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黃昏時分,我在公園的長椅底下與一根香腸搏鬥,試圖把它咬斷。在幾位照例會出現的慢跑阿姨經過之後,就有一群中年級的女孩嬉鬧著從公園門口跑進來,直直跑向長椅。我趕緊叼起香腸,一溜煙的鑽進樹叢裡,壓低身體、瞪圓眼睛,尾巴一擺一擺的。
應該是附近小學放學了,順便來這裡玩一下吧。我暗自為我失去的悠哉用膳時間感到痛心。女孩們把書包丟在長椅上,其中一個戴著圓眼鏡的提議來玩鬼抓人。
「不要又玩那個啦。」另外一個留著短髮的女孩皺起眉頭,「這樣很無聊。」
「那不然你要玩什麼?」戴著圓眼鏡的女孩有點不高興的反問。我在樹叢裡調整好姿勢,把香腸的腸衣撕斷,吃掉,安安靜靜的欣賞起小孩子之間正在上演的好戲。
「可以玩躲貓貓啊。」第三個女孩建議。她的頭髮很長,長到我覺得要梳理一定很麻煩,我再次慶幸我是短毛貓,然後啃一口香腸。
「躲貓貓也不好玩。」短髮女孩說,戴著眼鏡的那位一聽就不高興的嚷嚷。「你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倒是自己給點建議嘛!不要只會否定別人提出來的意見!」
第四個綁著麻花辮的女孩一直沒有說話,我本來也不是很在意她,直到我不經意抬起頭時,竟然和她透過層層樹枝對上了眼。剎那間,我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了。這不是早上遇到的那個女孩嗎?
「有貓!」那個女孩高興的說,我一聽就壓平耳朵,趕快兩三口把香腸解決掉,打算開溜。現場不宜久留,我全身都繃緊,鬍鬚就像拉到極致的弦,抖來抖去。
「哪裡有貓?」眼鏡女孩左右張望,接著長頭髮的女孩也看到了我。「是浪貓?好可憐。」
「我們交個朋友吧?」麻花辮女孩試著用謹慎的姿態靠近樹叢。她每靠近一步,我就往後退一步,同時不斷的哈氣警告。這群小孩很不會讀空氣!我已經表明了我根本不想和她們打交道,為什麼還要一直靠近!
「我們是好人。」短髮女孩站在麻花辮女孩身後,試著用友善的聲音告訴我。我瞳孔收縮,敵意絲毫不減,全身上下每一根毛都表明了我不打算表現的友好。
直到麻花辮女孩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像被觸動了什麼開關,整隻貓瞬間炸毛,低吼一聲逃開來。我蹬著後腳跑過街道,頭也不回的竄出公園。風呼呼的刮著我的毛皮,我把那群自稱友善的女孩甩在遙遠的身後,還把她們的呼叫聲當作耳邊風。
「哎呀。」一個老太太低呼一聲閃過我,緊接著是狗的吠叫。那個男孩又牽著那隻毛髮花白的狗出來散步了,那隻狗照例又對我叫個不停,好像我毀了牠的世界一樣。我腳步停都沒停,從那隻狗身邊跑過,忽略牠製造出的噪音,就這樣鑽過窄巷、滑入祕徑,在城市中不起眼的陰暗面穿梭。
等到我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確認後方沒有追兵之後,我在一間巨大的建築物前面煞住腳步。
空蕩蕩的校園,學生都走光了,只剩下教職員還在學校內。這間學校有附設餐廳,是專門給學生使用的,偶爾會留下一點廚餘,可以挖到不錯的東西。其實我剛剛在公園啃了香腸,現在還不是很餓,就只是單純覺得想要找點事情做而已。而且說到底,我剛剛是在逃亡,現在逃亡成功,當然就會想要犒賞一下自己。
我對著校門口叫了一聲,才優雅的步入這個充滿文藝氣息的地方。我總是想像我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貓校長,每天早上會坐在校門口,和年幼的幼貓打招呼⋯⋯
校門口走進去,面前就是對貓來說很廣大的操場,紅色的跑道在中午時分常常會燙的跟鐵板一樣,操場中央的草地是個抓蟲的好地方,我曾經在那裡抓到過一隻巨型蚱蜢,還讓我得意了好幾天。
左手邊是校舍,有很多很多的教室,總共有四層樓高。我曾經在窗邊偷窺學生上課,但是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我一個都不懂,反正也不需要懂,還是去校門口那棵老榕樹上睡午覺比較實在。
右手邊就是餐廳了,時常會飄出陣陣飯菜香。有時候是油膩膩的麻油雞、有時候是顏色奇特的螢光咖哩,甚至還有出現過我連碰都懶得碰的燉苦瓜,當然那種東西我就算餓死也不吃。
今天的菜色不知道是什麼,不過聞起來很香。我躡手躡腳的朝餐廳走去,然後躲在後門附近的矮樹叢裡面。我靜靜等待著那扇老舊的木門打開,只要門打開了,接著就會有一位有著捲髮的胖胖中年婦女提著一袋廚餘走出來,我的目標就是那袋廚餘。
今天花了比較久的時間,我打個呵欠,邊舔毛邊等待,尾巴的毛不時被地上的野草給扎到,讓我忍不住厭煩的抽動耳朵。我甚至還暗自心想,要是再過一百下心跳的時間,那個婦女還不出來,我就要快閃了,因為蚊子開始在我的耳朵旁邊嗡嗡叫著飛來飛去。
嘎吱一聲,我頓時感覺到活力都回來了,立刻從樹叢枝葉間的縫隙望出去。那個婦女照例提著一袋吃剩的食物,一邊揉著腰一邊打開門走出來。
「唉唷,最近的學生都不好好把午餐吃完,浪費一堆食物,這些廚餘真的是重死了。」我聽到她在嘀咕,接著靜靜聽著她的腳步聲從我身旁經過,忍耐著出聲催促的衝動。她會把這袋廚餘丟在校門口,然後就會回到餐廳這裡,直到垃圾車來的時候才會再出去倒垃圾。中間那短短的十分鐘就是我的拆箱時間,準備看看今天有什麼好料可以吃。
我像影子一樣跟著她到校門口,等到廚餘一落地,婦女的前腳剛走,我就甩著尾巴撲上去,熟練的用牙齒撕開薄薄的塑膠袋。撕開後,我把鼻子探進去,碰到了某個油油的東西,散發出陣陣香味。
我用牙齒把它咬出來,發現是一隻滷雞腿。我啃了幾口之後就把它扔在旁邊的花圃裡,然後繼續挖寶。很快的,我身邊就堆滿了白飯飯粒、燙青菜、破碎的滷豬腳,還有被我咬的七零八落的炸柳魚條。
我享用完大餐,滿意的呼嚕一聲。當然我才不會幫忙收拾,為了避免被那個中年婦女抓到,我得要趕快開溜,垃圾車快來了。
然而我才剛起身準備離開,就聽到一聲低吼。我嚇了一跳,整隻貓瞬間進入警戒模式,快速辨識空氣中的味道。空氣中除了油膩膩的飯菜香,不知何時還多了一股陌生的氣息,就來自附近花圃裡的樹叢陰暗處。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味,還有傷口化膿的氣味,我快速判定對方應該跟我一樣是一隻流浪的公貓,而且還受傷了。
我整隻貓都炸毛,立刻擺出低姿態,威嚇著對方。是誰?在那裡多久了?緊接著樹叢沙沙顫動,一隻讓我皺起鼻子的貓踏出陰影。
這傢伙全身上下的毛髮都很稀疏,眼神混濁,嘴巴不受控制的口水滴在胸前的毛上,左側腹有一道感染的傷口,從前肢蔓延到後肢,散發出酸味,感覺狀況很不好。身體骨瘦如柴,能夠完整的看到肋骨,讓我有點訝異。這傢伙的情況到底是有多糟?
他對著我發出低吼,豎起全身的暗灰色毛髮,目光緊盯著地上的廚餘,飢渴的揮著尾巴。我注意到他頸間有一個嚴重磨損的項圈,紅色的皮革已經快要斷裂,本來應該還有一個鈴鐺縫在前側,只是鈴鐺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只剩下斷掉的縫線。原來是被棄養的貓啊,跟打從出生就是流浪貓的我不一樣,難怪比較難以生存,竟然還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以前沒見過,應該是最近搬來的。
不過這不代表我會輕易的讓他在我的地盤上撒野,而且就算我吃飽了,我還是不想輕易的讓出我辛苦得來的食物。我尾巴一甩一甩的,瞳孔收縮成一條極細的線,和那隻貓對峙著,表明了要是他敢輕舉妄動,我就會撲上去咬他。
那隻貓倒退幾步,卻還是不甘示弱的張口發出哈氣聲,呼吸間帶點霉味。我嫌棄的退了幾步,正想再威嚇他一次時,聽到了那個中年婦女的腳步聲。
「唉唷又是野貓!」我嚇了一大跳,因為我毫無防備,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隻公貓身上。我本能的拔腿就跑,尾巴炸成雞毛撣子,卻還是在呼嘯的風聲中聽見了婦女的喊叫,我衝出校園,在對街煞住腳步,回頭看看情況。然而,我隨即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尾巴用力的拍擊地面。
那個婦女蹲在破碎的廚餘袋旁邊,摸著那隻公貓的頭,重點是公貓竟然還發出呼嚕聲,繞著那個婦女的腳轉圈,真是毀了身為流浪貓應該有的尊嚴。然後婦女的聲音被風帶著吹過馬路,傳到我耳裡。
「唉,看你這副模樣,又是隻可憐的浪貓。你有項圈,應該曾經是家貓吧?別吃廚餘,那種東西對貓不好。吃這個。」我瞇起眼睛,看見婦女從褲子口袋拿出超商常見的貓用肉泥條。她怎麼會有那種東西?我按捺住想跑回去的衝動,嚥了嚥口水,尾巴尖端抖個不停。
公貓發出感激的喵叫,然後等不及的在婦女身邊繞圈,等婦女一撕開包裝就迫不及待的舔起肉泥條。我發出急促的低吼,原地踱步,好幾度想要衝過去張牙舞爪的警告,這種心情一半是嫉妒,一半是渴望,還有一點點的嫌惡,覺得公貓怎麼可以這麼沒有活得這麼沒有尊嚴。
最後我高傲的哼了聲,轉身走進小巷,用力的抽動尾巴表現出我的憤怒。什麼時候我們浪貓演變成了需要人類才能活?這麼卑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