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飛是被門踹醒的。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門板「轟」一聲震開,氣流把桌上那疊廢料碎屑掃了他一臉。
他從作業台旁邊的椅子上彈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已經先動了:「今天不營業,沒空!」
「一個鐘頭後出發。」
是巴尼的聲音。
墨飛猛地擦掉臉上的粉塵,把眼睛勉強扒開;巴尼站在工坊門口,右手還捏著那個倒楣的鉸鏈,臉上是他標準的「不耐煩但不是要殺你」表情。
窗外的陽光打進來,白亮得扎眼,是大中午。
他在椅子上睡著了,居然睡過去半天。
「……幾點了?」
「你管幾點。」
「我只是想知道我睡了多久——」
「一個鐘頭後出發,去地下城跑腿。」巴尼把一個封蠟的信封扔上作業台。「現在是正午,你還有時間吃頓飽的。」
墨飛一聽「地下城」三個字,剛清醒的腦袋瞬間當機,隨即把信封推回去:「不去!我這幾天都在熬夜,精力見底,現在去地下城等於送死。你找別人!」
巴尼根本不接:「別急著拒絕,看完委託金再說。」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回頭:「帶上你的史萊姆。」
「等等!你——」
碰!
門帶著慣性往回撞,差一點閂進門框。
「看個屁,多少錢我都不賣命!」墨飛罵罵咧咧地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一把將信封撕開,打算看一眼就扔進圾垃桶。
信不長,幾行字寫在蠟封的羊皮紙上,墨水有些暈染,字跡很工整,不像是巴尼寫的。
"委託方:黑鐵兄弟會
任務類型:地下城跑腿
目的地:地下城第一層,舊礦作業區,位置附圖
貨物:無(需到達地點後取件,帶回兄弟會)
報酬:250金幣,交件後付清"
墨飛把信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三遍,確認背面沒有別的內容。
視線最後死死釘在「250金幣」那行字上。
「……」
剛剛還在嘴邊的拒絕,硬生生地被這串數字給堵了回去。
地下城他早聽說過,跟魔力退潮的地表不同,說是魔力沒有隨著退潮消散,反而在地底封存下來,形成高魔力濃度的地下生態系。
裡面深到天光照不進去,有很多好東西,但進去不一定能出來。
他現在很累,理智告訴他這絕對是趟渾水,但是……
墨飛把紙放下,長嘆了一口氣,「……沒辦法,他給得實在太多了。」
他本來打算今天起來就先鍊個瓶中獸,順利的話可以用空間能力去接些大件貨。
如今看來要先等一等了。
"咦?等等,黑磁石呢?"
墨飛慌張地掀開桌面雜物翻找,這時眼角瞥見一團墨綠色的東西在移動。
【檢測到個體特性更新,獲取特性:『吸斥』。】
「咦咦咦咦咦!?」
墨飛大手抓起原型1號,果然,一顆硬硬的東西在牠體內。
「給我吐出來啊啊啊!」
墨飛把原型1號倒提起來,從牠身體後端開始一路捏著往前擠,像是在壓最後一截牙膏,好不容易才讓牠吐了出來。
本來有拳頭大小的黑磁石現在縮水了一半。
「……那是素材,不是點心。」
原型1號的黑豆眼往他這邊飄了一下,然後慢慢飄開。
沒法,吃都吃了。
無奈地把黑磁石收好,墨飛開始準備接下來的裝備。
翻了翻備料箱,勉強夠再搓一件輕薄的護甲,就不求多厲害了,擋個普通的環境傷害應該還行。
他自己上手搓,把備料裡品相還行的幾樣重新鍊合,組了件勉強能看的輕量護甲——兩臂到肩膀的位置有防護,腰部有一圈固定帶,貼著身體穿不礙事。
下樓梯的時候,地下室的門縫透出燈光。
墨飛在門邊停了一下,敲了兩下,推開門。
維克多正在他的實驗台旁邊,一隻眼睛湊近單眼鏡,另一手拿著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銀針,正往某個豌豆大的結晶裡插。
「我要去地下城跑腿,可能今晚不回來。」
「嗯。」
「你有去過地下城嗎?」
「嗯。」
「那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別死。」
「謝謝,可以說一些有用的嗎?」
維克多把銀針微微一轉,沒抬頭:「第一層還好,死亡率不高。去了不要亂摸奇怪的東西,不要跟不明生物眼神對視,不要把腳伸進裂縫裡,不要把任何東西裝進口袋以外的地方。」
維克多把眼睛從單眼鏡上移開,斜過來看了他一眼,「報酬多少?」
「250金。」
「合理。」他重新看回結晶,「去吧。」
「等等,如果有人來委託,不要拒絕,先接下。」
「喔。」
「就算是皇家學院的也一樣。」
維克多沒有應聲,門就這樣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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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往西,走了快四十分鐘,地面開始往下斜。
午後的陽光極其毒辣,幾乎要把地面烤出焦味。那些殘破的松油燈樁在烈日下焦黑乾枯,沿著緩坡一路往下走,地底透上來的涼意越來越清晰,像是地面正在低聲透氣。
路的盡頭,地面豁然開了個口。
是一個開鑿出來的礦口,邊緣的岩石被工具切過,稜角已被歲月磨鈍,旁邊用粗鐵鏈在兩側岩壁之間繞了一個簡單的欄杆,欄杆上掛著個木牌,上面燒了幾個字:
"往下自求多福"
旁邊有人用小刀刻了個補充,字跡歪斜:"這不是玩笑"
墨飛把頭湊到缺口邊緣往下看。
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但有聲音,很低沉,混著水聲,還有某種遠遠傳來的、說不清楚是生物叫聲還是地底共鳴的東西。
空氣是涼的,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上面完全不同。
「唉,是不是奇幻作品一定要有地下城阿,就跟仙俠作品一定要有秘境一樣。」
外送箱裡,原型1號突然動了。
箱蓋被從裡面頂開一條縫,一截墨綠的觸手悄悄探出,在空中隨意地晃了幾下,也不往哪個方向,純粹的不安分。
「你是吃太多了,消化不良在鬧騰?」
墨飛把外送箱的扣環確認了一遍,嘆了口氣,「使命必達嘛,能怎麼辦。」
他抬腳踩石階,涼意從腳底往上漫,地底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
步步往下,背影沒入了地底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