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怪異的順來嬤
順來嬤固定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敲門。
「起床囉,阿義。」順來嬤叫嚷著,「順來嬤來照顧你囉。」
我瑟縮在床鋪的被子裡,連頭都不敢探出。我今年二十一歲,就讀大四。在大二那年因為沒抽到宿舍所以搬出來,就這樣選了順來嬤的房子入住。我跟朋友原本是合租家庭式的公寓一層,每人一個月繳三千塊,但後來室友一個個搬去獨棟去住。最後,到了今夜,只有我一個人留在租屋處了。
等了片刻後,沒有再出現敲門聲了。
但我依舊瑟縮在被子裡。
***
順來嬤一開始是很親切的。租屋時她已經九十歲了,外貌依舊像是五十歲。據說早年她是台灣寵物店的先驅,金融危機後下屬經營不善最後賠得只剩下這棟房子,現在是個專職房東。我跟朋友都想賺大錢,聽了順來嬤的股票經,便同意簽約了。順來嬤一開始像是我們的阿嬤一樣,晚回了,早回了,沒出門,沒吃早餐,順來嬤都會閒聊一番。
大一下學期,有一天光哥半夜要去夜店時,發現順來嬤正在客廳跳舞。順來嬤正穿著毛皮製的比基尼,絨毛對比鬆垮的皮膚,看來相當具有衝擊力。而順來嬤的頭上還套著一對毛耳朵,一副獸耳嬤的樣子。順來嬤柔聲向光哥問:「順來嬤漂不漂亮?要不要讓順來嬤照顧你啊?」
據說,順來嬤還拿著金條要送給光哥。
光哥是個性情中人,無法抗拒金錢的誘惑。在那晚,光哥最後沒去金錢豹酒店,而是留在了客廳成了順來嬤的小狼狗。
我跟小羅本以為外頭的呻吟聲是光哥與妹子的聲音。隔幾天看著光哥拿著新手機,穿名牌鞋,穿名牌衣服,我跟小羅不禁好奇追問。一問之下,我跟小羅只能說——佩服!
***
升上大三時,小羅家裡因風災蒙受巨大損失,不得不考慮退學。順來嬤慷慨地對小羅伸出援手。所以我大三時,另外一位室友也成了順來嬤豢養的第二隻小狼狗。
喔。雖然順來嬤有了小羅這位「新寵」,但光哥依舊是順來嬤寵愛的狼狗。
他們兩人雖然各得了一棟房子,卻還是會回來租屋處。而我就租屋處的瓦斯爐旁見證了後宮鬥爭般的爭寵環節。小羅跟光哥兩隻小狼狗動物般地凶狠對罵,沒人要幫我料理。等順來嬤按門鈴近來後,這兩人卻又變得和樂融融,光哥和小羅接連對順來嬤說出肉麻的讚美,我在旁邊雞皮疙瘩掉滿地。總覺得好像看到了兩隻忠犬正對著順來嬤搖尾巴。
我沒想過,我隨便煎的漢堡肉,彷彿絕頂美食一般,兩個室友互相爭食,吃得狼吞虎嚥的。
而這天,順來嬤更因漢堡肉對我產生了覬覦。
「阿義啊,要不要讓順來嬤照顧啊?你煎的肉排很好吃。想花錢,順來嬤就給你喔。」順來嬤微笑時鑲金的假牙閃閃發亮。
光哥跟小羅兩人用力瞪向我。
「不用了。」我態度簡短。
***
要拒絕誘惑的方法,就是減少待在租屋處的時間。我還年紀輕,還不想被包養。所以我天還沒亮就去早餐店,帶著課本去上課,下課就跑去社團辦公室或圖書館,要不然就是打工,或是深夜跑去網咖用電腦。
中午打瞌睡我都被迫在外面睡,完全不敢回到租屋處。但晚上在網咖睡覺真的太累了,一兩天還行,但天天這樣我真的沒有辦法。需要被窩的我,還是選擇回到租屋處睡覺。
我凌晨三點鐘才回到租屋處。我沒看到光哥跟小羅回來,心想著有人陪著順來嬤就好。三點半時我才洗完澡,準備上床睡覺。
然後,我沒想到順來嬤會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到大門外敲門,「起床囉,阿義。順來嬤來照顧你囉。」
我瑟縮在被子裡。
第二天。
我瑟縮在被子裡發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這樣。彷彿順來嬤有了光哥跟小羅這對「翅膀」還不夠,還需要我加入他們之間的play,成為最小的,這樣才能滿足順來嬤。也不知道都九十幾歲的順來嬤是為何如此有精力的。
有時候打工碰到奧客時,我不禁想著,現實的生活太辛苦了。
我依舊在半夜躲在被子裡,依舊發著抖。我非常害怕。我怕我會……忍不住。躺平真的太舒服了,但我的理智又告訴我不能躺平。
汪汪。
不,我不是狗,我是人。
後來我都必須默念心經,才能忍住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出門的想法。
***
畢業後,我搬離了租屋處。而我走的那天,一樓空地上兩隻德國狼犬嗚咽般地對我嚎叫,似乎是希望我帶他們離開這裡。
我看著空地上零星的幾間狗屋,安慰道:「很好呢,你們都有房子呢。」一隻狗各一間,剛剛好。
「阿義。」順來嬤叫住了我,「真的不考慮留下來嗎?」
我吞下了口水,「不了。」
這次我不再回頭。之後再也沒人見過光哥跟小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