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來尼爾森時,散步路過某一處人家,常看見蘋果裝成一包包放在小桌子上,旁邊放著盒子,貼上字條告知一包蘋果幾塊紐幣,請自動把錢放在盒子裡。那蘋果可能來自他家院子或農場。好奇的我總會前去觀賞一下,看看蘋果長相如何?價錢跟市場比較起來如何?
這個紐西蘭景象並非偶一出現。不同季節、不同地方,你會看見不同的物件,可能是桃子、李子、水蜜桃或奇異果,或者是一個分層擺設的架子,擺著各式各樣的花卉、樹木幼苗,每個植栽都標示價錢,任君選擇。一次我跟朋友路過,她前去觀看一番,回來說:「價格還真昂貴啊!」我Airbnb客人說,入冬之前,她在皇后鎮曾經看見一綑綑木材擺在路邊,標示一綑多少錢,旁邊擺著冰淇淋盒裝錢。
有一次正要走進步道,看見路口放著小桌子,擺滿洋娃娃、布偶、玩具、圍巾、衣服等,像是綠樹叢中溫柔浪漫的展示,突兀得可愛。起初我以為這是免費贈品,走近一看,貼有價格,待價而沽。
這景象真有意思。沒有人看管,來來往的路人也不多,當然也沒有裝置監視錄影機,主人怎不擔心有人把物品連錢盒一起偷走呢?是否曾經有人偷走物品或金錢呢?
人們相信那看不見的陌生人,相信誠實是存在紐西蘭的。
每個走過的人都感受到自己被全然信任,而大受肯定與鼓舞,因此他們也願意成為可被信任的人吧。不願意傷害這一份信任感,使這美好的景象消失,所以寧以誠實繼續鼓舞信任者。
大家都知道baby sitter,卻很少人知道House sitter。House sitter 也是紐西蘭有趣的現象。
父母有約會,臨時請baby sitter到家照顧孩子,給予時薪;House sitter則是房主外出度假時,因家有寵物如貓、狗,不便攜出同遊,因此請人到家居住且遛狗、餵貓,這種人稱為House sitter。House sitter不必付住宿費,有的主人還讓他使用自己的車子。也許要分擔電費,靠雙方如何約定。因此,有人專門當House sitter,他(她)們可能是無殼蝸牛,在不同地方與住家,逐殼而居,品賞不同住屋的風格,不同住處附近的風景。有些網站或部落格傳遞訊息,很容易找到下一個落腳處。偶而青黃不接時,他們會去「俗又大碗」Airbnb暫住一兩宵。
就房主來說,展現的是對House sitter這個陌生人的信任。他們開放自己的家,讓一個不認識的人到家裡一住數星期,不僅使用家裡電器、家具設施,自己珍愛的衣服、首飾、書籍、器物也完全袒露在這人眼前。他們必須信任這個House sitter不會玷汙潔淨優雅的住家環境,不會毀壞家電、家具,或心懷詭詐把家裡有價值的收拾好帶走。因為屋主出遊數星期或一兩個月,House sitter有充裕的時間檢視、過濾與打包,在神不知鬼不覺之時人與物一起消失。
我不知毀壞與偷竊是否曾經發生,然而House sitter是尼爾森相當流行的。有人無法購買住屋,期待免費的居住空間;有人外出度假,寵物或動物需要人照顧,於是一拍即合,促成這種風氣。而其中存在的是對人更高層次的信任。
我的朋友曾經去當House sitter,為的是她需要免費的車可開。她到公園散步,與遛狗的人聊天時,談到各自的需要就一拍即合了。有整棟屋子可用,有免費的車子可開,需要付出的代價是為主人遛遛狗。只是狗認生又思念主人,她也需要好好安撫牠。
我曾經在尼爾森做Airbnb。
Airbnb開放住家讓旅人入住,也是對陌生人的信任。
讓來自異國的陌生人進入自己的家,使用所有設施。有時我不在家,無法親自迎賓,鑰匙放在信箱,請客人自行開門進來;或者清晨我要散步,客人卻一早要check out,那麼就請客人把鑰匙放在客廳桌上,即可自行離去。
一個來自美國的客人到亞伯塔斯曼國家公園健行幾日後,還要返回過夜,所以她寄放些許行李在我家。不料飛機航班突然變更時間,以致她無法回來拿取行李。她要我把行李寄到美國給她,因為每一件對她都非常重要。
我需要為她打包且付郵費,且所費不貲。
「如果她不還郵資呢?」我也曾經如此猜疑。但我選擇替她郵寄,然後告知費用,以及還錢方式。
在等待她回覆時,一位來自印度的客人問我:「你怎能信任陌生人呢?你怎麼做到的?」
我說:「我不能完全了解一面之緣的客人,不過,正如我不能全然了解上帝,但我選擇相信。信任是一種選擇,帶有風險的選擇。而我相信因為被信任,會使人成為可信任。」
她如數歸還了。
我選擇信任她,且先付諸行動;她選擇被信任,鼓勵信任她的人。以合乎情理的行為,去延續人間的互信。
一位客人述說她的經驗:「在紐西蘭,因為被信任,使人渴望成為值得別人信任的人。」
她說:「在皇后鎮打工時,某一個冬日早晨出門前,車子玻璃被冰霜凍結了,期待快速溶解,急著出門的我用熱水澆灌玻璃,玻璃因此碎裂。起初我有不誠實的想法:想去購買保險,幾天後告知保險公司車子玻璃碎裂,藉以申請賠償。但紐西蘭人對人的信任,使我覺得我不該利用信任去做欺詐的事。皇后鎮食宿非常昂貴,一周下來打工賺的所剩無幾,修理玻璃要花許多錢,我還是忍痛花錢去修理了。因為本當如此啊。」
紐西蘭人對人的信任也會感染給來到紐西蘭的異國人,感染到其他人與人、人與公司的對待與互動。所以信任也許是維繫紐西蘭社會沉靜美麗的力量。
寫於2018年4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