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大一新生剛入學不到兩週的週五下午，空氣中除了燥熱，還有一種剛擺脫高中制服枷鎖、卻又還沒找到生活重心的躁動感。
「恆遠，你走慢一點啦，」「我的防曬油感覺都要直接化成水流下來了。」
悅清禾一邊抱怨著，一邊伸出纖細的手臂，那截露在淺藍色連衣短裙外的肌膚，在烈日下白得近乎透明，卻也透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隨手撥弄著微濕的瀏海，語氣裡帶著那種從小一起長大才有的、不客氣的依賴。
走在最前面的闕恆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四位女孩。
他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素面磅數 T-shirt，被汗水稍微浸濕的後背貼著皮膚，顯現出少年特有的、結實卻不誇張的輪廓。
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卻溫柔的笑意，
「清禾，我都已經走得比平常慢一倍了。」
「是你們三個在那邊玩手機才走不動吧？」
「哪有，我們是在看這間冰果室的評價啦。」
玥映嵐揮了揮手中的手機，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單排扣丹寧短裙，走起路來裙襬隨著大腿的擺動而晃盪，充滿了野性的生命力。
她幾步跨到闕恆遠身邊，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歪了過去，
「恆遠，這間評價說他們的芒果雪花冰是全公館最強的，」
「你等一下要請客喔，」
「慶祝你昨天拿到那張熱騰騰的駕照。」
「映嵐，妳不要整個人貼在恆遠身上，他也很熱好嗎？」
千慕羽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語氣雖然是責備，但眼神卻不自覺地也落在闕恆遠那被曬得微微發紅的脖頸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半身短裙，裙身細緻的壓紋在陽光下很有質感，手裡還拿著一把精緻的小摺扇，不停地朝著自己和闕恆遠的方向扇著風。
伊凝雪則是一如既往地安靜，她走在最後面，身上那件全白色的半身褶裙隨著輕微的步伐規律地擺動，像是這悶熱午後裡唯一的一抹清涼。
她手裡拿著一台銀色的微單眼相機，鏡頭蓋都沒蓋，視線穿過觀景窗，似乎在捕捉這片熱浪中的某個瞬間，但實際上，鏡頭的焦點始終沒離開過前面那個穿著黑Ｔ的背影。
「到了啦，就是這間。」
闕恆遠指著前方那塊已經有些褪色、寫著「大碗公冰果室」的壓克力招牌。
推開那扇有些沉重的鋁合金玻璃門，
「叮鈴」一聲，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勁且帶著強烈香草精與新鮮芒果氣息的冷氣。
那一瞬間，五個人同時發出了如釋重負的嘆息聲。
「呼……活過來了。」
悅清禾率先鑽進店內，目光快速掃視著四周。
這間冰果室是那種典型的台式老店，地板是磨石子的，牆上貼滿了學生留下的簽名與塗鴉，頭頂上的吊扇正發出規律的「咿呀、咿呀」聲，努力地攪動著內外的空氣。
這時，一個穿著印有學校系服的男生正從櫃檯走出來，是學校剛認識的學長連柏睿。
連柏睿看到闕恆遠一行人，眼睛亮了一下，主動走過來打招呼：
「嘿，恆遠！這麼巧，帶你們家那四個『護法』來吃冰喔？」
「柏睿學長好。」
闕恆遠客氣地點點頭。
「學長好！」
四個女孩異口同聲地喊著，聲音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清亮。
「剛下課喔？」
「今天人超多，你們五個人要擠那一桌可能有點辛苦。」
連柏睿指著靠窗的一張小圓鐵桌，
「不過那邊光線最好，適合你們拍照。」
「恆遠，聽說你駕照考到了？下次帶我們去夜遊啊！」
「學長，他今天才要帶我們去規劃Youtube頻道的事呢，」
「你要夜遊得排隊喔。」
玥映嵐挑了挑眉，拉著闕恆遠往那張小圓桌走去。
五個人要在這張直徑不到一公尺的圓桌坐下，確實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闕恆遠先坐在靠內側的位子，四個女孩開始在剩餘的空間裡「喬位子」起來。
「映嵐妳過去一點，妳的丹寧裙太硬了，刮到我的腿了啦。」
悅清禾一邊抱怨，一邊努力想把自己的淺藍色連衣裙襬理順，她擠在闕恆遠的左手邊，身體幾乎要貼在一起。
「清禾妳才要收一下腳吧，」
「妳這件連衣裙長度這麼危險，等一下坐下去小心曝光。」
玥映嵐毫不留情地反擊，卻順勢把自己擠進了闕恆遠與桌子之間的空隙，大腿與闕恆遠的牛仔褲摩擦，發出輕微的布料聲響。
千慕羽坐在闕恆遠對面，小心翼翼地把短裙壓在身下，防止起皺，而伊凝雪則默默地坐在闕恆遠右手邊，那件白色褶裙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般鋪在圓凳上。
在這一片混亂與埋怨聲中，闕恆遠感覺到四面八方傳來的體溫，混合著她們身上不同的防曬油香氣與洗髮精味道。
悅清禾身上是淡淡的小蒼蘭，而玥映嵐則是那種帶著侵略性的柑橘香。
「好了啦，都坐好了嗎？」
闕恆遠看著大家，這種距離近到他只要稍微抬手，就會碰到其中一個人的肩膀。
「恆遠，菜單給你，你選。」
悅清禾把一張夾在木板上的淡黃色點單推到他面前，手指不經意地劃過他的手背，停留了幾秒鐘。
店內音響正放著那陣子很紅的獨立樂團歌曲，主唱沙啞的嗓音在吵雜的果凍機與挫冰機運轉聲中，顯出一種說不出的頹廢美感。
外面的陽光依舊猛烈，但這狹小的圓桌周圍，卻似乎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充滿黏稠曖昧感的時空。
芒果冰還沒上桌，桌上的氣氛卻已經像這九月的天氣一樣，處於一種隨時會爆發的臨界點。
那張褪色的黃色菜單被夾在五人之間，彷彿是什麼重要的條約，但大家的心思顯然都不在那些草莓、牛奶或布丁的口味上。
「所以，頻道名稱真的要叫『五人行不行』嗎？」
「這名字真的很俗耶，」
「恆遠你覺得呢？」
玥映嵐用手撐著臉頰，身體刻意地往闕恆遠的方向傾斜，那件丹寧短裙的領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下垂，露出性感的鎖骨。她另一隻手正漫不經心地玩著闕恆遠桌上的車鑰匙。
「我覺得挺好的啊，簡單好記。」
闕恆遠低頭看著菜單上的字，感覺玥映嵐的頭髮幾乎要蹭到他的耳朵，那種溫熱的氣息讓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肩膀。
「我覺得不行。」
伊凝雪難得開口了，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但在這吵雜的冰果室裡卻很有穿透力。
她放下相機，那件白色褶裙的裙襬因為她的轉身而掃過闕恆遠的膝蓋，帶來一陣輕微的搔癢感，
「頻道應該要更有質感一點，」
「我們是去露營，又不是去鬧事的。」
「叫做『青澀迴響』怎麼樣？」
「凝雪，那是妳的風格啦，太文青了。」
悅清禾拿起桌上的不鏽鋼湯匙，在杯墊上輕輕敲著，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我們是要拍 YouTube 耶，要的是點閱率！」
「我覺得叫『恆遠和他的女人們』保證破萬點閱。」
「清禾，妳在亂講什麼啦！」
千慕羽臉紅了一下，雖然是斥責，但嘴角卻隱約帶著一絲期待。
她從隨身包包裡拿出一包濕紙巾，抽出一張，自然地抓過闕恆遠的手臂，
「恆遠，你這裡沾到剛才在路上的髒東西了，」
「別動，我幫你擦一下。」
闕恆遠整個人僵在那裡，看著千慕羽細心地在他手臂上來回擦拭。
她低著頭，長髮垂落在臉頰兩側，那一刻，冰果室裡的噪音彷彿都消失了。
他能感覺到千慕羽指尖的溫度透過濕紙巾傳來，還有一種專屬於她的細膩溫柔。
「哎呀，大家都有駕照了，」
「重點是以後誰開車吧？」
玥映嵐突然打斷了這份曖昧，手一伸，直接把千慕羽幫闕恆遠擦過的手臂攬了過來，像是宣布主權一般，
「恆遠考到駕照了，所以他是首席司機。」
「我們四個分工，有人拍、有人煮、有人美美地出鏡就好。」
這時，店門又開了，門外的熱氣再次捲入。
一位穿著圍裙的中年阿姨端著一個直徑超過三十公分的巨大碗公走過來，那是這家店的招牌「超級芒果雪花總匯」。
「來喔，五位久等了！」
「小心喔，碗很冰也很重。」
阿姨俐落地把冰往桌子中間一擺，那一瞬間，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鮮黃芒果丁、淋滿煉乳的雪花冰、還有一顆搖搖欲墜的焦糖布丁，直接填滿了圓桌所有的空隙。
「哇……」
五人同時發出驚呼。
「恆遠，你先吃第一口，布丁給你。」
悅清禾眼明手快地把布丁挖了一角，直接遞到闕恆遠嘴邊。
這個動作太自然也太親暱，讓周圍幾桌的男大生紛紛投來嫉妒的目光。
「我自己來啦……」
闕恆遠有些尷尬地想接過湯匙，但悅清禾卻堅持著不放，手甚至往前挪了一點。
「吃啦，慶祝你成為我們專屬司機的第一天。」
悅清禾眨了眨眼，那種女孩特有的嬌俏感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闕恆遠只好在四雙眼睛的注視下，有些侷促地吃下了那口布丁。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伴隨著雪花冰的沁涼，讓他原本被熱浪搞得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我也要！恆遠我也要吃布丁！」
玥映嵐不甘示弱地湊過來，拿起自己的湯匙就往闕恆遠吃過的地方挖。
「欸！玥映嵐妳很髒耶，那是恆遠吃過的位子！」
「我又不介意，妳管我？」
一場關於「頻道名稱」的討論，迅速歪樓成了「芒果冰爭奪戰」。
在狹小的桌面上，五支湯匙交錯、碰撞，女孩們的裙襬在桌底下也因為不斷變換坐姿而糾纏在一起。
闕恆遠雖然被夾在中間，感到有些侷促，但看著這四個從小到大就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女孩，看著她們吵吵鬧鬧卻始終圍繞著他的模樣，心底深處卻湧起一股暖流。
就在這時，窗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原本熾熱的陽光被一片不祥的烏雲遮蔽，隨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響。
「哎呀，要下雨了。」
一直看著窗外的伊凝雪輕聲說道。
不到一分鐘，大雨如同整桶水直接從天上倒下來一樣，狂暴地砸向公館的街道。
原本乾燥的柏油路瞬間冒出一股帶著泥土氣息的熱氣，隨後被雨水徹底冷卻。
「完蛋，我們沒帶傘。」
千慕羽看著門外白茫茫的雨幕，輕輕皺起眉頭。
「怕什麼，反正冰還沒吃完。」
玥映嵐倒是很樂觀，她乾脆把椅子往闕恆遠身邊又挪近了幾公分，幾乎是半個大腿都疊在闕恆遠的腿上了，
「正好，我們可以討論久一點。」
「恆遠，你的 YouTube 帳號開好了嗎？」
「名字先隨便取一個吧。」
闕恆遠拿出手機，在螢幕上點了點，映入眼簾的是 YouTube 的註冊頁面。
他看著身邊這四位女孩，有的正在努力對付最後一塊芒果，有的正在調整相機設定，有的正盯著他看。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大一的生活，似乎真的會變得很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