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傳生走到石磨邊。
丁妹看佢一眼。
「田事做好咧?」
「差毋多。」
佢接過磨柄。
石磨又轉。
「咯——咯——咯——」
阿財伯看著佢兜,講:「其實講起來,你兜這屋下算撐得穩个。」
傳生愣一下。
「仰講?」
阿財伯講:「有个人屋下,只靠豬仔。」
「豬一死,就真艱苦。」
佢抬抬碗。
「你兜還有豆花。」
傳生聽著,心肚微微動一下。
以前佢常常覺得,豆花係副業。
豬仔、田地,才係大生計。
毋過這一場疫病過後,佢慢慢看清一件事情——屋下真正撐住日仔个,反倒係丁妹每日磨出來个這桶白白个豆漿。
阿秀嫂忽然講:「丁妹,你做豆花个手藝,真係像你阿婆。」
丁妹愣一下。
「你也食過阿婆个?」
阿秀嫂點頭。
「𠊎細漢个時節,常常來你屋下食。」
佢看著石磨。
「那時你阿婆也是坐在這裡推磨。」
「門口常常坐一排人。」
丁妹笑。
「阿婆較會講話。」
阿秀嫂搖頭。
「毋係講話。」
佢想一下,慢慢講:「係心腸。」
「你阿婆个心腸像豆腐一樣。」
「軟軟,毋過會養人。」
這句話講出來,大家一時安靜。
石磨聲在屋簷下回響。
「咯——咯——咯——」
傳生一邊推磨,一邊聽。
「豆腐心腸」。
這四隻字,忽然讓佢想到丁妹。
佢平常話毋多,做事也安安靜靜。
毋過庄肚有困難个人,常常會走到這門口。
有人來買豆花,有人來坐一下,有人只是來講幾句話。
而丁妹總係一樣个動作。
舀一碗豆花。
放糖水。
加一點薑。
然後講一句:「先食。」
有時錢少收,有時乾脆無收。
佢從來無把這些事情講大聲。
日仔,就這樣一碗一碗過。
過一陣,阿財伯食完豆花,站起來。
佢拍拍肚。
「好咧,這碗下去,人精神都轉來。」
佢把銅錢放在桌面。
離開之前,佢看著傳生。
「後生人。」
傳生抬頭。
阿財伯講:「豬仔無咧,還會再養。」
「人若站得穩,日仔總會慢慢轉。」
講完佢就沿庄路走遠。
風從田肚吹過來。
太陽已經慢慢向西。
丁妹把磨好个豆漿提進灶腳。
灶火很快升起來。
鍋肚个水開始滾。
白白个豆漿倒落去,慢慢翻動。
屋內滿滿豆香。
傳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忽然間,佢心肚那塊沉沉个石頭,好像輕一點。
佢轉頭看丁妹。
「等冬天過,𠊎再買兩隻豬仔。」
丁妹沒有停手。
佢只是點頭。
「慢慢來。」
傳生笑一聲。
「嗯,慢慢來。」
石磨聲又再響起來。
「咯——咯——咯——」
像時間在走。
像日仔在轉。
那聲音在庄肚慢慢傳開,也在這個屋下,一點一點,把困難磨成日常,而丁妹个豆花——就像一碗溫溫个心腸。
軟軟个,毋過有力量。
夜色慢慢落下來。
庄肚个路,白晝時塵沙飛揚,夜裡卻靜得出奇。只有遠遠个蛙聲,從田肚一陣一陣傳來。
屋下个灶火還在燒。
丁妹坐在灶前,慢慢攪豆漿。
灶火紅紅个,把佢个臉照得暖暖。
豆漿滾起來个時節,會有一層細細个泡浮在面頂。丁妹用木杓輕輕撥開,再慢慢攪。
佢做這工夫,已經做慣咧。
手勢像呼吸一樣自然。
傳生坐在門口个矮凳。
佢手肚拿一條舊繩。
那係以前牽水牛个繩索,這幾年少用了,佢就常拿來修補。
繩子一股一股編著。
有時停一下,望望遠遠个田。
月光剛起。
田水反著銀光。
佢忽然講:「丁妹。」
「嗯?」
「妳做豆花,會覺得苦無?」
丁妹笑一下。
「苦仰般?」
「日日做,日日賣。」
佢停一下。
「又賺無幾多。」
丁妹把火稍微收小。
佢想一想。
「做工哪有毋苦。」
「毋過豆花个苦,較細。」
傳生看著佢。
「仰般講?」
丁妹慢慢講:
「田事係日頭晒,雨天淋。」
「豬仔係養一年,驚一場病。」
「豆花毋同。」
佢看著鍋肚。
白白个豆漿在火上慢慢翻動。
「豆花係一碗一碗做。」
「一碗一碗賣。」
「日仔也係一日一日過。」
佢停一下。
「無啥驚。」
傳生聽著,無出聲。
過一陣佢才笑。
「你這樣講,倒像先生。」
丁妹笑出聲。
「𠊎哪係先生。」
「𠊎只係做豆花个。」
屋外个風慢慢吹。
竹林發出「沙——沙——」个聲。
夜色裡,庄肚个燈火一戶一戶亮著。
有時會聽著遠遠有人喊細人:「轉屋下咧——」
有時會聽著狗吠兩聲。
這些聲音,在庄肚个夜裡都很熟。
過一陣,豆漿滾好。
丁妹把鍋端下來,慢慢加石膏水。
佢手勢很穩。
輕輕攪兩下,就停。
過一陣,鍋肚个豆漿慢慢凝起來。
白白嫩嫩。
像雲。
傳生走進灶腳,看一眼。
「成功咧。」
丁妹點頭。
佢把鍋蓋蓋上。
「明朝又有豆花。」
兩儕人站在灶邊。
火光微微。
傳生忽然講:「等過幾年,屋下若較好過,𠊎想把豬欄蓋大一點。」
丁妹抬頭。
「還要養豬?」
「嗯。」
佢看著外面。
「田地、豬仔、豆花。」
「三樣一起。」
佢笑一下。
「這樣日仔較穩。」
丁妹聽著,點點頭。
「好。」
兩儕人無再講話。
只係站在那裡。
火慢慢變小。
夜慢慢深。
遠遠个田肚,蛙聲還在。
而屋下這鍋剛凝起來个豆花,安安靜靜躺著。
白白个。
嫩嫩个。
像一段日仔。
柔軟,卻有力量。
窗外个月光照進來。
落在石磨上。
那磨盤靜靜个,像睡著。
毋過等天一亮——它又會開始唱歌。
「咯——咯——咯——」
唱庄肚个日仔。
唱人个辛苦。
也唱這個屋下,慢慢撐過艱難个歲月。
夜還未完全退。
天邊只是淡淡一條灰白。
庄肚个雞開始叫。
「咯——咯——咯——」
丁妹已經起床。
佢披一件舊衫,先去灶腳看昨夜凝好个豆花。
鍋蓋掀開。
白白一鍋,細嫩得像新落个雲。
佢用木杓輕輕試一下。
豆花穩穩凝著。
丁妹滿意點頭。
「今朝會好食。」
佢開始忙。
切薑、煮糖水、洗碗。
石磨很快又轉起來。
「咯——咯——咯——」
那聲音在清晨个空氣肚特別清楚。
過一陣,庄路開始有人影。
第一個來个係阿秀嫂。
佢提一個竹籃,笑講:「今朝𠊎較早。」
丁妹笑:「早來豆花較嫩。」
阿秀嫂坐下來。
佢望望屋後。
「聽講你屋下過冬後又愛養豬?」
傳生正從田肚轉來。
佢點頭。
「想試試看。」
阿秀嫂嘆一口氣。
「今年庄肚人驚驚个。」
「毋過無養,庄肚又像少咧啥。」
傳生笑一下。
「豬聲無咧,庄肚確實靜。」
兩儕人講話个時節,又有幾個人來。
有人買豆花,有人只是來坐。
庄肚个氣氛,比前幾月鬆很多。
疫情過後,大家像重新學會過日仔。
有時笑聲會突然大起來。
有時講起那場病,大家也只搖頭。
「過去就好。」
丁妹一碗一碗舀豆花。
門口很快排幾個碗。
白白豆花冒著熱氣。
像一碗一碗新个日仔。
過幾日。
傳生真的去買兩隻小豬。
那日天氣晴。
庄口个豬販推一車仔小豬來。
豬仔還細。
黑黑个,鼻仔濕濕。
傳生挑咧兩隻。
豬販講:「今年豬仔少,你要養就慢慢養。」
傳生點頭。
佢用竹籠提回屋下。
豬仔一路「哼——哼——」叫。
庄路个細人看著,都跟在後頭。
「傳生伯又養豬咧!」
「黑豬仔!」
細人笑得很歡。
丁妹站在門口,看著佢走回來。
「買咧?」
「嗯,兩隻。」
佢把竹籠放落欄肚。
豬仔一下跳出來。
鼻仔拱地。
地泥翻起來。
那聲音——久違个聲音。
丁妹站在旁邊看。
忽然笑出來。
「豬欄又有聲咧。」
傳生也笑。
佢站在欄邊,看著那兩隻小豬。
佢心肚忽然有一種感覺。
像春天个田。
曾經乾裂,卻慢慢又長草。
屋簷下,石磨還在轉。
「咯——咯——咯——」
豆花香從灶腳飄出來。
豬仔在欄肚拱地。
田肚个風慢慢吹過來。
庄肚个日仔,又重新走起來。
慢慢个。
穩穩个。
像一碗剛凝好个豆花——軟,卻有力。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