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深處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岩層斷裂聲。
是從剛才鐵顎蟲砸進去的地底深處傳來的。
現場緊繃的殺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強行打斷。
黑衣人的視線迅速掃過深不見底的漆黑走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後,他的目光從墨飛身上移開,轉向原型1號。
"看來深處的結構毀了,遲早會引發這邊的連鎖崩塌……那隻東西的底細依然不明。強來的話,這種環境裡我沒有把握迅速控場——情報缺口之後補。現在為了滅口被捲進崩塌太蠢了,放走比較省事。"
他短促呼氣,像是做完了一道關於風險與收益的算式。
「你可以走了。」
說話的同時,黑衣人手指輕按外送箱側面一下,沒有聲音,動作自然到像是在隨手扶了個東西。
墨飛愣了三秒,確認對方沒有後半句,就從礦車殘骸後頭站起來。
「……謝了。」他連眼神都沒敢多給,整了整箱帶,往前走。
走道拐彎,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身後,墨飛讓肩膀鬆下來,繼續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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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岔口往左,走道開始真正下坡。
和進來時比,現在更靜。
鐵顎蟲走過的段落留下一道啃進岩壁的長痕,牆面的光暈沒有恢復,走道全靠外送箱側面一盞方向燈湊合著照路。
委託信的附圖在腦子裡轉:主承重柱東側,封裝板材箱,三件。
走到底的時候,他看見了礦洞入口——準確說,是想看到礦洞入口。
他實際看到的,是入口前一段被晶體附著到幾乎認不出原本形狀的走道。
頂壁、兩側岩壁、地面裂隙,每一處都像有人把礦晶的生長速度撥快了幾十倍,晶體互相疊壓,半透明的銀灰色把走道的顏色徹底換掉,在方向燈的微弱光下折出一片細碎的反光,靜止著,但仔細看,有一種極輕微的顫動——不是震動,是整個面在極緩慢地呼吸。
【諧振灰晶】
【狀態:礦晶複合結構,飽和度異常。共鳴敏感度:極高。外部魔力波動、乙太干擾均可觸發連鎖共鳴。】
墨飛盯著訊息,想起甲蟲群往外走,礦車殘骸也受過衝擊……
「……難怪兄弟會自己不想來。」
他輕抬一步,往礦洞方向靠近。
晶體開始響了,是那種悶在牆裡、從縫隙往外滲的共鳴音,然後頂壁有幾塊碎晶落下,叮叮噹噹打在地面。
他退了兩步,聲音停了。
再往前一步,共鳴聲又起,幾塊不算小的岩塊跟著鬆動,只好悻悻退開。
硬衝試了一次,頂壁連著落了一大塊,把走道口堵了三分之一,他整個人往後衝刺撞上岩壁才停下來。
「好好好,這個不能硬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岩粉,在走道裡蹲下,開始想該怎麼辦。
外送箱動了一下。
不是翻滾,不是往外頂,是一個很乾脆、很刻意的單次敲擊,從裡面來的。
墨飛低頭看了眼箱子:「你要出來?」
原型1號從箱裡探出來,沒有東竄西晃,直接朝礦洞方向伸出觸手。
走道裡懸浮的晶屑動了。
剛才落石砸起的粉塵、岩縫裡漂出的細碎礦粒,像磁石吸起鐵粉,慢慢往1號聚攏,附著在牠的觸手表面。晶體的共鳴聲往下降了一格。
墨飛屏住呼吸,後腦勺一陣酥麻。
「……喂,你這是在吸地嗎?」
他往前踏了一步,頂壁沒有動靜。
走到礦洞口,推了推被碎石卡住的入口,竟然真的進得去。
原型1號在前頭撐著,觸手貼著兩側岩壁,磁場把晶屑往身上攏,走道沒有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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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比走道更亂。
主承重柱裂了三道縫,東側作業平台有一半塌進去,蓋著一輛側翻的小型礦車。
三件封裝箱都堆在礦車底下,被側板和落石一起壓著,委託書上說的「主承重柱東側」,差了大概兩公尺的距離。
「快了。」他說給自己聽,把肩膀塞進那道縫,一件一件往外拖。前兩件磕了角,密封完整;第三件的封裝外殼裂了一道縫,迅速用備用纏帶繞幾層,大致密封。
起身,三件到手。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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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回走道的時候,一樣靠原型1號順利通關,共鳴音壓著,但比來時稀薄得多。
出口很快就看見了,墨飛把外送箱箱帶緊了緊,靠牆加快步伐,在心裡刷了一句"這波穩了"。
然而,彷彿在笑他好傻好天真,最後拿到的那件貨纏帶突然繃了一下,裡面有什麼輕輕動了一聲,不是箱體結構的聲音。
全知視界標上去:
【封裝板材箱】
【狀態:崩解中】
【結構在環境魔力落差下發生崩解反應。】
另外兩件也在抖,封裝材料的邊角有微光從縫隙滲出來,銀白帶著淡淡的紫,和礦洞深處的晶體顏色一模一樣。
他往出口方向瞥了一眼,腦子快速衡量這三件貨能不能撐到出口,或者說,他那250金幣的報酬是不是正在長翅膀。
原型1號轉過來,三條觸手各抵在一件箱體上,靜止了兩秒,然後一口氣三件全吞了。
「等——!」
太晚了。
原型1號膨脹成一個有點方的大球,表面緩緩轉成暗金屬色,封印流光在外殼循環,穩定下來,然後十分滿意地嗝出一個幾乎沒有聲音的氣泡。
「嗝嘰。」
墨飛抱著那個球,腦子空白了半秒,然後記憶碎片飛快閃過:
出門前巴尼叫他「帶上你的史萊姆。」
第一單,過載的紫心晶被原型1號跳吞了,波動消失,巴尼就站在旁邊看著。
「巴尼知道這批貨一旦離開礦洞就會開始崩,他想要我用原型1號帶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圓滾滾的原型1號。
「……他連你都算進去了。」
原型1號嗝出第二個小氣泡。
「行吧。」他起身整好箱帶,往出口走。
還剩幾十步,左側一塊岩板突然沉了一截,裂縫往前蔓延,速度比步伐快;走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長響,像某個一直在撐著的東西終於讓開了。
兩塊大岩板滑落,把走道出口堵死了。
他往回看了一眼,礦洞方向岩塵滾滾,剛才走過來的路已經沒了形狀。
前面進不去,後面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