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委託
身為成年人的缺點就是即便再崩潰,也總有些必須完成的責任。
肯亞只在肯特郡待了半天就離開,身上沁滿練塵喜歡的香水百合氣味,像是精靈如影隨形的祝福。
雖說黑玉大概率不可能追回,身為一族之長的肯亞還是重新調整了宅邸的守護結界和護宅石的位置……他對自己的能力仍然很有信心,除了某個身帶通行許可的血族之外,其他異族要接近他周身還是需要費不少力氣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肯亞進入連軸轉的忙碌狀態。
十三位長老按他的命令閉關卜算,肯亞打算親身前往精靈界找妹妹;於此同時他還有一些日常瑣事要忙碌,十一天後就是一年一度的日神祭;還有每月一次的鎮民委託……
「噗!……咳咳咳……」肯亞被剛入口的蘋果花茶狠狠嗆了一下,剛把委託名單遞給他的管家慌張地替他拍背順氣。
咳得半死的肯亞終於緩過氣,視線重新回到紙上,上面有個極度不尋常的名字:薩蒙斯˙塔爾塔羅斯。
Tartarus,地獄的別稱。好有創意的姓氏……生怕人看不出他的來歷是吧?肯亞實在不理解。
但更困惑的是,薩蒙斯偽裝成村民做什麼?他不是該有多遠走多遠嗎?況且黑玉還在他身上,現在設下的防護結界根本阻擋不了,若是衝著肯亞來,也不需要這麼迂迴……好奇怪。
「這些……『人』……咳,委託內容給我。」他想不出原因,只好先專注在日常工作上。
占卜未知的前途吉凶、找尋失蹤的人或物、釐清人生迷惑之處、為新生兒祝禱、祈求家宅安寧……村民委託大致不脫幾個分類,肯亞一頁頁讀過去,同時在心裡排定行程……有些委託他必須親自出去一趟。
薩蒙斯委託的內容是……擬定結婚吉時並懇請族長親臨祝福新人?!
唰!肯亞心一緊,力道沒控制住,單薄的紙片讓他一下撕成了兩半。
「……」這個混帳!果然男人的嘴都是騙人的!口口聲聲說找了他四百年,才過一個月就開始預備結婚了?
「家主……這個委託是……有什麼問題嗎?」站在一旁的管家弱弱地開口,他從來沒見過肯亞這麼情緒外露的樣子……
「管家爺爺,我需要自己獨處。」肯亞很快恢復平靜。
並不是他教養多好,而是太過激動的心緒容易造成靈能動盪,愈強的能力者愈容易被鑽空子……這也是他必須憋著撐到精靈的領域才能放任自己情緒崩潰的原因。經過多次轉世,他的靈能等級隨之增強,想吞吃他的異族也愈來愈多,之前仰賴黑玉的守護還能稍稍鬆懈一下……現在,他必須更加小心。
管家退下之後,肯亞深呼吸了幾次,提醒自己別用私人角度去檢視……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客觀不了一點。
這混帳給自己捏造了一個專門研究盎格魯薩克遜與凱爾特文化的民族誌學者身份,字裡行間謙卑地以學術口吻讚美米洛悉達家族在此地的悠遠歷史,接著提到他與愛人於數週前一見鍾情,準備在這個定情之地共結連理,希望族長能依照兩人生辰占卜出最適合的婚禮吉日,並親臨現場給予祝……
「框啷!」原本放在桌上的瓷壺自己憑空飛出去砸在牆上,溫熱的花茶潑灑在牆面上。
「家主……還好嗎?」門外傳來管家有點遲疑的聲音。
「手滑了,等等在進來打掃。」肯亞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一點,卻阻止不了眼眶泛紅。
明明知道薩蒙斯絕對不會接受現在的自己,可是這種巴掌甩在臉上的羞辱感還是讓他又憤怒又傷心。
他是覺得自己還會糾纏所以乾脆讓他去見證好死了這條心嗎?薩蒙斯把他當作什麼啊?!
肯亞用手抹去即將落下的眼淚,強迫自己用理性思考,想了幾分鐘終於擬定方案:他要婉拒占卜吉日與出席婚禮的請求,但會以米洛悉達家族的名義為新娘量身訂做一套婚紗作為賀禮,也感謝這位學者對於文化的貢獻。
打定主意之後,肯亞回到書桌前提筆寫下回覆;接著努力將薩蒙斯這個名字拋諸腦後,專心處理其他委託。
13. 刁難
隔天一早,管家讓人將鎮民委託的回覆信件全部寄送出去;同時安排司機下午過來接送肯亞出行,畢竟有些事情他得親眼看過現場的情況才能決定後續處理方案。
奇怪的是,還沒到午飯時間,幾個委託人不約而同跑來通知管家說要撤銷委託,理由居然是心願已經達成。
管家轉述時肯亞只覺得有些怪異但並未多想,直到下午去了隔壁的一個小鎮才開始發現不對勁……委託人說的是家中某個角落總令人感覺毛骨悚然,眼角餘光還總看見一片白影閃過……肯亞去時整座宅邸乾淨得像是剛施行完什麼淨化儀式,連最基本的喜歡惡作劇的小精靈都不見蹤跡。
第二個委託是一個莫名臥床不起的男人,肯亞才剛踏進屋就看見他已經甦醒,並且生龍活虎似的,看上去一點異樣都沒有。
第三個、第四個……一連去了七八個地方都是同樣的情況,所有委託的疑難雜症都消除了……這種感覺像極了當初薩蒙斯替她「對付」湘娜與緹雅惡作劇的那幾天……
心中仍在琢磨薩蒙斯意圖的肯亞回到主宅就看見一份嶄新的委託回覆,委託人:薩蒙斯˙塔爾塔羅斯。
他在信中不依不撓地提出希望肯亞親臨並祝福新人,甚至表示只要肯亞能出席,任何時間他們的婚禮都能配合……
「混帳!」肯亞忍不住罵出聲。這個傢伙到底把婚禮當成什麼?又把新娘當成什麼啊?
一生一次的婚禮就是這麼糟蹋的?!
「管家爺爺,麻煩替我回信,就說我有要事不克參加,請他見諒。」肯亞一把將委託信丟回去。
結果隔天又收到相同的委託。
「……」薩蒙斯到底是哪根筋出問題了?
肯亞百思不得其解,乾脆讓管家先按下不表,暫不回覆。
沒想到第三天,三十個神情恍惚的鎮民輪流前來送委託,打開來一看,委託人都是:薩蒙斯˙塔爾塔羅斯。
肯亞再次罵了髒話……他的黑玉不是讓薩蒙斯這麼用的啊王八蛋!
第四天,浩浩蕩蕩一百封鎮民委託堆疊在書桌上,肯亞直接氣笑了。
他願意替新娘訂製婚紗已經仁至義盡,要前任去給現任祝福簡直就是得寸進尺。
管家見他發脾氣也覺得這人莫名其妙,順嘴提了一句要不讓肯亞也提出一個條件刁難對方,既算是回覆了,也算是禮尚往來。
正被祭祀細節弄得很煩燥的肯亞想都沒想就開口:「那就要他跟隨我們一同進行日神祭吧。」
雖然覺得自己這想法有點突然,但轉念一想,血族恐懼太陽是刻在基因裡的本能,每年日神祭都在冬末於布洛肯恩山頂舉行,氣溫可能不高,但絕對能徹底沐浴在正中午強烈的陽光當中……薩蒙斯肯定會放棄。
肯亞成功說服了自己之後很快就將這件事拋諸腦後,繼續忙碌起來。
在他背後的黑暗處,憑藉黑玉將氣息全部隱藏的血族依戀地又多看了他幾眼,直到黑玉的白色光暈消失,才瞬移消失。
日神祭當天,提前一天搭機抵達德國的肯亞就莫名不安,說不出的鬱悶感在看見一碧如洗的晴空時更濃重了。
勉強壓下心中的異樣感,在完成堪稱瑣碎的準備儀式之後,大約上午八點,肯亞座車抵達山下的集合點。
日神祭是米洛悉達家族延續數百年的傳統,每年都有許多鎮民、居民還有遠道而來的旅客參加,一眼望去只見烏鴉鴉的一片人群……其中某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狠狠扎了他一下。
肯亞立刻轉開視線,心跳飆得快要破表……薩蒙斯居然真的來了?!……他就這麼希望自己給他結婚祝福嗎?
下一秒肯亞又開始後悔自己不該一看見他的身影就避開,說不定對方真的將那位一見鍾情的女士帶來了……明明已經說服自己該放棄了,他在好奇對方喜歡的女孩是何模樣的時候,還是免不了感覺低落……胸口沉甸甸地像壓了石頭一般。
肯亞以族長身分吩咐了幾句,又跟前來參加儀式的勛貴們交談了十多分鐘,才用不令人起疑的方式往四周看了一圈。
薩蒙斯披著黑色斗篷,身旁站著一個嬌小的金髮少女。女孩踮起腳尖跟他說著什麼……薩蒙斯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他皺了皺眉,思考了一會兒,卻又笑了起來,眉宇間冷硬的氣息完全消失,看上去有點難過卻又萬般溫柔。
14. 意外
薩蒙斯不理解自己剛剛聽見了什麼。「……你再說一遍。」
萊卡(嬌小的金髮少女)費力地墊起腳尖讓對方能聽見:「那人身上有反彈的咒法,我測試過,會將受到的所有惡咒轉移到家主身上。」
薩蒙斯皺眉,難道肯亞是害怕自己找那人轉世復仇,才設下反彈咒……等等,他莫名想起肯亞受火刑當日,自己明明被路西法擊中胸口卻毫髮無傷……那是……護法咒?肯亞什麼時候將護法咒放在他身上的?
這種咒術需要鮮血才能施行,一旦結契終生不可更動,直至死亡降臨。
他心愛的女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守護了他好長一段時間,甚至助他在魔界爭鬥中存活下來……如同初見之時以豐沛的生命能量挽救瀕死的他,肯亞總是將他人的生死放在自身安危之前。
「王,」萊卡對於自己的女性扮相非常不習慣,他可是威猛的魔族。「能否允許我去換個造型……」
「不能,你要這樣跟我一同上山,等到中午,日光逐漸旺盛之時,我要你……」薩蒙斯已經做好了完整的計畫,他低聲囑咐細節。
「萬萬不……噢!」萊卡的低呼被一腳踩沒了。「遵命。」
肯亞眼睜睜看著小兩口又說了幾句話,那畫面讓他感覺自己眼睛都痛了。
他憤憤地轉身往山上走去,打定主意再也不要心疼那個變心的男人。
由家主與護法帶領,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往山頂的祭壇走去, 日光隨著時間推移愈發灼熱,竟然如氣象預報所說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藍天白雲青森碧綠,走在蜿蜒小徑上能呼吸到新鮮的芬多精。
不過在連續走了兩個鐘頭之後,日頭漸毒,有些上了年紀或不常運動的人慢慢出現體力不支的情況,紛紛在中間的休憩點停下;又過了一個鐘頭,肯亞伸手拭去前額沁出的汗,管家爺爺數次回頭看著隊伍末端那個黑斗篷身影,他偷偷問了護法,對方的身分居然是血族。要一個吸血鬼隨行去祭拜太陽神是否刁難得有些過分了……這可不是家主一貫的風格。
又走了二十多分鐘,備受身心煎熬的管家終於開口了:「少爺,那位訪客……」
「別理他!」要是受不了,大可一走了之。哼!
「但現在太陽如此猛烈……」管家很想再勸。
「除非他跟上,否則,我不會答應他的委託。」肯亞也不理解,薩蒙斯為什麼就在這點上一定要跟自己死碦到底。「管家爺爺,不用多費唇舌,條件我已開出,他想要提出要求就必須做到。」
「但這溫度別說他,我們都有點吃不消了……是否能讓其他人稍作休息一下?」
肯亞還在考慮,就聽見隊伍末端傳來女子尖叫聲。
心臟猛然揪緊,他一回頭就看見薩蒙斯的斗篷整個燒了起來,轉眼就燒成一團駭人的火球,在他旁邊的人慌張地想要滅火卻無法靠近。
該死!
來不及思考任何東西,肯亞一個瞬移就來到他身邊,脫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蓋在他身上,扔下一句:「明日再祭!」就帶著生死不明的訪客一起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15. 護法咒
不過一個瞬間,肯亞已經帶著薩蒙斯回到千里之外的米洛悉達主宅,甫一現形,他就讓對方的體重帶得差點仰倒,幸好盡力撐住了。他讓已然陷入昏迷的薩蒙斯躺到床上去,一邊急急去掀開對方身上穿的衣服。
一脫離日光直曬的範圍火就消失了,可斗篷已經被燒的破爛,肉眼可見的幾乎全是焦黑的血痕,黑血潺潺湧動……男人則完全陷入昏迷狀態。
血族沒有呼吸,肯亞只能根據尚未化成灰燼這點來判斷他還活著……不過很可能也撐不久了。
肯亞著急地將破碎的衣料翻開,小心翼翼盡量不扯到傷處(雖然難度很高),只見男人毫無起伏的胸口上躺著一枚黑玉,玉石微微泛白,像結了一層薄霜。肯亞伸手,將手指按在黑玉上,一股腦將剩餘的所有靈力注入其中。
溫暖的白光如泉水湧出,緩緩覆蓋住重傷的血族軀體……等白光散去,能看見血已經止住了,但被日光灼炙的皮肉卻並未復原……肯亞心一沉。
一般血族接受治療時只要恢復到一定程度傷口就會自癒……若沒有,就表示傷得太重……肯亞想到自己剛才的瞬移,也不排除是自己耗費了太多,剩餘的靈力不足,才只能勉強止血卻不能復原傷處。
想到這裡,他不免自責,早知道就不該發這個脾氣,明明也不是衝動的個性,怎麼一碰上薩蒙斯的事情就輕易氣昏頭了呢。這個笨蛋也是,明知道自己是血族見不得太陽,為了那位一見鍾情的新娘真就捨得這樣拼命……
感覺心口有點悶,肯亞頓了一下,才起身去拿乾淨的濕毛巾替他擦拭傷口,來來回回走了許多趟才勉強把污血擦除。室內燈光下,血族雙眼緊閉,那張臉上布滿被灼燒的痕跡,卻還能看見原本俊朗的輪廓……肯亞輕輕地將那張臉擦拭乾淨,福至心靈般反應過來:這是久違的,能近距離好好看看薩蒙斯的機會。
眉眼、鼻樑、薄唇……不老不死的血族,依稀仍是記憶中少年模樣。
薩蒙斯不知道,在他找尋肯亞蹤跡的這些年,被他尋找的人曾數次依賴黑玉的幫助,反過來遠遠地窺視過他。
起初是存著一點僥倖,想著或許薩蒙斯尋他未果便會放棄,回歸魔界繼續當他的王……那也是故事的一種結局。卻沒料到薩蒙斯會鍥而不捨,不斷派出手下甚至不惜自己現身搜尋。
以女巫之源為中心,總能見到隱身的魔族出沒,四處探查新生女嬰……就這樣持續了四百年。
思緒停下,肯亞又想起他身邊那位金髮的嬌小少女……可能這個世界運轉的邏輯就是充滿料想不到的意外吧,肯亞寬慰自己,手指隔著毛巾,輕輕點著自己以前最喜歡觸摸的眉骨,他想,薩蒙斯,你要好好的。
肯亞起身返回浴室將沾滿汙血的毛巾洗淨,順便也將身上的髒祭服換下。
在烈日下爬山讓他流了許多汗,想了想,肯亞索性直接洗了個澡。二十分鐘後,他一邊用浴巾包住還在滴水的長髮,打算等頭髮半乾才來使用吹風機。
還是有點放心不下薩蒙斯的恢復情況,肯亞帶著滿身沐浴乳的香氣回到臥室。
躺在床上的血族沒有絲毫清醒的跡象,令人不安的是,他身上與臉上的燒傷痕跡居然還在……傷得這麼重……嗎?
肯亞靜止了一下,他現在靈力全空,無法使用任何療癒法術,除了……
他很快拿定了主意,轉身往床頭櫃走,從暗格裡取出一柄被麻布包裹的雙刃金色匕首,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鏤刻的紋路是六七百年前使用的古文字,看上去很有年代感。輕聲默念三遍禱詞,不是第一次使用的肯亞相當熟練地用刀尖去刺破右手無名指的指尖,一滴圓潤的血珠冒出,仔細觀察能看見表面覆蓋一層金屬狀的光澤。
他將匕首包好放回暗格後走向薩蒙斯,微微傾身,神情近乎肅穆,如同四百年前。
正準備將這滴血按上對方眉心,一直沒有動靜的男人突然睜開眼,一把扣住肯亞盛著血珠的右手……肯亞只感覺一陣暈眩,下一秒就發現傷痕全數消失的血族已經將自己按在身下。
薩蒙斯盯著他指尖那滴血,稍早不經意的推測獲得證實,讓他的臉色難看至極。「護法咒?你已經透支全部靈力,難道不知道現在耗空的會是你的生命嗎?」
距離過近,肯亞下意識閃躲的心虛眼神根本藏無可藏。
……他知道。薩蒙斯既震驚又心痛。「你又想犧牲自己來換我存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肯亞還沒從被突然捉住手的震驚中回神,也不知道為何對方會知道護法咒,直覺就想逃避,可他現在靈力全無,薩蒙斯單靠血族的力氣都能輕鬆制住他……血族接受治療會同時恢復魔力,所以對方還是血魔兩滿的巔峰狀態……肯亞深切的認知到什麼叫做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沒時間懊悔,他頓了兩秒才想到要怎麼反駁:「根本就沒有什麼……」
「沒有什麼護法咒?」薩蒙斯懶懶接過他的話,方才張狂的怒氣好像消失了,整個人卻透露出一種危險的氣息。「鏤刻銘文的地母之刃、你剛才念的盧恩禱詞、還有這滴血上覆蓋的那層『奉獻』……」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肯亞不明白他從何得知母神當初只教給自己的咒術。
薩蒙斯沒有回答,只是伸舌將他指間的那滴血舔去,微涼的濕潤舌頭接著勾住他的指尖,薄唇含住那隻手指,輕輕吮吻著。
他決定要施行練塵給他的第三個建議方案了。
16. 說(睡)服
肯亞只覺頭皮發麻,血液猛然往臉上竄。他脹紅著臉想收回手,卻撼動不了任何一分。
薩蒙斯能感覺到對方貓兒似的掙扎力道,從善如流地放過那根手指,接著便低頭去吻因太過震驚而微張的唇瓣,同時將手伸進略為寬鬆的睡袍裡。
肯亞整個人都繃緊了,理智與思考瞬間停擺,被觸碰的地方像電流流竄而過,帶起酥麻又陌生的感覺。他推不開身上的人,只能扭頭去避開對方的親吻。
室內的燈光微黃,落在男人剛沐浴完充滿香氣的纖細頸項,更像一個邀約。
於是薩蒙斯從善如流地親吻了上去,並留下一串濕潤且微紅的痕跡。
「薩……蒙斯!」肯亞覺得他一定是瘋了。「你看清楚,我、我現在是個男人……嗚!」他居然握住了……
「我很清楚。」與手上強勢動作不符的是薩蒙斯聲音裡的平穩與冷靜,他的唇舌也一路往下,專挑敏感的部位流連,看著很有反應的某個器官還有點評的餘裕:「嗯,還挺精神。」
「放開我……你到底想做什麼……你明明不能接受……嗚……男人……」努力對抗被撩起的陌生慾望還要控制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肯亞的眼角被硬生生逼紅了,一句話斷斷續續,換了幾個呼吸才說完。
「錯了,我不能接受別的男人,但你,肯亞,不是別人。」
在最初的震驚在薩蒙斯一讓結界驅逐出去之後就消失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莽撞,可是肯亞爆發的靈力意味著精神力瀕臨崩潰,薩蒙斯因此不敢擅自出現,怕再度刺激到對方。
他就這樣看著肯亞硬撐著,一路乘車前往肯特郡,進入一個……與世隔絕的小空間。
精靈結界相當排外,可是連練塵也沒料到,一個血族居然會因為沾染大地女巫氣息的黑玉而成功進入。
薩蒙斯親眼看見肯亞撲進陌生的少女精靈懷裡,哭得聲嘶力竭……在肯亞離開之後,他與練塵有了一個簡短對談,離開那裡之後,薩蒙斯將全部精力轉為研究如何挽回肯亞,並努力學習如何令同性愉悅……現在,他正在展示成果。
「語言太過淺薄,需要身體力行,才能證實……」薩蒙斯張嘴含住那個脆弱部位,同時聽見肯亞在他的舔弄之下忍不住發出破碎的悅耳聲音。「我會睡服你的。」
淚水從眼角滑落……那是肯亞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受,他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全部聲音轉為陌生的呻吟。
自從發現自己性轉之後,他費了很大力氣才終於接受自己變成一個男人,但他已心有所屬,也不可能接受任何男人或女人,因此即便過了四百年,肯亞也從來沒有與任何人發生過親密關係……眼下的情境可以說是全然失控了。
洶湧且陌生的快感幾乎要淹沒肯亞的理智。薩蒙斯溫柔卻強勢地在他身上留下炙熱的痕跡,兩人面對面,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都暴露在對方眼裡。
與薩蒙斯猛烈的動作相反,以冷靜的語調與不間斷的低吻在在訴說著主人的心意。
「肯亞,無論性別,我愛的都是你。」
「感受到了嗎?」
「你看,它都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
「我對你的愛從未改變,慾望也是。」
整個房間被血族施了結界,管家與家族護法還在德國,無人得以窺探裡頭正在發生的激烈情事。
肯亞被擺呈跪姿,男人精壯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黑玉在他面前一晃一晃地,肯亞卻連伸手抓握的力氣都沒有。生理性淚水不斷,他試著想開口求饒聲音卻被猛烈的動作給撞散了,快感一波接著一波,整個房間充滿情色的響聲,伴隨血族的自說自話:
「現在,願意相信我了嗎?……唔,我沒聽清你想說什麼。」
「老婆的聲音真好聽,是喜歡這裡對嗎?」
「怎麼不說話呢……那再來一次吧。」
17. 滿月下的約會
肯亞醒來時一度不知今夕是何夕。
身上的衣服已經重新換過,肌膚仍殘留沐浴乳的香味,他靠在薩蒙斯的胸膛之上,那裡,黑玉正發著溫暖白光,大約是療癒法術的關係,被過度使用的某些部位只微微痠軟,沒有不適。
「怎麼不多睡會兒?」饜足的男人低頭看他略為呆愣的表情,忍不住低頭又吻了他一下。
思緒慢慢回籠,肯亞沒有抗拒他的親吻,帶他退開之後才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你……」
「我愛你。」薩蒙斯從床邊茶几端過一杯溫水讓他潤唇,一邊解釋:「沒有一見鍾情的未婚妻,你見到的金髮女孩是萊卡。是我暗示管家提出刁難;也是我催眠你讓我參加日神祭。是我的錯。」
沒頭沒尾的道歉,肯亞卻聽懂了。
委託只是個試探。
若肯亞答應給予祝福,就表示兩人的舊情已然翻篇;若他仍會因此憤怒,就代表他仍然在意薩蒙斯。
「火是萊卡放的。」有黑玉庇護,日光傷不了他,所以需要萊卡在旁協助。
關心則亂的肯亞果然沒有起疑。
薩蒙斯的舉動,是將選擇權遞到肯亞手上,而他沒有將黑玉取走,反將所有靈力都用來治療自己。
他仍愛他,在自己狠狠傷了他心之後。
「我在獵巫時期的文獻中看過地母的傳說,祂維繫大地平衡的原則幾乎不可違背,卻留有但書:若有誠心之人,可等價交換。」所以當初將他從生死關頭救回來的肯亞連續兩周靈力全失。「你念誦的禱詞裡提到身代兩字,結合當年的情況不難推測。」
肯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血族只有一條命,我還有輪迴。」所以,不管重來幾次,他都會這麼做,也從未後悔過。
「我不捨得。」薩蒙斯將他抱緊了一些,這是尋覓許久還差點又丟失的寶貝。溫熱的軀體中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他足足等了四百年。
肯亞抬頭去看他,灰藍色的眼眸第一次不加掩飾主人淺藏許久的愛意。「我也是。」
薩蒙斯讓他看的心都軟了,情到深處,語言總是匱乏,只能透過更親密的舉動來表達。
長久的深吻過後,薩蒙斯將懷裡的人略為鬆開的睡袍拉緊,包裹得嚴嚴實實,心念一動就帶著他來到房頂。
夜風蕭颯,銀白色的月光像薄霜一樣鋪滿大地,一輪滿月高掛。
薩蒙斯說:「我來赴約。」
原來,真的能再有一場約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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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
1.護法咒的規則是MP歸零阻止一次致命傷害,若沒有MP可以扣會乾脆扣HP(就是以命換命)。
2.被現代輕小說帶壞了的音韻精靈給了薩蒙斯三個解方:激怒(看對方是否仍在意自己)、示弱(迫使對方原諒自己)、若對方還是不信就抄一頓,一次不行就兩次,精神的紛爭可以用肉體的和諧解決。(小孩子不要學;不是兩情相悅也不能亂學,這是個很刑的方法。)
3.薩蒙斯的學者身分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