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它們正在腦海裡慢慢變得模糊。
江頭路子用不同的線條和水彩的暈染，
定格了孩子小手在大人掌心裡虛化的過程。
封面是一個孩子側臉貼著枕頭睡著，
抱著一隻縫線歪斜的小熊，
畫面安靜得像屏住了呼吸。
翻開第一頁，天空、電線、幾隻小鳥，
文字只有一行：
「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你出生的那天。」
就這一句，我的眼眶已經紅了。
💛這本繪本的故事原案，
來自漫畫家西原理惠子的暢銷作。
作家江頭路子在某天回家途中，
被書裡一段文字擊中，
西原回望孩子即將離家，
想起他們還小的模樣，
寫下，如果當時只是一直覺得辛苦，
把擁抱他們、對他們說「我最喜歡你了」⋯⋯
這些動作和話語一再往後挪，
最後只會後悔。
江頭路子想把那份心情留住，
配了插圖上傳到社群網站，
沒想到反應出乎意料的熱烈。
他才明白，那份心情不只屬於他一個人，
於是這本書就從這個偶然長出來了。
💛翻開這本書，
會先跟著一個新手媽媽走過育兒最初的慌亂。
緊張到把孩子抱太緊的第一夜，
腦袋昏沉還是得撐著餵奶的凌晨，
眼淚說來就來、
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的那些時刻。
這些場景被一一呈現出來，
書裡有一句話說得很直接：
「大家都說只有現在辛苦而已，
但我就是希望『現在』有人來幫幫我。」
那個「現在」加了引號，
讀的時候，那個引號讓我停了一下，
所有來自未來視角的安慰，
對當下的人來說，幾乎是沒有用的。
💛孩子漸漸長大，
開始有主見，也開始讓人抓狂。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到底要我說幾次？」「我不管你了！！」
這些對話出現在同一個頁面上，
沒有解釋，沒有緩衝。
下一頁，
孩子轉過頭：「媽媽，媽媽⋯⋯抱抱。」
在這裡，我自己愣了一下，
面對這麼稚嫩可愛的臉龐，
怎麼樣也很難繼續生氣的，
孩子就是這樣天使與惡魔並存的啊！
讓我想停下來細看的是這本書的畫。
作者這次用鉛筆線條打底、水彩輕疊的方式，
鉛筆那些線條時而清晰，時而幾乎要消失，
和她過去作品裡較飽滿鮮明的風格完全不同。
💛整本書瀰漫著鉛筆輪廓和水彩的透明感，
像某段記憶在腦海裡的狀態，
輪廓還在，邊緣已經在模糊。
書中的留白很多，
孩子哭鬧那一頁，孩子占了大半版面，
哭得臉通紅、握著拳，
衣服的紅是整頁最重的顏色。
孩子哭鬧後，下一頁換成媽媽，
側臉，手臂用力，臉頰漲紅，
身體的輪廓用鉛筆線條帶過，
衣服幾乎沒有填色，
只有袖口那兩條藍留了下來。
整個人感覺像是快要從頁面上消失一樣，
那種刻意的不完整，
讀起來比畫滿更讓人難受。
💛「媽媽，媽媽⋯⋯抱抱」那頁，
孩子站著仰頭，
一隻小手抓著媽媽牛仔褲的後口袋。
媽媽整個人站在畫面中間，
但臉在頁面外，看不見表情。
就只是那一隻小手，
抓著褲子，用力但又小心翼翼。
我盯著那頁看了很久。
還有一個細節，
書裡描繪玩具、衣物散落一地的跨頁，
背景換成了淡藍色的水彩底，
那是全書唯一一個填滿背景色的頁面。
在一整本白底的書裡，
那片藍忽然鋪開來，
看的時候有一種悶住的感覺，
那個被家務和育兒淹沒、喘不過氣的狀態，
就是那個顏色。
💛大手握著小手那頁，
兩隻手的線條邊緣都已經開始虛化，
像是正在消失的東西被定格住了。
文字寫著：
「那些我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畫面，
也會慢慢變得模糊。」
畫和字放在一起，讓人鼻子有點酸。
繪本的文字向來很不如文字書多，
有些頁面幾乎只有一兩句話，
卻每一句都我讓我卡住一下下。
讀完整本書很快，
卻有好幾頁讓我翻回去多看了幾次。
［🍋 檸檬小觀點］
我沒有孩子。
但書裡那個側臉漲紅、手臂用力的媽媽，
讓我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讓我著迷的，是它呈現了母愛的「脆弱」。
在我們的文化裡，
「母親」這個詞被賦予了太多神聖的期待。
好像一旦成為母親，情緒就應該自動升級，
忍耐力就應該自動提高，
那個會累、會煩躁、
會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的自己，
就應該悄悄退場，慢慢消失。
但這本書沒有這樣說媽媽該怎麼樣？
它把「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到底要我說幾次？」
「我不管你了！！」
這些字一行一行排在頁面上，
於我而言是震撼的。
媽媽什麼解釋都沒有，
然後孩子說抱抱，她轉過來了。
💛怒吼過，還是轉過來了，
人會累，會怒吼，會想逃跑，
這些不代表不愛。
這句話對我來說，
讀起來不只是在說育兒。
所有「明明愛著，卻在某個瞬間完全失控」的關係裡，
都有這個命題。
愛從來不是穩定的輸出，
它會有缺口，會有壞掉的時候，
會需要被重新撿起來。
💛媽媽的無力、無奈，
孩子的可愛、傻氣，
這本書都有。
我沒有孩子，
卻在這本書裡認出了某種熟悉的東西，
那種明明想好好的、
卻就是做不到的時刻。
這樣的時刻，不只是媽媽才有。
作者把這件事畫進了一本繪本裡，
用水彩，用留白，用那些沒有上色的輪廓。
這本書不只是寫給媽媽的。
《我最喜歡你了：I love You, Little One》
作者｜江頭路子
譯者｜曾玟閎
出版｜大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