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4.客庄的堅持──豬公祭與做豆花
庄頭个中元
入夏過後,庄肚个日頭變得特別毒。
內埔个田,一片一片青稻在風裡搖。日頭落下來个時節,稻葉會反著淡淡个銀光,看起來像水面。
庄肚个老人會講:「七月半又愛到咧。」
客家庄對中元節,看得真重。
祖公、伯公、無主孤魂,都要敬。
庄頭有庄頭个規矩。
每一年中元,庄肚會擺一桌大祭,叫做「豬公祭」。幾戶人家輪流出豬,庄民共下祭拜,再分肉。
這不單係祭祖,也是庄頭个面子。
哪戶出豬,等於講那戶人家有本事。
日仔若過得去,庄肚人自然會看在眼裡。
這一年,輪到庄頭東邊幾戶人家出牲禮。
有一日下晝,庄頭幾個老人坐在榕樹下講話。
榕樹影大大,地泥涼涼。
阿財伯、阿福伯、還有幾個年紀差不多个老人。
他兜一邊抽菸,一邊講事情。
「今年豬公,哪幾戶出?」
阿福伯翻翻小冊。
「阿旺屋下有一隻。」
「阿水屋下也有。」
佢停一下。
「還差一隻。」
幾個人互相看。
有人講:「傳生屋下以前也常出。」
話一出,大家靜一下。
大家都知,今年那場豬病,傳生屋下死了三隻。
豬欄剛養回兩隻細豬。
離中元還遠得很。
阿財伯抽一口菸。
「傳生屋下,今年毋使算。」
另一個老人講:「係啊,人家今年也艱苦。」
話講到這裡,就算定了。
庄肚个規矩,有時也有人情。
過兩日,這消息慢慢傳開。
庄肚人其實無人怪賴家。
反倒有人講:「今年佢兜過得去就好。」
丁妹在市場賣豆花个時節,也有人問。
「丁妹,今年你屋下無出豬?」
丁妹笑笑。
「今年豬仔還細。」
阿婆們點頭。
「無要緊。」
「有豆花就好。」
大家講笑。
毋過丁妹回到屋下,還係安靜一陣。
晚飯過後,傳生坐在門口修竹簍。
月光淡淡。
竹林風聲細細。
丁妹忽然講:「今年中元,庄頭要拜豬公。」
傳生點頭。
「知。」
佢手肚還在編竹。
過一陣,丁妹又講:「庄頭無算𠊎兜。」
傳生停一下。
佢慢慢放下竹條。
「也應該。」
佢笑一聲。
「豬仔還細,哪來出豬。」
話講得輕。
毋過佢眼神裡,有一點說不出的感覺。
庄肚个男人,很多事情不講出口。
但心肚會記。
傳生以前出過兩次豬公。
那是庄肚很光榮个事情。
男人把豬牽到伯公壇前,大家圍著看。
有人會講:「傳生養个豬真肥。」
那時候佢會笑。
毋過今年——輪不到。
丁妹看著佢。
佢知傳生心肚多少有點空。
佢想一下。
「傳生。」
「嗯?」
「𠊎想做一桶豆花去拜。」
傳生愣一下。
「拜麼个?」
「拜祖公。」
佢講得很自然。
「人家出豬,𠊎兜出豆花。」
傳生看著佢。
過一陣才笑。
「哪有人拜祖公用豆花。」
丁妹也笑。
「祖公也食甜。」
佢語氣很平靜。
「𠊎阿婆以前講過。」
「拜祖公,重點毋係東西。」
「係心。」
傳生無講話。
夜風吹過竹林。
遠遠有狗吠兩聲。
佢低頭看自己个手。
粗粗个,都是做田个繭。
過一陣,佢慢慢點頭。
「好。」
「那就做一桶最靚个豆花。」
丁妹笑。
「一定。」
七月慢慢近。
庄肚开始忙起來。
有人殺雞,有人準備紙錢。
伯公壇前个空地,也有人打掃。
竹掃帚一掃,灰塵飛起。
庄頭个細人最歡喜這種時節。
因為拜完會分肉。
一群細人常常在伯公壇前跑。
「今年哪戶豬最大?」
「阿旺伯那隻真大!」
笑聲在庄肚跑來跑去,而賴家屋下——石磨聲卻比平常更勤。
「咯——咯——咯——」
丁妹這幾日,日日磨豆。
傳生有一日問:「仰般做恁多?」
丁妹笑。
「練手。」
佢講得輕。
但其實佢心肚有打算。
中元那日。
佢要做一桶——庄肚人從未看過个豆花。
白白嫩嫩。
乾淨、安靜。
像一份心意。
石磨繼續轉。
豆香在屋下慢慢飄。
而庄肚个中元節,也一日一日靠近。
誰也還不知道——今年个豬公祭,最讓人記得个,不是哪隻豬,而是一桶豆花。
伯公壇前个清晨
七月半个清晨,天還未完全光。
庄肚个空氣濕濕涼涼,田肚个霧像薄布一樣,慢慢掛在稻梗之間。
遠遠傳來第一聲雞啼。
「咯——咯——咯——」
庄頭个門一戶一戶開。
今日係中元祭。
客家庄對這日看得真重。有人一早就起來煮飯,有人準備牲禮,有人扛桌椅去伯公壇前。
庄路慢慢熱鬧起來。
男人挑擔,女人提籃。
細人跟在後頭,嘰嘰喳喳。
伯公壇前个空地,已經有人在擺桌。
長長个木桌排成一列。
桌面鋪紅紙。
香爐、燭台一樣一樣擺好。
阿福伯站在那裡指揮。
「這張桌再移過來一點。」
「香爐擺中間。」
「紙錢等下再拿。」
庄肚个老人做事情,一向穩穩。
過一陣,第一隻豬公牽來。
那是阿旺屋下養个。
黑黑肥肥,一身油光。
兩個男人合力牽著。
豬鼻呼氣,「呼——呼——」響。
細人立刻圍過來。
「哇——好大隻!」
「這隻至少百斤!」
阿旺伯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一點得意。
豬公祭,在庄肚其實也是面子。
誰養得好,大家都看得出。
再過一陣,又一隻豬牽來。
伯公壇前越來越熱鬧。
香火味慢慢飄起來。
這時候,庄路那頭出現兩個人影。
係傳生同丁妹。
傳生肩膀扛著一張木凳。
丁妹手肚提一個大竹籃。
籃子上面蓋一條乾淨个白布。
兩儕人慢慢走過來。
有人看見。
「傳生來咧。」
阿財伯抬頭。
佢笑著講:「來看熱鬧?」
傳生笑笑。
「來拜祖公。」
阿財伯點頭。
庄肚个祭典,本來就係大家共下拜。
毋過大家很快注意到——丁妹提个那個竹籃。
看起來不小。
有人問:「那係啥?」
丁妹笑。
「豆花。」
「豆花?」
有人笑出聲。
「中元拜豆花?」
丁妹也笑。
「今年𠊎兜無豬。」
「只好拜這個。」
大家聽著,也無惡意,只係覺得新鮮。
庄肚拜祖公,多半係雞、鴨、豬肉。
豆花倒真少見。
阿財伯看一眼竹籃。
佢忽然講:「擺出來看看。」
丁妹點頭。
佢慢慢把竹籃放在桌上。
再把那條白布掀開。
布一掀開——旁邊几個人同時「咦」一聲。
竹籃肚,是一個大瓷盆。
盆肚滿滿一整盆豆花。
白白个。
細嫩得像雪。
上面還鋪一層淡淡个糖水光。
陽光剛好照過來。
那盆豆花看起來安安靜靜。
乾淨。
透亮。
一時之間,伯公壇前反倒靜一下。
阿財伯靠近看。
佢忍不住講一句:「這豆花…… 做得真靚。」
旁邊个阿秀嫂也湊過來。
「哎唷,真滑。」
有人笑:「這若係賣,一早就賣光。」
丁妹只是輕輕講:「今日毋係賣,係拜。」
佢把瓷盆慢慢擺到桌中央。
就在兩隻豬公旁邊。
黑豬油亮。
豆花雪白。
兩樣擺在一起,看起來竟然有一種說不出个和諧。
這時候,阿福伯走過來。
佢原本在忙祭典。
看到桌上那盆豆花,也停一下。
「這係?」
阿財伯講:「丁妹做个。」
「今年佢兜用豆花拜。」
阿福伯點點頭。
佢看著那盆豆花。
過一陣,講一句:「心意到就好。」
佢沒有多說,只是把那盆豆花往桌中央稍微移正,然後開始點香,香一支一支插上,煙慢慢升起。
伯公壇前,庄肚人一排一排站好。
豬公、雞鴨、果品、米飯——還有那盆白白个豆花,一起擺在桌上。
風從田肚吹來,香煙輕輕飄。
丁妹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盆豆花。
傳生站在佢旁邊。
佢小聲講一句:「你這盆豆花,今日算最大份。」
丁妹輕輕笑。
「祖公食得飽就好。」
遠遠个細人還在講:「那盆豆花等下會分無?𠊎想食!」
庄肚个早晨越來越熱鬧。
而那盆安安靜靜个豆花,就放在伯公壇前。
像一種柔軟个心意。
不張揚,卻慢慢讓人記得。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