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來的時候,
這條街總會慢下來。雨落在石板路上,
一聲一聲,
很輕。
屋簷下那盞舊燈,
在風裡微微晃著。
很多年了。
這裡的人來來去去,
有些面孔早已換過幾輪。
只是每到雨夜,
總會有人聽見那段歌。
那一年,
有個趕路的人,
在雨季裡路過這個村子。
雨不大,
卻一直沒有停。
他只好暫時住了幾日。
夜裡,
他聽見街口傳來孩子的聲音。
輕輕的。
斷斷續續。
像是在唱什麼。
他撐著傘,
走到屋簷下。
幾個孩子踩著水,
一邊笑,
一邊哼著。
雨落燈下慢慢飛 蝶影成雙夜未歸
若有心事即時說 莫等來時人已非
生命無常偶時有 天地有情皆當下
莫等消逝淚滿杉
他站了一會兒。
覺得那旋律,
有點說不出的熟。
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第二天,
他在村口遇見一位老人。
雨還在落。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裡的孩子,為什麼都會唱那首歌?」
老人看了他一眼。
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慢坐了下來。
雨聲落在屋簷上。
過了好一會兒,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很輕。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
走回來的。
「那是……」
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街口那盞燈上。
很久。
「我們這村裡,」
「一對愛侶的事。」
聲音不大。
卻像落在雨裡,
慢慢散開。
趕路的人沒有出聲。
只是靜靜聽著。
老人沒有再說太多。
像是記得。
又像,
已經說不清了。
「很多年了……」
他低聲補了一句。
像是在對別人說,
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老人沉默了一會。
忽然,
輕輕笑了出來。
他抬手,
摸了摸自己微白的鬍子。
指尖停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什麼。
又像,
只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習慣。
「這人啊……」
他搖了搖頭。
看著雨,
又看了看那盞燈。
目光停得,
比剛才久了一點。
「天地有情。」
「無常難說。」
他停了一下。
聲音慢慢放輕。
「人這一輩子……」
「能陪誰,好好看一場雨。」
「就夠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笑了笑。
那笑,
很淡。
像是,
已經看過那場雨的人。
就在這時,
有一滴雨,
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動。
過了一會,
一隻很淡的蝶,
不知從哪裡飛來,
停在他的指間。
很輕。
像沒有重量。
他沒有揮開。
只是看著。
目光安靜得,
像是在等什麼。

下一瞬,
蝶輕輕振翅,
飛進雨裡。
很快就看不見了。

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夜裡,
孩子們還在唱。
雨落燈下慢慢飛
蝶影成雙夜未歸
雨慢慢落著。
燈光落在濕濕的石地上。
有一瞬間,
像是有兩道影子,
在光裡靠得很近。
風一過,
又什麼都沒有了。
幾日後,
雨停了。
趕路的人離開村子。
他走得不快。
走到山口時,
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霧還在。
燈已經看不見了。
就在那一瞬間,
他像是看見,
遠遠的雨霧裡,
有兩個很淡很淡的影子,
在空中輕輕晃了一下。
像蝶。
又像,
只是雨落下來的樣子。

他愣了一下。
再看過去,
什麼都沒有。
只剩霧,
還在慢慢流動。
可那段旋律,
卻還留在耳邊。
像雨。
慢慢地,
落著。
燈還在。
雨還在。
那兩個人,
早就不在了。
只是有些事,
沒有消失。
只是變成了一段旋律。
在每一個下雨的夜裡,
被人輕輕唱起。
像有人,
還記得。
也像有人,
從來沒有離開。
也許,
只是換了一種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