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闖進鼻腔,餘暉反射性地皺了皺眉。
「呃、呃......」眼皮重的像是黏在一起,全身的痠痛同時傳進腦裡。餘暉被疼得想質問現在是什麼情況,下午那瘋了一般的記憶才瞬間湧了上來。
「我也是病得不輕了吧。」餘暉想著,有種自己活該的感覺。不過,她不後悔。
終於睜開眼,正上方白熾的日光燈令人暈眩。
餘暉艱難地轉頭,發現自己躺在實驗室附設的病房裡。除此之外,她還看到病床邊趴著一個人。看那微微下垂的可愛耳朵,餘暉一瞬間實在沒辦法擔心對方,她無可救藥地勾起唇角。
「零六。」餘暉伸手摸了摸零六的頭頂,此刻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肘被包了紗布。
「嗯......」零六發出悶哼,像在抗議自己的美夢被打斷。過了幾秒零六才抬起頭,而就那一瞬間,餘暉彷彿看見了漫天星海。
「餘暉!」看出餘暉已經清醒,零六瞪大了雙眼,身後的尾巴以餘暉看得見的幅度搖晃起來。
「你的傷不是很重嗎?怎麼在這裡?」不過,就算零六再可愛,餘暉終究不能無視零六身上被包紮過的痕跡。
「那個姐姐說可以的。」零六嘟起嘴,伸手大概比劃了一下高度,小聲說了一句「比餘暉矮!」。
餘暉腦中已經浮現那笑起來像饅頭的同事。
而零六頸上的生命檢測裝置,也確實變成亮著綠燈。
「好吧,那你坐著吧,不要這樣跪著。」餘暉的傷實際上沒有很重,她撐起身體,往旁邊挪了挪位置,讓病床空出零六能夠坐下的空間。
零六不只坐了上來,還悄悄把身體往餘暉這邊靠。也沒什麼不好吧,餘暉沒有拒絕。
「零六,謝謝你。」想來想去,餘暉認為這還是她最該跟零六說的話。她伸手捏了捏零六的耳朵。
「你應該很害怕吧?對不起呢。」餘暉苦笑著,想起零六那時的模樣,還是會讓餘暉的心臟一陣緊縮。
「我不害怕。」然而,小狼堅定的聲音卻清楚傳進耳裡。餘暉微微睜大雙眼,抬頭去看零六。
「因為,餘暉。」零六的臉頰微紅,眼裡的光彷彿能帶來無盡的力量。
「......你喔。」餘暉笑了出來,一時之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嗯,我也是喔,因為零六。」似乎有一股暖意在內心綻開,偶爾這樣奢侈一次也沒什麼不好吧,餘暉想著。
「♪♪♪」電話鈴聲嗖地劃破這一絲安寧。餘暉低頭確認手機螢幕上的來電者,表情不動聲色地沉了沉。
「我去買盒草莓給你吧。你傷的也不輕,先休息一下,等我回來喔。」餘暉猛地站起身,虛弱的臉已經換上淡笑,分不清虛實。她拍拍零六的肩膀,便拖著點滴出了病房。
實驗室的醫院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餘暉瞇起眼,深呼吸,才回播了那通電話。
「母親。」電話很快就接通。
「餘暉,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透過電話傳來的聲音有些失真,餘暉聽不清情緒。
但母親消息靈通是無疑的事實。
「......」以往的餘暉會緊張地道歉,可今天她卻強烈地抗拒那種作法。
那抹堅毅、替自己擋下狼爪的背影又浮現眼前。
「你不說話,我就默認你無法解釋。我會連絡老晨,你要是出院了就回家收行李吧。」母親似乎是嘆了一口氣。
「......沒什麼好解釋的。」而在腦子深思熟慮前,餘暉便如此脫口而出。她只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你說什麼?」母親的語調宛若弓箭,幾乎要刮破耳膜。
「我不會收拾行李,我不會放棄這份工作,我哪裡都不會去!」餘暉說著,聲音忍不住加大。這還是她第一次對母親大聲說話,她緊緊抓住了病服的衣角。
「餘暉,你傷得太重了,等你好一點我再打給你吧。」母親的話幾乎沒有猶豫。這樣反而更讓人惱怒。
「我沒有病!病的是你!日冕!」餘暉的心臟瘋狂跳動,額角滑下熱汗,她以自己都沒想過的音量大喊著那名字。那亮得刺眼的名諱,餘暉過去一刻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會這樣說出口。畢竟她連直視都做不到。
「你說......什麼?」日冕的聲音滿是不可置信。
「你別想再操控我的人生了。」餘暉留下最後一句話,便狠狠掛斷電話。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掛掉母親的電話。
彷彿度過一場浩劫,餘暉瞬間失了力,後背砸到牆上。她低頭看向黑掉的手機螢幕,發現自己的指尖顫抖得厲害。但此刻,她內心的興奮遠大於恐懼,甚至是身上的疼痛。她居然一瞬間想大笑出聲。
原來這種事比想像中還需要勇氣,卻也比想像中還要簡單許多。
「對了,草莓。」深吸了一口氣,餘暉忽然想起自己答應零六的事,不過她現在其實還沒辦法外出買東西。
「叫恆星雲幫我送來吧。」幸好,餘暉又想到自己今天本就想藉機探望零六,所以在早上買了一盒草莓。此時應該放在辦公室的小冰箱裡。
不過五分鐘,那總是亂翹的棕色捲髮闖進眼裡。恆星雲送來了草莓,順勢關心了幾句。
「喔,那你養好傷之後,我們要一起去喝一杯喔。」離開前,他懶洋洋地如此說道。
「好啦。」真是酒鬼,餘暉在內心笑道。
餘暉回到了病房,一眼就看見零六端正地坐在病床上,眼神直勾勾盯著門口,像是從自己出去後,就一直在等自己什麼時候回來。
「你看,草莓!」餘暉當然不能虧待這隻等了自己好久的小狼。她舉起手上的草莓,零六的尾巴瞬間翹了起來。
「等我一下喔,我餵你。」餘暉坐回了病床,調整姿勢跟點滴的位置後,低頭去拆草莓的包裝。
「啊──」抬眼,餘暉將一顆飽滿的草莓塞入零六口中,看她臉上浮現幸福的笑容,不知為何餘暉也跟著笑了起來。
「好吃吧?」餘暉柔聲問道,得到零六強烈的點頭,便又拿起一顆,送到零六面前。
「嘶-」不料,零六這次卻連著自己的手指也含了進去──準確地說,是用牙齒輕輕地咬在手上。這樣的輕咬並不會痛,餘暉只是被嚇了一跳。
很大一跳。
餘暉看零六露出滿足的表情,接著微微低下頭,水汪汪的眼睛往上看向自己。
「餘暉,喜歡。」零六舔了舔嘴唇,眼神像在期待餘暉的反應。
「你、你不要老是這樣啦......」餘暉感覺到熱度瞬間蔓延,脖子跟耳朵好像都燒了起來。她瞬間撇開了視線,心臟的鼓動在耳邊叫著。餘暉都懷疑零六是不是也能聽到了。
「不是說了喜歡不能亂講嗎......」她低聲呢喃道。
「好啦,你......」餘暉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看了回去,卻還是輸給那乾淨的瞳眸。
「吃草莓啦。」最後餘暉還是扭開了臉,將草莓推到零六面前。
這樣莫名的情緒,我們以後再談吧?餘暉閉起了眼,承認自己在零六面前,確實是遜得不行。
-
夜深,透過病床的對外窗看出去,還是能看見一片霓虹。像是個永遠不會日落的城市,餘暉瞇著眼拉上了窗簾。
手上的電話終於顯示播通。
「怎麼了?真少見你在這時候打給我,你的傷還好吧?我的工作有點忙,明天會抽空去看你的,會帶甜甜圈喔!」分子雲讓人放鬆的嗓音傳來,同時還伴隨著一些雜音,餘暉猜測她是剛下班,此刻正在地鐵站。
「那謝謝你了,我要那個新出的口味。」餘暉輕笑一聲,聽見對方大叫著「沒讓你點餐耶!」
「好啦,我打給你還有另一件事要講。」
「嗯,你說吧。」分子雲的聲音有些模糊,列車進站的廣播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我想帶零六......六號實驗體出去。」
「什麼!?」毫不意外地,餘暉話剛說完,分子雲隨即驚訝地大吼道,耳朵被震得有些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後餘暉聽見分子雲的瞬間收斂的道歉聲。
「不是啦,餘暉,你瘋了嗎?那、她怎麼能讓你帶出去啦!她身上那些怎麼行?」過了半秒,分子雲壓低了聲音說道,卻還是能聽出她話語中滿滿的不可置信。
「下禮拜不是有個什麼節日嗎?會有各種稀奇古怪服裝的那個。」莫名地,餘暉的心臟也怦怦地跳起,好像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壞事。
「這個、唔......確實是有啦。」
「可是你要怎麼帶?而且為什麼要帶出去啊!她不是還落下了很多課嗎?」分子雲不解地說道,感覺她稍微沒控制住的話,又會不小心大叫起來。
「再說你因為亂來,所以沒有命令不能靠近六號了!」分子雲壓著快大聲起來的聲音說道。狼人宿舍的混亂事件被約克角壓制後,高層級人員迅速展開調查,並給予了餘暉處分,畢竟她的確違反規定。
「這個只要你發布觀察命令給我就好了。」餘暉說道,像是早就想到了分子雲會這麼說。
「你......」分子雲一時啞口無言。
「她的訓練不是都不太順利嗎?一直這樣沒有成果地進行下去,也只會消磨我們跟她的耐心而已。趁著節日帶她出去轉換個心情,說不定會有點突破啊。」餘暉解釋著,她很少這麼長篇大論的解釋一件事,莫名好像她在做什麼虧心事一樣。
「而且,你也不想花了這麼多心力的實驗體就這樣被銷毀吧?」餘暉補上一句,電話另一頭則是沉默了許久。
「......你真的想好了?」
「嗯。」
分子雲嘆了一口氣。
「好吧,那我要怎麼幫你?偷渡她出去的方法你應該已經想好了,對吧?」隨後,分子雲妥協地說道。
「只要偽造一份六號實驗體的臨時移外訓練證明書就好。」餘暉語氣堅定地說道。為了收容體型更巨大的生物武器,生武組有一座設置在近郊的宿舍及訓練場。那裡空間巨大、有更多器材設備。
過去也曾有實驗體因總部的設施無法達成訓練,而臨時轉移至分部的零星案例。餘暉想,要是能活用這些案例,這個計畫便並非癡心妄想。
只是,那份證明書通常需要高階主管的簽名,轉移時也須由專車載送。
「偽造簽名我會處理好,你只要幫我填我不會的那些資訊就好,還有在實驗體責任研究員的欄位簽名。」餘暉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果然是病得不輕了,然而,她心裡卻是極度的興奮。
「好吧,那你是打算從專車的車庫溜走?」分子雲問道,似乎已經察覺餘暉的算盤。
「嗯,我很熟那邊,我知道哪裡有路,混出去沒問題。」由於母親的職業,餘暉從小就會進出這座實驗室。一些正常人不知道的小道,餘暉早在高中的時候就摸清楚了。
「那......好吧。」似乎是猶豫了片刻,分子雲才說道。
「謝謝你。」聽見分子雲的同意,餘暉感激地笑起。
而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餘暉在猜分子雲是不是到站了。
「餘暉,聽說你跟你媽吵架了?」過了許久,分子雲帶著遲疑的話才傳過來。
「嗯?怎麼突然......欸......是啊,我們確實是吵架了。」沒料到會這樣,餘暉愣了愣才回答問題。
「嗯,沒什麼。」然而,分子雲卻又像是裝沒事一樣地苦笑一聲。
「計畫我會幫忙的,希望你玩得開心。」說完,兩人的電話結束。
就這樣結束。
一直到以後,餘暉都沒去問分子雲是怎麼得知這件事的。
也沒問那輕輕的笑聲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