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閱讀一部作品,最強烈的情緒並不是討厭,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那種感覺不像憤怒,也不是單純的失望,而更接近一種內在被輕輕壓過去的異樣——彷彿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但一開始又說不清楚。
我是在閱讀《若能在那朵花綻放的山丘上,再次與你相遇》時,感受到這種情緒的。故事本身並不複雜。現代的少女,帶著屬於她的困境——學校、人際、家庭,那些我們在當代社會再熟悉不過的壓力——然後,她被帶往戰爭年代,遇見一位為國捐軀的少年。兩個時代的痛苦被並置,甚至被對照。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停了下來,心裡浮現一個很明確的念頭:「等等,這不太對。」
問題並不在於戰爭題材本身。歷史的苦難當然巨大,甚至遠超過我們日常生活能想像的範圍。但這部作品的處理方式,卻讓兩種本質上不同的痛苦,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
彷彿在說:你現在的痛苦,算什麼?你是不是應該更堅強一點?
這種敘事,表面上像是一種勵志,但本質上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它並沒有真正理解角色的心理困境,而是直接跳過理解的過程,給出一個結論:你的痛苦不夠「正當」。
這其實是一種很典型的「苦難比較」。用更巨大的歷史傷痕,去壓過個體的情緒。當痛苦被轉化為一種可以比較的東西時,就會自然地產生一種隱形的階級——誰的痛苦比較「真實」,誰的痛苦比較「微不足道」。
而一旦這種階級成立,某些人的感受就會被取消資格。
但問題是,痛苦從來就不是這樣運作的。
個體的心理困境,例如來自家庭的壓力、校園的孤立、長期的焦慮或低落,並不因為世界上存在更大的苦難就變得不重要。這些情緒並不是透過比較來取得正當性,它們本來就存在,也本來就值得被理解。
當一個故事選擇用歷史去「糾正」這些情緒時,它其實做了一件很危險的事:它把理解,替換成了評價。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樣的敘事同時忽略了現實中真正可行的支持系統。如果一個青少年正在經歷心理困境,那麼更合理的發展,應該是尋求協助——無論是來自家庭、學校,或專業的心理諮詢與醫療支持。然而在這樣的故事裡,這些選項幾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場象徵性的「精神震撼」。
角色並不是被理解,而是被教育。
這也讓整個故事的重心產生了一種偏移。它不再是在描寫一個人如何面對自己的痛苦,而是在告訴讀者:你應該怎麼看待痛苦。
這種「應該」,正是問題所在。
歷史記憶的存在,本來應該是為了讓人更理解他人的處境,更接近他人的感受。但當歷史被用來作為一種道德工具時,它反而會變成一種壓力來源。它不再開啟理解,而是關閉對話。
於是,戰爭不再只是悲劇,而變成了一種標準。
而這個標準,正壓在那些本來就已經脆弱的人身上。
或許正因如此,那種「比失望更深」的情緒才會出現。那不是單純對劇情的不滿,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感受:自己的經驗,被否定了。
但如果反過來想,這種違和感本身也具有某種意義。
當我們在閱讀中感到「不對勁」,其實代表我們開始意識到,故事並不是中立的。它總是在傳遞某種價值,某種對世界的理解方式。而我們可以選擇接受,也可以選擇質疑。
也許,比起一個提供標準答案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保留那個瞬間——那個讓人停下來,問出「為什麼」的瞬間。
因為正是在那裡,閱讀才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