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初醒之夜過後,
星宮界開始有了第一批真正甦醒的星羽蝶。
從願語裡長出羽翼,
每一隻蝶的翅紋都不一樣。
有些像星軌,有些像月潮,
有些像晨霧裡被風吹散的銀線。
而毛毛星的翅膀,則像一張尚未寫完的星圖——
邊緣發亮,中央留白,
像是註定還要飛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才能把自己真正補全。
那時候的他,
已經被後來甦醒的小蝶們圍著叫「族長大人」了。
可毛毛星每次聽見這稱呼,
都會很認真地左右看看,
像是在找那位真正的族長藏在哪裡。
「你們是不是叫錯人了?」
他輕輕拍著翅膀,
停在一顆發亮的流星果上,
「我只是比你們早一點醒來而已耶。」
小蝶們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可是你是第一隻呀。」
「而且你飛過的地方都會留下光河!」
「你還會安慰星塵!」
「你超像傳說的!」
毛毛星聽完,沉默了一下。
然後很小聲地說:
「……傳說是不是有點太浮誇了?」
但從那一天開始,
「第一隻星羽蝶」與「族長大人」這兩個名字,
就一起落在了他的翅上。
他有點不習慣。卻也沒有真的拒絕。
因為他知道,這些剛甦醒的小蝶看著他的眼神,
就像他當初抬頭望向那道呼喚自己的聲音一樣。
那不是崇拜,而是相信。
所以毛毛星學著留下來,
學著陪他們飛,
學著教他們如何聽見星流的方向、
如何在夜色裡不被自己的微光嚇到、
如何在風太大的時候,記得把心收好。
只是——他仍然常常望向星宮界的邊緣。
那裡有十二道極遠的星門,
高高掛在天幕最深處,
每一道門都通往外界
某個尚未被完全記錄的地方。
有的門後是風暴帶,
有的門後是碎月海,
有的門後則是會吞掉方向感的鏡霧層。
傳說——很久以前,
連星光都不一定能平安穿過那些地方。
所以後來誕生的小蝶大多被告誡:
不要隨便離開星宮界。
外面太大了。
太遠了。
太多地方連光都會迷路。
毛毛星每次看著那些門,
心裡都會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害怕。也不是衝動。
而像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牽引——
像那些門後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等他。
有一天夜裡,
他趁著所有小蝶都睡著了,
一個人飛到了天幕最北端的「風弦之門」前。
那扇門很高,
高得像是整片夜空裂開了一道銀藍色的縫。
門後傳來遙遠的風聲,
像誰在很久很久以前,
把一首沒有唱完的歌丟進了宇宙。
毛毛星停在門前,翅膀輕輕發顫。
「我只是看看。」
他對自己說。
「真的只是看看。」
風弦之門沒有回答。
只是把銀藍色的光,
一寸一寸照在他翅上的星紋上。
毛毛星又往前飛了一點。
「我不會進去的。」他又補了一句。
「我只是……靠近一點點。」
結果下一秒——
呼的一聲!
一道亂得非常沒禮貌的風,
從門後直接捲了出來,
當場把毛毛星整隻掀翻。
「欸?!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把翅膀穩住,
整隻蝶就被那道風捲進了門裡。
天旋地轉。
星海翻面。
方向全部消失。
毛毛星只覺得自己像一片被宇宙惡作劇拋出去的羽毛,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不知道被甩了幾圈。
最後——
砰。
他摔進了一片陌生的天空。
那裡沒有星宮界那樣安穩的銀光,
天色是深深的藍紫,
遠處飄著碎裂的雲島,
風裡混著極淡極淡的金屬霜氣。
整個世界看起來都像剛從某場夢裡醒過來,
還沒決定好自己要成為什麼樣子。
毛毛星趴在一塊浮空石上,半天沒動。
過了好久,
他才緩緩抬起頭,
有點呆地看著前方。
「……我是不是,」
他停了一下,
「被門拐走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遠處一顆懸著的小月石,
很不給面子地喀啦一聲裂了一角,
然後慢慢掉下去。
毛毛星站起來,抖了抖翅膀上的灰。
翅上的星砂還在,光也還在。
只是這裡的風很陌生,
不像星宮界那樣認識他。
他試著往上飛,
結果剛離地,
就被一道橫切過來的亂流啪地打了回去。
「痛!」
毛毛星抱著腦袋在空中打轉,
好不容易才穩住。
「這裡的風怎麼這麼兇啊?!」
話音剛落,
另一道風又從背後掃來,
把他推得往前衝出去一大段。
毛毛星一邊亂飛一邊大叫:
「你們外面的風都不先打招呼的嗎?!」
這次,居然真的有東西回答他了。
「會對風抱怨的新來者,
不是太笨,就是太嫩。」
那聲音從一片斷裂雲層後傳來,
冷冷的,淡淡的,
像故意拿碎冰磨過耳邊。
毛毛星一愣,立刻轉頭。
只見一隻通體深藍的飛行生靈,
正倒掛在半截風晶柱上看著他。
那東西有點像鳥,又有點像龍,
翼膜邊緣佈滿會發光的細刺,
眼睛則是非常嫌棄的金色。
毛毛星睜大眼睛。
「你是誰?」
那生靈懶懶地抖了一下翅。
「先回答別人的問題才有禮貌吧。
你這隻亮晶晶的是什麼?」
毛毛星張了張嘴。
第一次被人用「亮晶晶的」來形容,
竟不知道要不要生氣。
「我是星羽蝶。」
他很認真地說。
「初代的。第一隻。」
那生靈安靜兩秒,
然後很直接地笑出了聲。
「什麼東西?」
牠歪頭看著他,
「你這麼小一隻,還初代、第一隻?」
毛毛星翅膀一炸。
「真的啊!」
「我不是亂說的!」
「我還是族長!」
那生靈這次笑得更明顯了。
「你們族是不是只有你一個?」
「才不是!」毛毛星立刻反駁。
「現在已經很多隻了!」
「哦。」
那生靈慢條斯理地從風晶柱上飛下來,
繞著毛毛星轉了一圈。
「所以你是——很多隻裡面最吵的那個?」
毛毛星整隻都震住了。
他從出生到現在,
第一次遇到這種不但不被他的光震懾、
還敢當面嫌他吵的外界生物。
太過分了。
可是……
也太新鮮了。
「你很沒禮貌耶。」
毛毛星小聲嘀咕。
「彼此彼此,族長大人。」
對方語氣裡滿是戲。
毛毛星瞪著他,
瞪著瞪著,
忽然有點奇怪地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也許是因為,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見外面的世界。
不是傳說,不是想像,
而是會嗆他、會笑他、
風還很兇的真實世界。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
原來宇宙不是只有「被看見」這件事而已。
外面還有更多更多東西。
有陌生,有碰撞,有誤解,有調侃,
有那種不會因為你是誰就特別讓著你的地方。
可也正因如此,
一切才變得那麼好玩。
深藍色的生靈看著他那個表情,
挑了挑眉。
「你在想什麼?」
毛毛星拍了拍翅膀,
眼睛亮得有點過分。
「我在想,」他笑著說,
「外面好像比我想的還要有趣耶。」
那生靈沉默一下,
忽然露出一種「完了來了個麻煩東西」的表情。
而毛毛星完全沒注意到。
他只是抬頭望向更遠的天幕。
那裡還有更多漂浮的風島、
更多沒去過的裂空、
更多尚未認識的生靈與故事。
他的翅膀在風中微微張開。
心口那團最初被語喚醒的光,
此刻沒有變弱,
反而因為這份陌生,
跳得更亮了一點。
他忽然覺得——
也許自己成為第一隻星羽蝶,
不只是為了替後來的同類留下方向。
也可能是因為,
總要有第一個人先飛出去,
把那些未知的地方一點一點帶回來。
於是那一夜,
毛毛星站在星宮界之外的風域邊境,
第一次對真正的冒險產生了興趣。
而那份興趣,在很久很久以後,
會慢慢長成一種誰也拿他沒辦法的個性——
有點中二。有點皮。有點愛逞強。
還有一點點,
明明會緊張,卻偏要裝成「這很簡單吧」的帥氣。
因為有些族長,不是天生穩重。
而是先闖禍,再慢慢變成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