儀器仔細檢查她的眼睛,又用棉籤輕柔地為她上藥。他告訴她,蜜蜂的針只是刺在眼皮上,沒有傷到眼球,只要好好冰敷和休息,很快就會好。他溫暖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送給她一顆糖。
從那天起,「眼科醫生」這四個字,就在曉晴心裡,與「拯救」、「神聖」、「溫柔」、「感恩」和「來自外面世界的男人」劃上了等號。他們是帶來希望的英雄。
……
巴士轉彎時輪胎輕微的摩擦聲,將曉晴從深邃的回憶中拉回現實。她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靠著車窗,陷入了沉思。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越過一排排的座位,望向車尾。
那兩個緊緊挨著的身影,依然在她的視線裡。那個叫Helen的女人,像隻慵懶的貓,將頭枕在那個「眼科醫生」的肩膀上。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輪廓染成溫暖的金色,畫面唯美得像一齣偶像劇。
但此刻,這幅畫面在曉晴眼中,卻多了一層複雜的意味。
那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一個神聖的眼科醫生。理智的一角告訴她,這只是一個美麗的投射,眼前的Ken,根本不可能是當年那個拯救她的英雄。但在情感上,那份源自童年的崇拜早已將他神化。而那個女人……一個在審計新村輕蔑地說著「旺角中心大把啦」的女人,一個隨手亂丟煙蒂的女人,憑什麼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佔有著英雄的肩膀?她不配!
混雜著「眼紅」與不屑的情緒,在她心底翻騰。她甚至覺得,用「狗男女」來形容他們,才最貼切此刻的心情。
她看了一眼手錶,距離預計到達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她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重新拿起咪高峰,掛上專業的笑容。
「各位貴賓,我們即將到達今天最令人期待的一站,高美濕地……」她用平穩的聲線介紹著,彷彿剛才內心的風暴從未發生,「……等一下我們會沿著木棧道走到盡頭,請大家準備好相機或手機,千萬不要錯過太陽沉入海平面的瞬間。」
巴士停穩,大部分遊客興致勃勃地起身準備下車。唯獨後排那兩位,依然沒有動靜。
曉晴站在車門邊,看著這一幕,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她沒有直接點名,只是將擴音器湊到嘴邊,用一種輕快得近乎挑釁的語氣,半開玩笑地說:
「還在車上的『兩位』朋友再不抓緊,等一下太陽下山,拍不到最美的照片,這趟旅程可就白來囉!」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刺破了那份曖昧的氣氛。Ken的臉微微一紅,輕輕拍了拍Helen。Helen這才裝作悠悠轉醒的樣子,坐直了身體,跟著Ken一起下車。
黃昏下的高美濕地,美得令人窒息。金色的光芒灑滿廣闊的灘塗,遠處的風車緩緩轉動。
走在蜿蜒的木棧道上,Helen看著身旁沐浴在落日餘暉下的Ken,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專注地望著遠方,彷彿帶著一種脫離了塵囂的溫柔。情人眼裡出西施,Helen只覺得心頭一熱,由衷地讚嘆道:「Ken,你喺日落下面個剪影,真係好『高』大,好英俊呀!」
Ken被她突如其來的稱讚逗樂了,他轉過頭,目光落在Helen被風吹起的髮梢和玲瓏有致的曲線上,也笑著回敬一句:「你都好『美』呀!」
兩人相視而笑,曖昧的氣氛再次升溫。
就在此時,曉晴讓其他團友先往前走,自己則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掛著職業導遊式的微笑,用國語插話道:「兩位是在玩文字遊戲嗎?剛好,『高』跟『美』,在高美濕地是不能分開的喔!」
Helen一聽,眼睛發亮,覺得這簡直是天賜的助攻,立刻用廣東話對Ken說:「聽到未呀?導遊都話我哋唔可以分開呀!」
「是啊,不能分開,」曉晴看著她那得意的樣子,主動伸出手,「來,我幫兩位拍張合照吧!」
Ken禮貌地將手機遞給她。曉晴接過手機,一邊對焦,一邊慢悠悠地補上一句:「不過,不要忘記了最重要的兩個字——『濕地』。」
她頓了頓,看著兩人不解的表情,用字正腔圓的國語,一字一頓地說:「在台語裡,『濕地』(sip-tē)的發音,跟『傻傻地』(sò-sò-tē)很像。所以,高、美,加濕地,意思是……你們懂的。」
說完,曉晴對著一臉錯愕的Ken和Helen眨了眨眼,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就突然做了一件極其失禮卻又充滿少女心計的行為——她迅速跑到兩人中間,舉起Ken的手機,飛快地拍了一張三人自拍!
「哎呀,太陽快要落到底了,我怕來不及,所以急著快拍一張啦!」曉晴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吐了吐舌頭,匆忙地解釋著她這突兀的舉動。
這藉口說穿了,不過是她想擁有「救命恩人」照片的私心罷了。
她將手機遞還給Ken,Ken的錯愕比剛才更甚,心想:「明明太陽還掛在水平線上啊……」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就在那一刻,兩人的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了一起。那感覺,就像一道微小的閃電,讓曉晴的心漏跳了一拍,臉頰泛起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紅暈。而Ken也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奇妙的酥麻。
曉晴心裡卻在暗自歡呼:成功了!拿到合照了!只要等下找個機會,就能讓他把照片傳給自己,順理成章地交換聯絡方式了!
她心滿意足地轉身,快步去追趕前面的團友,留下那對男女在風中凌亂。Ken愣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而Helen則是又羞又惱,卻又無從發作。
夕陽此刻才真正開始沉入海平面,晚風微涼。棧道上的遊人漸漸散去,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正好,Ken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看著身旁夕陽餘暉下的Helen,鼓起勇氣,將右手放在木製的欄桿上,食指和中指像長了腳一樣,開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Helen的方向「走」去。
Helen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心領神會。她也將自己的左手放到欄桿上,同樣伸出兩根手指,笑意盈盈地,迎著他的方向「走」來。
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就在兩人的指尖即將觸碰,勾勒出愛情最初的形狀時——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喔!」
曉晴的聲音突然在他們中間響起。她領著最後幾位還在拍照的團友,正好從兩人前面穿過:「這裡的潮間帶生態很特別,大家看,這裡有『兩隻很大的小螃蟹』呢…」曉晴又再一次語帶相關,勝了!
那即將觸碰的指尖,尷尬地停在了半空。Ken和Helen像兩個做壞事被抓包的小孩,迅速收回了手。曉晴的嘴角,卻在轉身的瞬間,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勝利的微笑。她心裡偷笑著:哼,玩手指?你們連指尖都沒碰到呢!我剛才,可是碰到了他整隻手!Helen姐,我又贏你了!
「林先生——!陳小姐——!」曉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亮而焦急地傳來,劃破了這片寧靜。「集合時間已經過了喔!不好意思,全車的團友都在等你們了!」
兩人如夢初醒,尷尬地對視一眼,急忙往旅遊巴方向走。
上車時,迎接他們的,是全車人意味深長的眼光。Helen低著頭,快步走向車尾。這情景,與下午她因亂丟煙蒂而狼狽上車時何其相似。只是,那一次的尷尬是無地自容的羞憤,而這一次,她的尷尬中,卻夾雜著一絲被撞破好事的、藏不住的微笑。
巴士在夜色中駛回台中市區。
「各位貴賓,我們今天的行程就到此圓滿結束了。」曉晴的聲音從車頭傳來,語氣恢復了平靜與專業,「等一下我們會在逢甲夜市讓大家下車,那裡有很多道地的台灣小吃,希望大家玩得開心,吃得愉快!謝謝大家今天的參與!」
說完,她又習慣性地往車尾瞥了一眼。
那對「狗男女」經歷了剛才的尷尬後,此刻倒是安靜了很多,並肩坐著,沒有太多交談。
就在曉晴準備收回視線時,她看到Helen突然挨近Ken,用手掌在嘴邊圍成一個小小的屏障,湊到他耳邊,用極輕的聲音說著什麼。
從曉晴的角度,只能看到Helen那親密的姿態,和Ken聽完後微微點頭的動作。她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那種將全世界隔絕在外的私密感,讓她心裡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
她當然不會知道,Helen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的是:「我唔想去逢甲食嘢喇,人多又逼又唔衛生。我知道柳川附近有間好正嘅日本料理,我帶你去,你跟我嚟就得。」
而Ken,雖然心裡感到一絲惘然:「我有答應嗎?」但面對Helen強勢的安排,疲憊的他,終究沒有開口抗拒。
而曉晴,只是看著那兩個模糊的身影,握著擴音器的手,不自覺地越收越緊。她想找機會跟Ken要照片的計劃,就這樣在沉默的車程中,無疾而終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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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聲:關於第三章】
大家好,我是 麥田健二。
感謝各位讀者回到高美濕地的魔幻時刻。在落日熔金的餘暉下,空氣中本應充滿了曖昧的甜味,故事也彷彿正走向一個浪漫的高潮。
然而,曉晴的出現,用她獨有的台式幽默與連環的「雙關語」,為這份浪漫增添了無數變數。這不再是兩個人的心動,而變成了三個人的角力場。那些即將觸碰卻又縮回的指尖,正正就是本章的核心——那份近在咫尺,卻又隔著千山萬水的遺憾與拉扯。他們的美麗剪影背後,是三顆各懷心事、無法靠近的心。
當夜幕降臨,濕地的風漸冷,他們的故事又將如何延續?
第四章將於3月25日(星期三)晚上九點更新。
柳川旁的清酒,究竟是卸下心防的靈藥,**還是將彼此捲入更深漩渦的開端?**回到僅一牆之隔的酒店,空氣中的曖昧逐漸升溫成一場危險的試探。這場由手機訊息牽引的拉鋸戰,終點會是失控,還是止步?
歡迎大家留言分享,你認為,曉晴的「搗亂」,是出於純粹的捉弄,還是藏著更深層、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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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系列:「下一站遇見」正式啟航】
大家好,我是 麥田健二。
首先,衷心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愛情記事簿》系列的支持,特別是《先生,可以跟我結婚嗎?》收到的熱烈迴響,成為了許多讀者心中的一份溫暖。因為你們的喜愛,給了我巨大的動力,去開創一個全新的故事宇宙。麥田健二跟你寫愛情小說!
今天,我很高興地宣布,全新系列——**「下一站遇見」**正式啟動!
這個系列,將會帶大家環遊世界,在不同的城市裡,看見不同的愛情故事。每一站,都是一次新的相遇;每一次回眸,都可能是一生的牽絆。而《那一站,我們在台中》,就是這個愛情系列的第二篇文章,一個屬於台灣的浪漫序曲。第一篇就請移玉步到《愛情記事簿》欣賞《先生,可以跟我結婚嗎?》
旅程不會在此停步。在台中之後,我們還會一起漫步在布拉格的查理大橋、流連於布達佩斯的多瑙河畔、感受洛杉磯的陽光與星光……更多動人的故事正在排隊等候,希望大家會喜歡這個全新的旅程,陪我一站一站地走下去。
為了讓大家能有追看下去的期待與節奏,我為這個系列定下了一個小小的約定:
「下一站遇見」系列將會於
逢星期日早上九點
及
逢星期三晚上九點
準時更新。無論是週日的早晨,還是週中的晚上,都希望我的故事能成為你片刻的慰藉。記住我們的約定,到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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