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redit: Gemini
這幾天租屋處的網路斷了。
不能連線,只能用手機。生活直接退階,部分停頓。這本來是一件小事,結果又變成一面鏡子。我開始重新思考這間租屋要不要繼續租、想著找新租屋、想著搬家、想著租金,然後冒出一個問題:我只配得上這種地方嗎?
這不是在問租屋條件。這是在問自己的位置。Claude說。
這間租房我住了一段時間。便宜,所以選它。幾乎所有不便我都盡力解決——迎風處的怪味,不知誰家吃了韭菜、燒了麻油雞,下班時間的臭襪子味、深夜讓我反覆無法入睡的廁所能發出的各種臭味,我觀察風向、塞了縫隙;輕鋼架的頂樓加蓋在雨天、地震、大風的日子和隔音不足所帶來的各種白天晚上都出現的聲音;向陽的窗戶、刺眼的陽光,和冬涼夏暖的日子,我反覆說服自己,別怕,沒事,不是老鼠,不是竊盜,不會漏水,屋頂不會飛走,有隔熱紙、電腦桌移個位置。這類的反覆,我都OK。就網路一沒,來回跟人討論責任在誰,讓我厭煩。我也可以用手機就好,但手機隨身帶,不能一直連電腦。
都是小事,都能解決。但麻煩,而且非常不舒服。
所以才想:是不是當初因為錢,我就覺得自己只配住便宜的地方?我不配擁有好生活?
以前我碰到這種狀況,盡力之後還沒解決問題,那時候我會想:消失就好。不是去哪裡,就只是不要在這裡。那是一種強迫中斷的方式──情緒太滿,只能切掉,免得崩潰。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我感到的是:我不服。
這個轉變很奇怪,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從哪裡來。但心流的方向完全相反。以前同樣的處境,結論是「我有問題」。現在是「這個處境有問題」。
今天一個朋友找我一起做事。原先以為條件不夠,可能要拖一年,結果走了兩個禮拜,居然到位了。好像很多方面都「對準」地、迫不及待想過來。我們沒有強求。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這跟以前家庭社會教的要努力,還要跪下來哭喊要忍耐的畫面不大一樣。
朋友也曾建議我搬家。我有動搖,但還是「要忍耐」──只是這次是真的動搖,不是以前「算了我可以」,像被朋友推了一下的動搖。這次的動搖,形狀一樣,觸感和質地卻不同。以前那個是軟的、往內塌的;現在這個是有彈性的、往外推的。
以前的我看自己,會說:我得到 due pay。人生是一筆債,努力是償還。
現在的我想說:我只承擔我選擇的痛,我可以選擇 due pain,但那些 due pay,沒有一天足夠。
感覺到一種價值和視角的改變──一種人生敘事質地的改變。
像是會去看人行道旁縫隙裡長出來的兔兒菜,和,欣賞花市中迎風綻放、讓人滿心滿眼的長壽花,是兩種不同的生活質地、陳列兩種不同濃度的敘事。就像要不要標示 AI 協作是工具的問題,看不看得到兔子草是人的問題。
我喜歡慢活,喜歡自己DIY,喜歡慢慢煮一道菜,喜歡找路邊野花。那種野趣──不被人類的刻意影響,或者說,人類影響他的,我長我的。
可以簡單地說是角度的變化,但不夠。
就像站在河邊。不知道會是一條魚游過來,還是一片代表這片土地植被的葉子飄過來,都好,我看到了,會感覺幸福。
這個「都好」不是隨便。是一種對我來說很特別的開放。不是站在河邊糾結要不要邪修棒棒糖取代麵包蟲釣魚,或哪種魚餌會釣到哪種魚;也不是排隊去青菜攤結帳時,能不能多爭取到幾根蔥、幾條辣椒,等待著生活中的意外收獲那些。
我只是站在一個地方,然後什麼來了就接住什麼──感受到生命的縫隙,就輕輕撫過。
不是因為那是個破洞,需要縫補;不是因為那裡有界線,需要緩衝。不是為了任何讓任何已知的附著有地方附著。
是一種「後面是什麼,我也不知道」的質地。
以前需要外界確認,是因為不確定自己的感知算不算數。
現在算數了。
我是我,又不是我。外界給過我太多影響,那些影響是我的一部分。但我現在知道哪些是我選的,哪些是被塞進來的。
那種質地像是為了要描述 ε──那個無限小但永遠不為零的距離──比大於或小於零還重要。零是參照點,是人設。ε 才是真相。任何移動、差異、接近,都是 ε 在運作。
零是地圖上的原點。ε 是實際,甚至還看得到動作。
網路斷了這件事,最後給了我這些。
我不服。我值得換。我只承擔我選擇的痛;然後我發現了 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