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號,星期五。
又是陰天,不過至少沒有下雨。
楊懿昕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酸澀的雙眼瞟了瞟窗外。像是隔天要去遠足的小朋友一樣,昨晚她興奮的翻來覆去睡不著。傳簡訊給好友想表達一下激動,卻發現早已經是凌晨一點,那傢伙一定早就睡了。
她不是什麼純情的人,情史比起好友沈恙,只有更精彩。不過——情傷什麼,倒是真的沒有。不過,所有的戀情都不怎麼長久。有人覺得她太會花錢,有人說她太現實,也有人覺得,她不夠愛。
如果說沈恙是貓,那她大概就是...倉鼠吧?可以每天刨木屑,跑圈,躲起來睡,偶而抓起來擼兩下。上班累了一整天,她一點也不想去別人家留宿,或者讓另一個人來侵入她的領域。她只想趕快回家脫掉內衣,換上睡衣,然後追劇、看漫畫、嗑BL。
以一個戀人來說,她開朗、可愛、會撒嬌,也不吝於為對方花錢。只是一旦對方要求要更多相處的時間,或者想拉著她去做她不愛做的事,像是週末去爬象山,又或者去路跑.....那就謝謝再聯絡。
眼睛又回到了螢幕上,她按下了存檔,然後起身去了茶水間。幫自己泡了一杯即溶奶茶之後,她回到座位,拉開抽屜,拿出一包小餅乾——那是她早上從Enchanté順走的黑巧克力奶油酥餅。
餅乾微苦,帶著奶油香氣,酥脆卻不乾巴。
吃著吃著,就想起了沈恙。
大學時期,她為了生存而燃燒生命;出了社會,她又為了Enchanté付出一切。她想要的一直都是一個穩定——擁有自己的家,擁有自己的店。都是屬於她自己,沒人能拿的走。
現在的她,稜角還在,卻變得柔和了。因為有人會在關店的時候把她帶回家,提醒她要喝水,擔心她有沒有好好吃飯。也會看見嘴硬之下的那個,明明很想大哭一場的小女孩。
她的好友,終於遇到了一個不但沒被她的冷淡嚇走,還潛移默化的把她寵成了小孩的人。
真好。
所以接下來該換她了吧!?
總會有喜歡養倉鼠的人吧?
——————
六點,Enchanté準時打烊。
六點半,整理完畢,果果跟小魚穿好外套,揹好包包,朝她揮了揮手,就結伴走去捷運站了。沈恙把門鎖好,來到了店內的洗手間,換上準備好的衣服。
那家居酒屋雖然對穿著沒有規定,但如果是要跟兩個西裝筆挺的公司高層,還有一個特別打扮過的社畜站在一起的話...她低頭看了看T恤上的咖啡漬還有褲子上的麵粉痕——嗯,還好有帶衣服。
黑色高領毛衣,配上同色寬褲。寬鬆的褲腳剛好蓋過了那雙黑色防滑工作鞋。拆開了綁了一天的頭髮,用手指梳開,補了一下眉毛和腮紅,然後是唇釉。最後,套上了黑色長大衣,還有淺灰色圍巾,最後環視了店裡一圈,才啟動了防盜系統。
習慣性的拿出手機看了時間,6:42了,走路過去要十五分鐘,她得抓緊了。
只是剛出了店門,就看到了倚著牆的熟悉身影。寬肩窄腰,法絲垂落眼角,看來是已經用手撥鬆過了。
「不是說了餐廳見?」她邊鎖門,一向平靜的聲音裡有一點小驚訝。
「說了,」他站直,走向她,「但我沒答應。」直接把她拉進了懷裡。
她笑了出來,輕輕回抱,「謝雲琛呢?」
「我讓他別跟著我,」下巴抵著她頭頂,他勾了勾嘴角,「除非他吃飯前想先吃狗糧。」慢慢放開了她,轉而牽起了她的手。
兩人加快腳步過了馬路。在星期五傍晚,街道的擁擠人潮中,兩人眼中卻只有彼此。他們一邊聊著今天工作上發生的事,一邊猜測待會的聚餐會是怎麼樣,然後終於,在六點五十八分踩線到達了那家居酒屋。
謝雲琛一身軍綠色西裝,暗紅色領帶,腳踩著棕色皮鞋。清爽俐落的短髮露出飽滿的額頭,劍眉下是一雙丹鳳眼。可明明該是冷豔的面向,卻因為臉上總是帶著淺淺笑容而變得溫和。
看到他們兩人,他露出了一臉無可奈何。
「我沒跟,結果還不是得吃狗糧。」
「這樣就算狗糧了?」黎晏行聳了聳肩,「你青春期嗎?」
「你才青春期,你全家都青春期,」謝雲琛反擊完後,轉頭朝沈恙一笑,「哈囉,沈店長。」
「謝總。」服務業招牌笑容遇上行銷部職業笑容,場面那是一派和氣。
「結果是我最晚到嗎?抱歉,」還微微喘著氣的聲音在幾個人身後響起。劉海有點亂的楊懿昕手上抓著包包跟圍巾,「要走的時候,被同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抓住了。」
今天的臉色倒是挺紅潤的,這是謝雲琛的第一個想法。白色的針織毛衣洋裝,駝色大衣,配上同色短靴,然後是光腿——他逼自己移開了視線,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幾人簡單打了招呼,「走吧,先進去再說。」沈恙拉住了楊懿昕往居酒屋裡走。跟領檯確認了訂位,朝包廂走去的時候,輕聲說:「妳瀏海有點亂。」
「如果內心的想法可以殺人,我同事已經死了千千萬萬遍,」楊懿昕伸手撥了撥瀏海,咬牙切齒的說,「還好趕上了,不然...」
帶路的服務生放下了菜單,說請他們先入座,稍後來幫他們點餐。幾個人脫了鞋,進了包廂。脫掉了繁重的大衣和西裝外套,兩個男人不約而同的捲起了襯衫袖口,黎晏行更是扯掉了領帶,解開了兩顆扣子。注意到了自家女友的眼神,嘴角勾起,不要臉的朝她拋了個媚眼。
沈恙原本正在掛自己的外套,只是看到那段若隱若現的鎖骨,稍微分心了一秒。用口型對他說了「浪蕩子」之後,便盤腿在桌前坐下。
黎晏行自然的坐在了沈恙對面,謝雲琛坐在了他旁邊,而楊懿昕則是優雅的扶著裙擺緩緩坐下,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了對面的男人。乾淨,爽朗,看起來家教也很好——服務生上熱毛巾跟熱茶的時候,很自然的先給了他們三人,自己最後才拿。
「楊小姐,妳能喝酒嗎?」謝雲琛把菜單遞給她,她趁機看了一眼,嗯,小麥色的手臂結實,指甲也乾淨整齊。
「可以的,」她笑了笑,「清酒還是啤酒?」
「先從啤酒開始吧!」他看向旁邊的情侶檔,「你們呢?」
「我就不喝了,」沈恙擺了擺手,「明天一早還得進店。」
「我就一杯,」黎晏行看了看兩人,「晚點可以送你們回去。」
在座的每個都是在社會上打滾了好幾年的人精,晚餐自然是吃的輕鬆愉快。謝雲琛其實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戀愛中的黎晏行。他轉頭看自己時,臉上的表情跟平常沒兩樣,就是那皮笑肉不笑的面癱臉。但一轉回去看著對面的沈店長,突然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聲音也瞬間溫柔。
黎晏行把茶碗蒸推到沈恙面前,幫她打開了蓋子,「小心燙,慢慢吃。」
「我三十歲,不是三歲。」沈恙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微微勾起。低下頭輕吹著茶碗蒸,一縷髮絲滑落頰邊,卻馬上又被他輕巧的塞回耳後。
「很神奇吧?談戀愛的人,」耳邊突然有女聲響起,轉頭看向了楊懿昕的方向,「跟平常完全不一樣。」她撐著下巴,嘴巴上嫌棄,眼裡卻有著嚮往。
「很神奇。」他點點頭,看到她面前空了的杯子,主動幫她倒上了清酒,「真的沒看過他這樣子。」
「那謝總...也是談戀愛了,就會不一樣的類型嗎?」
他手一頓,抬眼對上了她的。大大的杏眼,清透的彩妝,眼神裡有著毫不掩飾的試探和調情。他沒回答,只是把倒滿的酒杯輕輕地推到她面前,笑了笑,壓低了聲音,「楊小姐一向都這麼直接?」
「嗯,」她聳了聳肩,瞇眼說了聲謝謝,「欲擒故縱的拉扯雖然迷人...」
「但我一向是直球的擁護者。」
「這樣啊!」謝雲琛幫自己也倒滿,兩人乾了杯,「我很久沒談戀愛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一戀愛就不一樣的類型。」放下杯子,手撐著下巴看她,「妳呢?」
「我?」楊懿昕端起了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把杯子又推了回去,眨了眨眼,「目前倒是還沒遇見,能讓我不一樣的人呢。」
她不但能喝,還一點也沒醉。明明穿著的是再淑女不過的打扮,可那乾杯的豪氣模樣卻像是要跟他拜把子一樣。看著她與外表不符的豪爽姿態,謝雲琛覺得很有趣。
再次把她的酒杯斟滿,但這次沒有推向她,反而移到了自己面前。修長的手指拿起了她的杯子,靜靜地看著她,然後一飲而盡。
直球是吧。
「那,跟我談戀愛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