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嵐與山》第一部:從海到山 2彼岸與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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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是記憶裡不知名的亮處;此岸,是手心能摸到的生活。

當一個名字被呼喚得久了,河面就會變窄,兩岸開始互相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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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的風先來。它沿著石牆邊爬行,帶起一層細細的砂,吹拂過少年葉秋賢的臉。石牆腳下,一隊蟻群在亂草間倏忽竄動,像被看不見的手攪亂了秩序。秋賢蹲著,手背抵在膝上,看牠們分頭搬運碎葉與穀殼。他想,天氣要變了,蟻群急、風帶土腥,黃昏後多半會落雨。

風裡混著另一種味道。那是家家戶戶四片半石板搭起來的屎坑散出的臭,黏稠、溫熱,順著田埂流動,和牛糞、柴煙混成村子的日常氣味。遠處有人吆喝趕牛,聲音被風切碎;更遠的地方,有小孩在掀水缸的蓋,蓋子碰撞缸沿,發出乾響。

母親坐在門檻內側,膝上攤開一張粗布,針腳在她指間一進一出。她的腳縮在裙擺底下,鞋尖小得像一對做給娃娃穿的鞋。日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細小的血管浮出來,像一張淡藍的網。屋裡陰影深,屋外亮;門檻剛好卡在兩者之間。這裡是此岸,那邊是彼岸,秋賢總是這樣想。

「手伸過來。」母親頭也不抬,聲音平平的。


他把手伸過去,母親把一雙做了一半的小腳鞋放到他掌心:「看,線要繞到這裡,再從背面穿回去,結頭要藏起來。鞋邊才會服貼,走路才不會磨破。」


他嗯了一聲。針尖在布面擦過的細響,使他想到前幾年母親為鄰家小女孩示範綁腳時的聲音,那時,女人們圍坐在屋簷下,白布一圈又一圈,像冬天繞在腳上的冷。


傍晚,父親從田埂那頭回來。人影還沒靠近,肩上的扁擔先晃出一個熟悉的節奏;泥水乾在他的褲腳,裂成一條條灰白的河。秋賢把妹妹抱出來,妹妹還小,總愛抓著他的衣襟笑。父親伸手摸摸她的頭,又在秋賢額上按了一下:「燒水,等會兒洗身。」他說話短,氣息重,背上起伏像剛落完一場雨的田。

夜裡,灶膛被點亮,柴火咔咔地響。木桶裡的水起了小霧,像一口白氣慢慢站起來。父親坐在板凳上,把袖子捲過手肘,伸出手臂讓熱氣燻一燻。這是他們一天裡最靜的時候。秋賢看著父親胸口的汗痕和他寬闊的肩,心裡常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自己快一點長大,就能幫母親挑水、幫父親插秧、幫妹妹擋一些風。

後半夜,村子睡了。屋內點起兩盞小燭,光像水一樣在桌面晃。父親與妹妹先沉入鼾聲,母親把門窗關緊,回身坐到桌旁。她小心地解開小腿上的白布條,先是腳踝處,然後是腳背,一圈又一圈。布條在她指間滑過,帶出一股不易察覺的舊味,汗、藥草、還有皮肉長年被擠壓後的悶。等那雙精緻得不合比例的小鞋掉在地上,她才用夾在衣縫裡的手巾擦腳。

「拿盆來。」她說。


秋賢提來木盆,把燒滾過又在旁邊放涼的水舀進去。水面輕輕一動,映出兩個搖晃的影子。母親先用手背試溫度,再把腳放下去,那雙被束成尖的腳在水裡展開一些,但很快又縮回原來的形狀。她把剪器在燭火上過了一下,等微熱退去,便挑起腳掌心那些長進去的指甲。每剪一下,血珠就從肉裡冒出來。秋賢用白布按住,紅色很快就滲開,花成一朵一朵。他喉嚨發緊,不敢出聲,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擦過。


「小時候會哭,後來就不哭了。」母親看著自己的腳說,「妳阿嬤說,不裹,長大了沒人要。那時候大家都這樣。我們這代,是最後一代了,你妹妹不用裹」她笑了一下,像在安慰別人,又像在安慰自己。

屋外的風轉向了,雨意更近。燭芯燒短,燭淚沿著燭身凝在桌面。母親把腳擦乾,重新一圈一圈把白布纏上去,最後套上小鞋,動作熟練得像在做一件從來沒停過的事。她抬眼看兒子,眼裡的光片刻柔軟:「睡吧。天亮還要挑水。」

清晨,雨照著約定來了。打在瓦片上、芭蕉葉上、打在院子裡的水缸上,發出不同的聲響。秋賢抱著妹妹立在門內,看雨把院子刷亮。父親這幾日常咳,咳嗽像從胸腔最裡面刮出來。母親說「潮」,給他煮薑湯、熬藥。他看著父親仰頭把藥湯一口灌下,臉上的線條又深了些。

隔日,再隔日,父親的咳嗽沒停,反而更像一條拉不住的線。某個黃昏,他躺在大長木椅上,額頭冒著細汗,嘴唇乾到起皮。母親端水來,湯匙一口一口餵,手在發抖。屋裡人一個接一個進出,說話變得小聲,像怕驚動什麼。秋賢站在門邊,手心濕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

那一夜,風停了,雨也停了。靜得只剩下屋樑偶爾一聲咯吱。到最後,父親的胸口起伏慢慢淺下去,像潮退到最遠的地方。


屋裡的燭光沒有動,父親的呼吸也再沒有回來。


葬後的屋子更空。門口的扁擔掛在釘上,不再晃;灶膛裡的灰堆起來,像一座沒人攪動的小山。秋賢白天幫母親挑水、夜裡哄妹妹睡,常常在半夜醒來,聽見自己心跳得像急著跑。隔了一陣子,村裡來了個男人,三十上下,說話時總往地上看。長輩把他領進屋,說幾句,笑幾聲,笑裡藏著為難。夜深,男人要往母親房裡去,他擋在門口,抓住門把不放。手臂被人從後頭拉開,他還是咬著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最後,門還是被推開了,木頭與木頭撞出一聲悶響。

第二天,屋子像換了氣味。男人的鞋放在門邊,鞋印把泥帶進屋裡。長輩們對秋賢說,家裡需要男丁,需要有人接火。話說得慢,像在解釋一條早就寫好的規矩。他低頭不語,手裡那只小腳鞋被捏得變形。妹妹在旁邊玩著棉線,沒聽懂大人的話,只在他衣角上蹭來蹭去。

雨季更深了。田埂邊的草長快了,屎坑的味道也更重。糧食少、米缸見底,母親把熬粥的水多加了一碗又一碗。夜裡,繼父的腳步聲在屋裡來回,像一條繃緊的繩子。秋賢常被關在柴房,黑暗靠得太近,他伸手摸到的只有冷硬的木板與粗糙的繩結。肚子空空的時候,時間就長得不像話,像一條沒有橋的河。

此岸,是他摸得到的牆、能背得出的水缸重量、能數清的腳指與米粒。彼岸,是他在心裡偷偷築起來的另一頭:沒有繩結、沒有屎坑味、有寬闊風聲的地方。每當夜裡所有聲音都下去了,他就把臉埋進手臂裡,試圖在呼吸裡找出一條看不見的路。

某個清早,雨終於歇了。屋外的土路被洗得發亮,蜿蜒向村外。遠處,雲層被撐開了一點點縫,薄光滲進來。秋賢站在門檻上,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兩岸之間其實沒有那麼遠,只要往前踏出去一步,腳底就會知道下一步該落在哪裡?至於那一步要何時走,他還沒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心裡,悄悄把那條路的形狀記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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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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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舊鎮 深谷看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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