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儘管那個冬天的記憶依然清晰,四季仍是無情地更迭,時間沒有要等待任何人。
餘暉穿過瀰漫刺鼻消毒水味的全白空間,臉上卻揚起了笑。
「喂?」餘暉正打著一通電話,那頭傳來比幾年前更成熟了些的男聲。
「啊,約克角,你終於接電話了。」餘暉一邊笑著斥責,一邊抽出自己辦公桌上的行事曆。
今天的日期,寫著一個小小的「06」。
「抱歉啦觀察員。你打過來是為了小六的事吧?」約克角帶著點歉意地說道。
「嗯,你沒告訴她我今天會過去吧?」餘暉將行事曆推回抽屜,轉頭跟恆星雲對上眼,並在下一秒驚險地接住恆星雲扔過來的草莓糖。
恆星雲一瞬間就不見了蹤影,餘暉暫時沒辦法表達被嚇到的不滿,只好勾起苦笑,將草莓糖收進口袋裡。
「沒有,她還在前線忙呢,指揮官說有她真是太好了,正瘋狂重用她呢。觀察員,我的地位要被小六取代了啊~」電話傳來約克角的抱怨聲。
「好啦好啦,謝謝你當初願意推薦零六過去你們部隊,我帶點你喜歡吃的過去吧?」餘暉無奈地笑道。
「那就沒問題了。」約克角得逞的臉彷彿都浮現眼前。算了,反正也只是多帶一點行李。餘暉多少帶著點寵溺地想著。
「話說,觀察員,你從今天開始,就會一直在前線了,對吧?」接著,約克角開口問道。
「嗯,老晨終於通過我的外調申請了,以後就不用常常來回跑了。」餘暉說著,莫名有一絲感慨。
餘暉從幾年前,就開始申請前往前線,理由是戰略方針組的戰略應更貼近實際情形、更靈活一些。餘暉願意調出、長期駐紮前線,只可惜晨光始終不通過正式的申請,只肯讓餘暉短暫外派。餘暉便開始了來回通勤的艱苦生活。
而今天,餘暉終於可以正式離開這座實驗室了。
「恭喜你呢。」約克角如此笑道。
「謝謝。」餘暉低聲笑著。
「啊,指揮官在叫我了,我先掛了喔,掰掰,晚點見!」電話迅速掛斷,餘暉也習以為常,她低頭收拾自己的東西。
很快,餘暉帶著個人物品,準備離開。不過,在踏出實驗室之前,她還是拐了個彎,去了一趟生物武器研發組。
許久沒來,那個搖搖欲墜的吊牌不知何時已經被修好了。
「分子雲?」餘暉出聲尋找,分子雲過了幾分鐘,才從觀察室中出來。
「又有新的生物體了嗎?」看見分子雲過來的方向,餘暉開口問道。過了幾年,餘暉已經不再是特約觀察員了。
「嗯?嗯,對啊。」分子雲似乎有些恍神,餘暉瞇眼觀察,對方卻又換上往常的表情。
「真是的,你今天要離開吧?怎麼到現在才想起我啊。」分子雲嘟起了嘴,不滿地抱怨道。
「好啦,抱歉嘛。」見分子雲的態度似乎沒有異常,餘暉便笑了起來。
「餘暉,你真的想好了吧?」分子雲調整了表情,就如那個晚上、那通電話一樣,問著餘暉。
「想好了,不用擔心我啦。」餘暉這次臉上的神情,比分子雲看過的任何一次都還要堅定。
「你媽那裡呢?她沒有意見嗎?」
「嗯......這幾年我也就偶爾回去吃個飯,她說什麼我都沒在聽了,她大概也知道控制對我沒有用了吧,所以最近也懶得管我要幹嘛了。」餘暉稀鬆平常地說道,幾年前的自己一定不敢想像,未來有一天她可以像是在說著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般,說出這些話。
「你變了呢。」分子雲低頭,小聲地說了些什麼。餘暉沒有聽見,只看見分子雲臉上不知帶了什麼情緒的淡笑。
「看來你都處理好了,我好像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那──這個給你,餞別禮。」分子雲一邊笑著,一邊從辦公桌最大的抽屜裡,拿出一盒甜甜圈。是餘暉最喜歡的那間店。
「我早上才買的,新口味,排很久耶。」
「分子雲──!!」看見分子雲臉上帶著點驕傲的神情,餘暉瞬間湧上許多感動,她上前抱住分子雲,口中念了幾句「愛死你了!」的話語。
「好啦好啦......趕快去搭車啦,不要錯過了。」分子雲呼吸困難地拍了拍餘暉,後者才終於放開手。
「你不是期待這天很久了嗎?」
與分子雲對上眼,餘暉看見分子雲鼓舞自己的眼神裡,混著一點寂寞。
「嗯,那我走了喔。」餘暉溫柔地笑起,她拿著那盒甜甜圈,往門口走。
並在走出生武組之前,回過頭來。
「謝謝你。」
「我會常常打給你的。」
分子雲淺灰色的眸子裡,刻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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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奔馳,周遭的場景迅速切換。
下一次再抬頭,窗外已是一片灰色。戰爭彷彿讓世界的色彩變得黯淡。
餘暉默默祈禱自己不要習慣。
下了車,餘暉搭上軍營派來的吉普車,前往駐紮地。
也是零六的所在地。餘暉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興奮地跳著。
「觀察員!」一進到這個餘暉來過不少次的基地,約克角便像是等了許久般地走了出來。
「小聲一點啦。」餘暉一邊做出「安靜」的動作,一邊把答應要給約克角的伴手裡塞了過去。
「喔好啦,小六就在前面那個帳篷。」約克角癟了癟嘴,伸手為餘暉指路。
餘暉順著方向前進,這裡的人流少了許多,吵雜聲靜了下來,餘暉聽見心跳聲。
「零六?」餘暉掀開布簾,那熟悉的背影闖進眼裡。看見零六的尾巴依舊那樣可愛地輕輕晃著,餘暉甚至有點想哭。
「餘暉。」零六轉過頭來,在前線讓她臉上增添不少傷疤,臉上燦爛的笑容卻沒有變。
「咦?你沒有嚇到?」然而,看見零六顯然過於冷靜的反應,反而是餘暉睜大了雙眼表示疑惑。
「我聞到了。」零六調皮地笑著,伸手指了指餘暉,又指向自己的鼻子。
也是,就不該忘了零六也是狼人。
「好吧。」餘暉無奈地笑著,承認自己的計畫失敗,並坐到了零六身旁。
「給你的。」餘暉遞出一包草莓凍乾,來這裡的車程遙遠,餘暉不敢帶新鮮草莓。幸好帶了幾次凍乾後,發現零六似乎也接受這種型態的草莓。
「這次會待多久?」零六沒有先關心被塞進懷中的草莓,而是盯著餘暉的眼睛問道。
「零六。」餘暉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忍不住笑意,她笑著伸手捧住零六的臉頰。
「我這次不會走了。」她看著那雙如冰川一般的藍色眼眸,輕聲說道。
然後,她看見狼人頭上的耳朵一振,瞳孔一縮,接著整個人向前撲到了餘暉身上。
「真的嗎!餘暉、會一直在這裡?」零六大動作地蹭著自己,如銀鈴般滿是喜悅的聲音自縫隙間流露而出。餘暉的視線餘光看見零六的尾巴正興奮地甩著。
「嗯,一直。」餘暉說著,伸手想拍拍零六,卻赫然發現自己的眼角不知為何有一陣濕潤。
倒是不至於哭吧,餘暉。她在腦中對自己說,有點無奈,更多的卻是開心。
「啊、零六、會痛-」零六似乎是高興過頭,她轉頭,輕輕咬上了餘暉的臉頰。
雖然感覺得出來控制了力道,鮮明的尖銳感刺在軟嫩的皮膚上,還是讓餘暉嚇了一跳。
「餘暉,我喜歡你喔。」不過零六像是沒聽見自己的控訴一樣,在懷中抬起了頭,低聲說道。
「好啦。」時隔多年,餘暉仍然會對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感到害羞。
她紅著臉,伸手捏了捏自己發燙的耳垂,視線卻不再移開。
「我也喜歡你啊。」餘暉笑著,習慣性地去摸零六的腦袋。而零六也笑了起來。
「餘暉,還有多久會下雪呢?」她的眼睛轉了轉,開口問道。
「嗯......不知道耶。」餘暉思考了一下,抬手拉開布幕,稍微看了一眼外面。
「應該......」
她猶豫地說道,零六靠了過來,溫暖在彼此間蔓延開來。
透進帳篷的光,輕輕地灑落在她們的身上。
「快了吧。」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