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早晨,當我滑動螢幕,看見陳芳明教授在臉書上 po 出那張與尉天驄老師生前的合照,以及那份陳映真的筆跡,原本喧囂的台北彷彿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是姚一葦先生當年口述評論尉天驄小說〈到梵林墩裡的人〉、由許南村(陳映真筆名)執筆的文學批評文稿真跡。
隔著螢幕,我似乎還能聞到那疊紙頁上殘留的、屬於上個世紀的激進墨香,以及木柵秀明路尉宅裡,那一抹總是迎人而來的、安靜且幽微的百合花香。
史料的重量:那份不敢私藏的真誠
回憶是一場華麗的蒙太奇。我想起在政大台文所撰寫碩士論文《姚一葦文學研究》的日子。那時的尉老師,不只是我的專題教授,更像是一位帶著「歷史火種」的傳承者。
那天,在秀明路的客廳裡,尉老師親自持贈這份陳映真的真跡給我。那不僅是史料,那是五〇至六〇年代台灣文學最真實而激烈的脈動。
如此貴重的真跡,當年的我握在手裡,簡直重如千鈞。那是一種對文學史的敬畏,也是對前輩情誼的受寵若驚。我最後選擇影印一份留下,恭敬地將原稿送回。
今年過年,我將這份影本連同姚一葦早年在四川、廈大時期的佚文,呈送給正在撰寫魯迅專書的芳明師。
看著兩位恩師在文字間的交鋒與遞接,我才明白,尉老師當年的慷慨贈予,其實是一種鏤空自我、浮雕時代的慈悲。他把自己退到史料之後,讓年輕的種子在故人的真跡裡,看見文學最真實的風骨。
民主的底色:一位純粹的自由戰士
人物的偉大不在於其神格化,而在於其面對時代時,那份執拗的純粹。
世人常將尉老師定位在某種主義的框架內,但與他交從過往的人都明白,他並非盲目的民族主義者,而是一位骨子裡的「民主主義者」。從《筆匯》到《文季》,他以一人之姿,推動了整座時代的巨輪。他關注的是民主、自由與人權,那種超越國界的、對人類苦難的悲憫。
這份格局,在政大台文所籌設期間展現無遺。芳明師當年為了台文所的誕生,在行政體系中經歷了兩年不為人知的挫折與孤寂。在那些寒冷的、幾乎要熄滅希望的時刻,是尉老師欣然同意開設「當代作家專題」,以他的高度與影響力,為這個新生的研究所撐起一把保護傘。此前,他更邀請黃春明先生擔任政大駐校作家,將田野的泥土味帶進象牙塔。
他本人,就是一部行走的文學史,但他從不以史自居,而是化作一陣風,吹動著黃春明、白先勇、林懷民、陳映真等一群各懷理想的作家,在最黑暗的夜裡,騎向光明的未來。
鼎泰豐的白霧:秀明路上的文學煙火
我常在寫論文沒頭緒的時候,拎著一盒他最愛的鼎泰豐包子,走上通往尉宅的樓梯。
推開門,百合花香依舊。那種溫潤的色調,是人生難以忘懷的長鏡頭。看著尉老師慷慨激昂地說起那個年代辦雜誌的原由與不易,那一刻,他不是那個令權勢畏懼的評論家,而是政大人口中最親愛的「老寶貝」。
這場景,總讓我想起上世紀他與陳映真等一群作家,在姚一葦先生家裡品評小說的往事。那時的他們,或許也曾對著一碗麵、一籠點心,在煙火氣中解剖時代的創傷。這種人情與智慧的縫合,讓台灣文學史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教條,而是帶有體溫的、可以觸摸的靈魂。
前事渺渺故人來
芳明師在臉書上寫道,經過了與陳映真的三場激進論戰,從此面對任何文學問題都毫無所懼。這種「論敵亦是知己」的風範,正是尉老師那一代文人留給我們最尊貴的遺產。
歷史不會重複細節,卻總是重複著某種離別的蒼涼。尉老師走了,他在神的引導下回了天家。但就像那張合照裡,他即便在靜默中也帶著力量的笑容,他從未真正離開。
每當我翻開那份影印的手稿,看著陳映真那蒼勁的字跡,聞到記憶中那抹百合花香時,我就知道,那陣吹動《筆匯》與《文季》的風,依然在木柵的冷雨中,繼續溫暖著我們這些後輩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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