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日期:2026-3-12
第十八屆新人新視野其中一個戲劇作品是翠斯特(孟昀茹)的《千面湧現》。翠斯特有客家與原住民血統,是劇場編導,也是搖滾樂團主唱。深受動漫與網路次文化影響的她,關注個人私密經驗與整體社會狀態的關係,與演員一同發展新的表演方式,詮釋這個時代的人們,如何被數位介面、社群影響、改變。從小愛看電視 受流行文化影響深
蓉:翠斯特是第一次來,跟聽眾朋友介紹一下自己好嗎?
翠:各位聽眾朋友好,我是翠斯特,我是這一次第18屆新人新視野的創作者,我主要的平常的位置是編導為主,平常有在上臺,上臺主要是搖滾樂團的主唱。
蓉:你一開始會對表演藝術有興趣是什麼時候?如果要追溯的話?
翠:應該從小就蠻有興趣的,因為小時候蠻愛看電視,不管是戲劇節目或是動畫節目或是綜藝節目,我覺得影響我蠻多的。
蓉:小時候「我的志向」你是寫什麼?
翠:嗄,一直換呢,跟現在一樣,會一直改變。
得:很注重當下。
翠:沒錯,我是一個,腦波蠻弱的。
蓉:那你什麼時候成立你的樂團,叫「夢已如來」?
翠:對對對,蠻久的,大學期間就成立了,應該有個七年了。但因為一直都是獨立地下樂團,所以一直也不太有製作啦。但因為現在錄音的門檻變低了,所以近期才開始有在做錄音。
蓉:就是比較佛系的經營。你自己是不是還有參與「山喊商行」?
翠:那是我畢業之後跟同學一起創的劇團。
蓉:你們這個劇團做的case也都很特別。
翠:但我覺得還是跟可能臺灣性或者是流行,然後音樂、數位科技有關。聽起來有點跨域啦,但是實際上應該也是這幾年表演藝術圈蠻常會做的事情。
蓉:你平常的養分來源就是你剛剛說你很喜歡的這些……
翠:對,就是上網,然後看很多動漫,聽很多流行音樂,看現在的大家在乎什麼。
蓉:這次新人新視野,你為什麼會想要參加?
翠:其實有任何的創作機會都會蠻積極的投入的。
蓉:那你是一報名的時候,你就已經想好要做什麼了嗎?
翠:可以這麼說,因為其實一直以來的創作脈絡都算是有一個蠻穩定的路徑,所以報名的當下,其實會跟怎麼樣的人合作,那個picture就蠻清楚的了。
關注個人私密經驗 與社會狀態的關係
蓉:你比較關注的那個路徑是什麼?
翠:我比較關注的路徑是,我蠻關注個人的,因為我覺得其實每一個個人他自己的私密經驗,雖然聽起來很私密啊,但其實都跟整個社會的狀態有直接關係。甚至有的時候整個族群或是整個社群的趨勢,完全可以從每一個個人的很私密的經驗去觀察到。
所以我對於現在的每一個人,他們可能會歷經的私人時光一直都很在意,所以很自然的就會聯想到每個人上網的時光。所以一直來的創作路徑其實都跟情感、情緒,然後自我的邊界還有網路社群都有蠻直接的關係。
蓉:然後你自己家庭的那個血統、身分也蠻特別,是客家加原住民。你覺得這個文化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翠:我覺得我變得蠻會看臉色的。
蓉:為什麼?
翠:因為我媽媽那邊是原住民,在臺東太麻里的嘉蘭部落,我爸爸這邊主要是,雖然我是中壢長大,但主要是觀音那邊的客家人,我覺得還是會有一點文化差異。然後我們被夾在中間,其實會去觀察每一個人,小時候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個摩擦,但大了一點會覺得這個是一個文化的價值觀的差距,就會變得對每一個,所謂大家起爭端或是衝突,小時候可能會覺得這是不好的事情,但是經過了這個成長背景會讓我覺得,每一個意見不合或者是每一個文化落差,它其實都會是……每一個人他們在表達他們真正在乎的事情,它不一定有對錯,或是它每一個衝突,它除了有暴力的面向以外,它其實也有很多的溝通。所以我覺得這個文化背景讓我變得,可以很中性的看待所有的衝突吧,或者是文化的差距。
客家與原住民文化交織 「我很會看臉色」
蓉:小時候是很明顯可以感受到這兩個不同文化?
翠:蠻明顯的,真的就是例如說就剛才有提到,可能爺爺奶奶那邊要講一些不想讓人聽懂的話,他可能會講客語,甚至會講閩南語,可是他們以為不想給可能女方這邊……其實也不一定是什麼難聽的話,只是他們在自己溝通或討論的時候,可能會這樣講,但其實不一定原住民聽不懂閩南語或是客家語。就是可以感覺到那個很微妙的,看臉色的過程。
其實我覺得也不一定是語言,可能生活習慣,或是在家族裡面在乎的事情。然後有的時候大家可能會用比較吵架的方式去討論。但是其實吵了十年二十年之後就會變成那是一個溝通的習慣。我還蠻能接受衝突的。或者是找到,當然當下還是會有一些情感或情緒,但是我覺得我會找到那些情感或情緒的價值,我覺得影響蠻多我後面的創作。
現在年輕人很多人會講,哦,我現在很emo,以前大家可能會覺得悲傷的情緒或者是負面情緒就藏起來,不要在人前去講,可是我覺得現在它變成一個流行文化,就是大家會覺得emo,它可以有一個所謂的悲觀啊,或是沉重的情感,它反而可以變成一種自我的標籤。就像會有人會說自己是emo kids,然後會變成一個穿衣風格啊,音樂風格什麼的。
Dream Core夢核 數位世代的鄉愁
蓉:現在就開始進到這個,我們隔了不同世代的感覺。你的名字翠斯特是跟西班牙語的Triste是……,悲傷的意思⋯⋯
翠:對對對,但其實這是個誤會,一個烏龍。因為我小時候,高中的時候吧,那時候聽張懸的歌,有一首歌就是叫Triste,那時候以為是念Triste,不知道是法文,然後覺得好好聽哦,那個晚上就沉浸在那個情感裡面,然後隔天很衝動就把它改成我臉書的名字。
改掉之後赫然發現這是一個比較悲傷的意思,然後想說大家也都已經這樣看著我的網路的名字那麼久了。因為其實高中的時候,你網路上的動態對大家來講都蠻重要的,大家就會對你有這一個標籤嘛,看到你的臉就想到你臉書的名字,我還記得那幾年蠻多人會亂取的,叫什麼太聰明、不想愛,那幾年蠻多這種事,後來就把它轉成叫翠斯特,大家可能覺得,那可能只是一個綽號。
但其實我覺得久而久之,我會覺得悲傷這個情感還有它很好的張力啊,其實我覺得到我後來的作品是會用一個很平淡的方式去看待寂寞甚至是絕望,我會用很中性或是可愛的方式去呈現這些沮喪的情感。
其實我覺得這幾年蠻多流行文化是這樣發展的。像這一次有一個主要的網路的視覺意象叫做Dream Core,夢核,它是一個網路的圖像的文化組成的一個蠻特別的圖像的風格,常見的可能就是大家會用一個比較可愛夢幻的方式去呈現小時候的一個場景,例如空蕩蕩的操場或者是麥當勞的遊戲區。
就是它是可愛的,但是它會故意讓那個地方沒有人,來呈現一種孤獨,其實是大家想要呈現一種,我再也回不去一個地方的一種既可愛,然後又鄉愁的一個狀態。我覺得這幾年大家還蠻會轉譯悲傷的情感的,然後蠻有趣的。
《千面湧現》更著重視覺與表演方法
蓉:《千面湧現》主要是要探討這件事嗎?
翠:我覺得這次有個很大的,對我來講也是在這一次創作過程中在梳理的一個創作的方法,就是我這次有意不要讓所謂的劇本去把所有我想要傳達的意思表達出來,我把更多我想要傳達的東西呈現在可能視覺或是表演方法上面。
因為我們以前或是我以前可能,如果我這次想要講所謂的次文化或者是臺灣文化,那我可能就會寫在劇本裡面。但我這次是讓劇本很簡單,它可能是一個愛情故事,但是我用這種視覺的傳達的方式去呈現,其實我要說的是我們有很多以前很習慣的網路介面,例如以前會有那個Flash動畫啊,或史萊姆好玩遊戲區,可是因為介面的改變,它們已經也不見了。
但我覺得它很特別的事情是,像早期我們所謂的鄉愁或者是懷念的感覺,它可能建立在某一個實體的東西,例如食物啊,或者是建築等等,但是像這種新的數位原住民,他們的鄉愁可能建立在一個會永恆消失的一個很虛的東西上面。因為像Flash這個動畫系統,它已經被取代了。所以以前我們很習慣某一種介面的顏色,它不像是實體的像古蹟或食物,你還是有跡可循,它不見就是不見了,它只能用模擬的。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這幾年Y2K這個流行文化會出來,是因為大家想要重建一種,可能已經不見的氣氛。就剛開始有MP3啊,或剛開始大家可以用一個非實體的方式去……雖然Y2K大家想到可能會是想到一個穿衣風格等等,但其實我覺得它想要傳達的是,年輕人剛開始戴上耳機,剛開始使用網路的那一個次文化的彰顯,它所延伸出了一個流行文化,然後它已經消失了。
那一群年輕人他們可能成為了可以掌控流行文化的主權者,所以他們想要還原那個時候他們覺得最酷的東西,像拍貼機等等的。現在已經沒有傳統的拍貼機了,變成韓拍,以前那種日式眼睛很大的,現在已經找不到了,那個機臺因為系統的更迭,它也收掉了,就變成韓拍。
蓉:像我現在經過夾娃娃機店,幾乎真的沒有什麼人,你就會覺得那個燈還是……尤其晚上,像我們鄉下麟洛過年的時候,哇,很鬼魅的場景……
翠:就是很夢核的場景,你抓得很快。
我們其實是在實踐我們以前沒辦法實踐的東西
蓉:它燈還是這樣一直亮,你會聯想到曾經,可是它現在沒有了。為什麼這個特別吸引你啊?
翠:以我劇團為例,山喊商行,我們剛開始在討論我們的核心是什麼,剛畢業的時候當然有點模糊,但是那時候我們一直有一句話,有點抽象,我們有一個核心的一個句子是,「在過去沒有給我的未來,可以在現在還我嗎?」
等於是,當我們在小時候或年輕的時候。我們會覺得有一種時不我予的感覺,會覺得事情不應該這樣發展。但我們長大了,我們會覺得,我們現在可以決定我們想要創造出的東西是什麼樣子的,但它就會變得有一點點過期,就是我們其實是在實踐我們以前沒有辦法實踐的東西,我覺得我對這方面的情感投射還蠻深的。
因為我覺得我小時候,可能因為我眼睛一直死盯盯的盯著映像管電視吧,就是那種大頭電視。我是真的會很迷戀那個靜電這樣「嚓」,打開電視的那個聲音……
蓉:你的年代還是這樣?
翠:小學的時候有啊,大頭電視就是那個靜電聲,「嚓」打開,還要去摸一下。那些場景,那些畫面被我抓得很緊。因為那個是我童年的期間……因為我小時候家裡算是蠻緊張的,不管因為我是隔代教養,又加上家裡爸爸媽媽有一些文化,也不能講爸爸媽媽,應該就是婆媳啦,客家的婆婆跟原住民媳婦,就是會有一些緊張。
然後加上我爸媽非常早婚,我媽今年還沒有50歲,她17歲、19歲就生小孩了。生我姐姐她17歲,大概18、19歲生我。所以我媽年輕的時候,我是小孩,等於是我的媽媽是一個很愛跟流行的人,所以我小時候記得我媽媽就是最時尚的那一個。
我蠻開心我遇到表演藝術的
蓉:你就算有點懂事了,媽媽也才20幾歲。
翠:對啊,我媽媽都在KTV帶小孩。她很愛唱歌,然後她很愛玩,所以小時候對我來說,那一些畫面是閃亮亮的。可是同時在家裡,媽媽不在,媽媽跑出去玩的時候,我又只能抱著電視去抓那個感覺。所以其實那一種一直看著遠方、看著流行閃亮的東西的這一個意象,影響我蠻深。
它剛剛好跟之前有一個時期,有一個流行的視覺叫做「蒸汽波」,它在描繪的其實剛好是那個泡沫經濟過後那種浮華感,大家還是穿著很好的衣服,但景氣不好的一種矛盾感,就剛好又跟這種美學有一點接上線。就是我一直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看著電視,然後向著遠方的流行、遠方的歌聲,這件事情。
因為小時候主要是隔代教養,所以阿嬤帶我的時候是很嚴格的,對我們的成績要求什麼,非常非常嚴格,很緊繃。可是媽媽帶我出去的時候,媽媽只會在玩樂的時候出現,她沒有在管教我們。所以它就是會在一個很矛盾的狀態,它就剛好跟很多,不管是夢核啊、蒸汽波這種美學,剛好接上了。
它其實就跟我剛才講的Triste一樣,它是一個誤會,它剛好接上了,所以我覺得我還蠻開心,就是這一些成長背景可以被現在用作品的方式呈現。我還蠻開心我遇到表演藝術的,因為我覺得表演藝術它是一個總體藝術,它可以帶上視覺,它又可以帶上故事,它可以帶上文化,它可以帶上人,就是它可以帶上的東西很多。
發展情感豐沛卻異常冷靜的身體表演
蓉:我覺得你形容你想要做的概念,其實形容得很清楚,雖然這些東西很抽象。但就會很好奇,《千面湧現》,你說你不想要把它寫在劇本裡面,可能是你有這樣子這些概念,你想呈現的東西,然後讓它慢慢長出來。所以很好奇,你會想要用的形式?
翠:主要的話,當然是表演風格,這次對我來講是很大的挑戰。現在它的規格是一個比較輕便的規格,是40分鐘的戲,那我就藉著這一次的規格在一個比較短的時間,我嘗試了比較極端的表演風格。
等於是演員他們會在一個非常像「偶」的狀態。因為我們想要嘗試去描繪那種大家在情感上很豐沛,但是我們在手機螢幕前面可能身體完全沒有動的那個狀態。所以我讓演員的身體異常的冷靜,跟他們的表演會是在一個比較介面感的狀態裡面。
蓉:有點2D感嗎?
翠:有點2D,2D跟某一種抽離吧。演員其實蠻辛苦的啦。
得:我們看過整排啊,就覺得,我的媽啊,這些演員平常講話也是長這樣嗎,動作也是長這樣嗎?完完全全是蠻需要訓練過的。那因為翠斯特好像跟其中(翠:尉慈),對,其實合作蠻久,他們其實在這個過程中去找一個身體的質感,那其實不是容易去達到的。
蓉:所以有點傀儡感?
翠:有一點有一點,與其說是傀儡,不如說因為……像我一直在傳統的戲劇,不管是能劇或者是梨園戲這些事情上面也得到非常非常多的靈感。
從能劇、梨園戲等傳統戲曲獲得靈感
蓉:尉慈是不是也是學梨園戲?
翠:沒錯沒錯,她是江之翠的演員。其實尉慈是我們在學生的時期,她有演我的畢製,她是我的學妹。然後那時候因為我們剛開始,就是畢業製作的時候,第一次想到說,我們來做電玩的身體,所以那時候參考了很多紅白機那種對打,他們必須要在平的狀態呈現出華麗的動作。然後我們覺得其實在鏡框式的表演何嘗不是這樣呢?觀眾又看不到深度,他們看不到那個前後啊,那我們要展現不是就應該要在左右的延展上展現出來,尤其他們又在那麼遠。
後來才察覺到其實在動畫的表演呈現上,它其實也很注重怎麼有效率的讓觀眾知道這一個在動的動畫角色,也就是所謂的表演者,表演物體,他要怎麼去最有效率的傳達他的情感。然後他恰恰好,也不能說恰恰好,應該都是有跡可循的,跟能劇它在主張的可能「序破急」的那個概念是類似的。
你要在你出發前先往後提氣,你要快速的衝出去,你為了讓人家知道你很快,因為你不可能真的跑很快嘛,你必須要很快速度停下來,來展現那個速度感。它其實也影響日本動畫的表現蠻多。其實越發展到後來,你就會越看到其實它們跟傳統戲劇,就所有涉及會動的東西的表演,它其實跟傳統戲劇是有一定程度的相關的。
蓉:我很喜歡看看京劇這些,他手要伸出去,他會先往後,我好喜歡這些東西。
翠:因為他要很有效率的在一點點動作裡面直接讓你知道,因為以前的距離更遠,又沒有燈光設備,他沒有辦法用別的東西表達呀,他們只能在一個,他也算是一個共識啦,就是一開始可能也不會大家都覺得那樣,那個手就是摘花,那個手就是馬鞭,就是那個是一個大家一起研究出的共識。它既然可以傳那麼多年,一定有它的道理在,所以我其實取蠻多傳統戲曲給我的靈感。
蓉:所以對演員的挑戰反而是你們要一直發展……
翠:那個格式化。就是那個「有效率」是什麼?變成是我取傳統戲劇除了大家很習慣的那個偶的感覺,但其實那個偶的感覺是來自於它的規格化,你要用很有限、乾淨的身體去展現有效率的情感表達。
想要創造數位原住民的傳統戲曲
蓉:而且它又不是某一種已經有了的規格。
翠:對,等於是我們,我們都自稱說,因為我們是數位原住民,所以我們要創造我們數位原住民的傳統戲曲,我們是用這個態度來去做。但是因為我們時間很短,我是說發展數位原住民的傳統戲曲,老實說發展個幾年了,應該有兩三年了,但它還是有很多細節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蓉:但是新人新視野也就是發展中。
翠:可以這麼說,但是已經是發展一陣子的發展中。而且隨著介面的改變也會影響我們的表演。因為以前大家想到使用網路的手勢會一直改變,例如三、四年前還不會有這麼多AI的東西,那時候我們可能對數位的想像可能更多就會是電動啊、電玩這種介面的,或者是手機的放大縮小那個手勢等等的。
但是到今年尤其,你可能又會覺得,那AI的語言是什麼,因為以前可能只有身體的事情啊,文字的事情沒有那麼明顯 。所以這一次在《千面湧現》我們又讓演員他們要去模仿所謂的AI語音的聲音,他們沒辦法好好講話。而且它其實有個恐怖谷(效應)在,因為你就會覺得你熟悉,可是我為什麼會熟悉那麼怪的聲調啊。
蓉:所以演員就是不能正常當人。
翠:完全不行。但是它其實也是人的一個面向,我們只是把它放大來看而已。
我們早就被改變了
蓉:很有趣耶。那對演員,他們有跟你說他們有什麼痛苦跟他們覺得有趣的地方嗎?
翠:老實說,我覺得最令我興奮的點是在這個數位原住民的創作脈絡下,所有演員都是興奮的。代表它是重要的事情。當然也會有……我得老實說,在這一條創作脈絡下,蠻常會遇到有人覺得我為什麼要……我不喜歡表演是這樣,也會有遇到這樣子的演員,覺得我為什麼要這樣處理表演?他不覺得那是一種好的戲劇的表演方式。會有,也會有這樣的觀眾,就是會覺得我為什麼要這樣處理戲劇?他們可能覺得很不舒服。這是很常,非常常遇到的。
但是有趣的事情是為之瘋狂的,也非常多。就是拜託我們繼續發展這個,或者是我們一起努力繼續發展這個,大家很興奮,因為代表這對某些人來說,是他們生活中一個已經沒有辦法忽略的問題意識了。到底這些介面影響我們到底有多多,非常多。它如果用表演的方式去呈現,會更讓人知道它直接跟人類這個肉體的關係是什麼。
因為就是那個微妙的熟悉感會讓你意識到,其實你早就被改變了,而這個改變並不是一個很嫁接的改變,它可能是在你某一個……我覺得在數位社群發展之下,人有一個很有趣的改變是,以前我們可能離開一張椅子,我們就永遠離開一張椅子了,但是在數據的世界裡面,你只要坐過這張椅子,一輩子大家都會知道你坐過這張椅子,所以你會拖著一個很大的累積。
我們剛剛在別的節目上有討論到說,現在會有動態回顧這種事情,所以每個人去看待自己的方式,不管是在哲學層面或是心理學層面,甚至到健康層面、大腦學的層面,它們其實是一個勢不可擋的改變。我覺得是有些人很在意這件事,我就是在意這件事的人,然後跟我身旁有一些觀眾,跟有些表演者很在乎這件事,這到底改變了什麼?有多多?但當然有遇過覺得「拜託別亂搞」的那一種聲音啦。
不喜歡高冷的劇場 放了很多可愛的東西
蓉:當然難免會有,因為這個發現就是不舒適的嘛。
翠:而且它不那麼娛樂。所以我其實還是有在抓,因為我也不認為做一個很高冷的劇場,我不喜歡啦,我不喜歡劇場是高冷的,我覺得它一定某種程度需要溝通。你講挑釁的話也好,但你是為了溝通才講挑釁的話。所以這一次《千面湧現》,再加上它的規格不長,所以我不希望它變得太不取悅觀眾,所以我還是放了非常多可愛的東西在裡面,非常非常多。
就不管是整個劇本的架構,其實只是一個辦公室戀情,很可愛的東西,跟裡面會有很多類似B級片的可愛的橋段。我還是要想辦法讓觀眾覺得他們……我不是要做個高冷的作品來跟你們說,哦,我想了一個很酷的事,我不喜歡這樣。
蓉:而且觀眾先關起來了,就很難溝通了。
翠:對對對,我也覺得這個是戲劇或劇場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就是觀演關係。我也喜歡挑戰或挑釁的作品,其實,但我如果純挑釁,我沒有看到溝通的作品,我就相對不會那麼欣賞。
蓉:小得看到排練,你最大的感受跟衝擊是什麼?
得:就是他們的演員,因為我會關注的是表演的形式,那我覺得這個表演形式是還蠻特別的,因為光語言這件事情,說話的不是我們在講話的那個語氣,它整個就是不同於一般在講話或是我們在唱歌那種狀態,這個就是需要訓練的。然後再加上他們的身體的狀態,就會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玩的演出。
然後當他們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們就有一些,我可以爆雷一下嗎?(翠:可以,可以)他們會有一些像在打字的動作的時候,其實我就會後來再回顧一些我自己自我經歷的時候,當我在做這些文字,就是在運用電腦或是手機的訊息的時候,其實是非常冷靜的,我的外觀是很冷靜的,可是我內心已經澎湃到一種,不管是生氣或者是一種很開心的狀態,就會覺得,我是不是也是這樣,然後再回來看,我就長這樣,我很冷靜,然後甚至是,有時候會發現自己在用電腦的時候,我可能在生氣的時候,我的肩膀就已經聳到一個不得了的狀態,我想怎麼會這樣,可是我並沒有那個狀態。就是也會去檢視一下自己的情形,在翠斯特這個作品裡面,然後覺得,是不是這樣。然後甚至我們在運用這些社群軟體在跟朋友交談或是交友的狀態的時候,我們在這個範圍裡面怎麼樣去找到一個不同的溝通方式,我就覺得還蠻好玩的。
好多好多的臉 不停湧現
蓉:《千面湧現》這個名字是一開始就有的嗎?
翠:我覺得是我先想到「湧現」這個字,因為我現在在讀藝術跨領域研究所,有一堂老師提到湧現這個字是,它主要是關注在物跟人的關係。例如說它去強調你到一個藝廊或是一個作品面前,其實這個物質它本身已經超越了藝術家本身與他要給的東西了,藝術家必須照顧到這一點。例如說如果你的作品它在一個讓人抬頭的高度,它帶來的效果可能跟所有跟抬頭有關的這個人身體的DNA,他的基因歷史都有關係。
那一些關係,它會在這個人抬頭看見你的作品的時候不斷的湧現出來,就是所有跟抬頭有關的經驗,跟抬頭有關的文化。他這個人可能沒有意識到,但它其實完全的不停的冒出來,一直冒出來。所以我就延伸想到說,其實我們在使用手機這個介面,甚至是網路這個介面,我們其實有很多以往人類不用面對的自己,它其實也會不停的湧現出來。
因為我們主要溝通的方式,它已經變得不那麼單純跟直接了,它有很多你可以去設計的地方,你有很大的自由度。你可以選擇懸浮閱讀,你不用直接已讀,你可以選擇,因為你有很巨量的自由,所以變成是你這個人會被抽絲剝繭得很多。每一個人去面對每一個人,他因為可以設計的自由度變得非常非常的廣,所以我們每一個人去面對每一個人,它就像是有巨量的臉,不停的湧現的一個交織的過程。我們只是把這件事情放大,微觀來看,然後我得到《千面湧現》這個劇名。
想要讓你有一個講不清楚的感覺
蓉:因為你會很想要跟觀眾溝通,溝通這個你很關注的,我們整個人類的改變,或許可以這樣說。那你會期許觀眾進來的時候會有什麼感受,是你很想給他們的?
翠:其實我覺得這個事情對我來講也是一個實驗,就是它沒有辦法用,我覺得最好也不要用簡單的文字講清楚,因為實際上它已經超越……我有一個感覺是語言有的時候已經太狡猾了。就是因為人類發展語言,不要講人類好大,就是我們平常在講話,我們經過的語言的訓練,就是從小到大的說話嘛,其實我們的語言已經比我們聰明很多很多了,它可能讓我們覺得我們好像可以把好多事情都想得很清楚。但其實我們的身體它有更多跟語言不一樣的idea,但是因為語言先行讓我們以為我們知道了。
所以我期待觀眾是他看完之後出來,他的身體有一個感覺,但是他講不清楚,那個是我想要的。因為那個是一個新的溝通,就是我讓你的身體感覺到一個東西,但你可能要花一點時間,慢慢的講出最正確的語言,那是你的感覺,那是我期待這個作品可以到的位置。
我也希望大家去聊那個感受是什麼,這樣也許大家可以在這種新的身體裡面越來越自在。因為我覺得現在很多人可能會用一種比較恐懼的方式去面對社群的改變,但我覺得那樣不對。事情已經發生了,那我們能不能更有掌控權,在這種新的社群上更自在,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去聊,這種其實一直不在我們以前習慣的語言模式的社群的相處,我怎麼看。
我覺得有個事情可以分享,幾年前有人問我說,只是在閒聊,問我說你比較怕人還是比較怕鬼,這個很陳腔濫調的話題。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很直覺,有可能是那時候Netflix有《黑鏡》吧,我就說,我好像很怕駭客。
然後人家傻眼想說我為什麼是這個答案,後來我意識到是因為我很不了解所謂的駭客到底他在執行什麼,可是他卻可以……因為《黑鏡》它講了很多嘛。因為你可能知道鬼是怎麼運作的啊,他就是跟生命啊什麼淵源啊什麼有關,可是駭客是什麼,為什麼他可以做這些事情,我覺得就是因為不了解,所以很恐懼。
所以我覺得是因為這樣,所以某種程度我對社群也蠻敏感的。因為我覺得你看哦,我們小時候學會腳踏車,我們可能就知道,哦,至少它是齒輪,它跟平衡有關,跟摩擦有關,但是我覺得現代人那麼熟手機,可能我們連這個手機,它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們的手指頭在這裡,trigger了這個,我們這麼不清楚,我們就這麼相信它,我覺得蠻恐怖的。
所以我就覺得,大家如果越了解這些事情跟自己的關係,例如說AI跟自己的關係或者是新的網路社群狀態跟自己的關係,搞不好你的肉身更可以脫離這種被控制的感覺。我不是在貶低肉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不是不是,我還蠻在乎身體的感覺的。我覺得是一種用認識新的生活,或者是不停的有彈性的討論,去拿到自己生命的控制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