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白濛濛的，只有些微幾束光線從雲層縫隙間穿透。餘暉起床時看了眼鋪滿霧氣的窗戶，想著今天說不定會下雪。
那個瘋狂的計畫已經萬無一失，慶典就在今晚。餘暉想到這件事，就有些靜不下來，她整晚幾乎沒睡。
「會順利的。」餘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眼下的黑眼圈依舊存在。想了想餘暉還是沒有擦遮瑕膏。畢竟她發現自己的嘴角居然不斷上揚著。
或許在那漂亮清澈的眼眸前，這些也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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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那麼地難熬。
餘暉從早就在位子上坐立難安，手中的文件在不經意間打錯好幾個字。但她沒有嘆氣，反而輕輕地晃著腦袋。
「恆星雲，我下班了喔！掰掰！」分針嗒的一聲跳到12，餘暉便瞬間彈起，拎著公事包，一溜煙地跑了出去。她當然不是下班，是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
又是熟悉的狼人宿舍。這裡關於那場混亂的痕跡已經被完全清除，看不出一絲痕跡，但走在這個空間，餘暉彷彿還能感受到卡在鼻間的乾粉。她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零六！」似乎已經等待自己很久，零六站在柵欄前，發亮的眼睛看了過來。如今餘暉已經能習慣那熱度。
「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下雪呢。」餘暉進入零六的宿舍，笑容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臉上。關於今天的計畫，餘暉有偷偷告訴過零六，看她迅速晃起的尾巴，餘暉忍不住猜想零六是不是也很期待呢。
「你準備好了吧？」餘暉在門口輸入零六的臨時外出宿舍的資訊，還有自己的接近許可證明，同時開口問道。
「嗯！」零六點了點頭，餘暉在輸入的空檔抬頭，正好看見這一幕。
還有那脖頸上的金屬反光。
「......零六。」餘暉有些猶豫地放下輸入裝置，緩緩往零六靠近。
「如果我們今天被發現了，你會跟上次一樣保護我吧？」餘暉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麼，她只是盯著零六身上變淡的傷疤，嘴就自顧自地開口。
「會！」得到毫不意外的響亮回答。
餘暉看向零六，深棕色的眼眸比她自己想得還要璀璨。
「嗯，我也會保護你。」餘暉輕輕笑起，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出的幸福、安心。
沒有等零六回話，餘暉伸手繞過零六的脖子，指尖摸索著生命檢測裝置的開關，無意間蹭過零六的狼化部位，有點癢。零六縮了縮肩膀。
半分鐘後，餘暉將那金屬項圈取下，悄悄收了起來。
「不可以告訴別人喔。」餘暉抬起手，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零六盯著餘暉，想永遠記住觀察員臉上調皮的笑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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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接下來一小時的記憶，餘暉已經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心臟的噪鳴聲、昏暗的車庫那有些刺骨的風、偷偷躲開巡邏人員時手心微微的濕潤......還有身旁的人偶爾帶給她的搔癢感。
等意識重新清晰，是冰冷的空氣混雜著肉桂與焦糖的甜香撲面而來的時候。
「哈、哈......」餘暉輕輕喘著氣，心臟還在猛烈跳動。
她深呼吸，再次抬起頭，洋溢著節慶氛圍的街道啪地映入眼裡。黃橙色的小燈泡點亮微微暗下的天空，各種新奇繽紛的裝飾讓城市活潑了起來，街上四處掛著慶祝佳節的字樣，各個商家也卯足全力地擺上最引人注目的設計，等待因節慶而湧入的人潮。
看著散發暖色光暈的街區，餘暉才有一種她們真的逃出來了的實感。
因為母親不允許，餘暉自己其實也是第一次參加這個節日，而連她一個出社會多年的人都忍不住被歡快的氛圍感染，心臟彷彿跳起了圓舞曲。
轉頭，餘暉看見零六雙眼放光的樣子。那一瞬間，周遭金光閃閃的飾品，似乎都比不上眼前的星星。
「零六，記得控制尾巴喔。」餘暉發楞了幾秒，才注意到小狼身後有逐漸加速趨勢的毛絨尾巴。
「好。」零六低頭去看餘暉，那淡藍色眼睛裡的興奮簡直要滿出來了。
餘暉有些恍惚，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冒險好像很值得。
「走吧，帶你去換上更適合這裡的衣服！」餘暉發現她的聲音愉悅得像要飛起來，一點都不像平時的自己。但──也還不錯吧。餘暉牽起了零六的手，用幾乎要跳起來的步伐帶著零六前進。
舉辦在冬日的慶典，是國家一年中重要的節日，其宗旨是為了紀念得來不易的「自由」。因此在這一天，人們會激發創意，用不同的裝飾來裝扮，包括身上的服飾。在自由的節慶，穿得如何都不會有人管，更是歡迎新舊潮流的碰撞。
「話雖如此，傳統服飾也依舊是選擇的大宗呢。」餘暉笑著，帶零六進入一間專門租借傳統服飾的店面，充滿文藝氣息的氣氛迎面而來。
身旁的零六似乎不像自己想這麼多，她只是新奇地動了動鼻子，感受店內的氣味、氛圍。
這樣也足夠了。
「來挑挑適合你的款式吧。」餘暉溫柔地笑起。
她們兩人在店裡挑挑選選，為了能讓零六的尾巴舒適地放著，餘暉花了些心思在挑取。不過她們偶爾也會拿起架子上精緻的飾品，意圖幫對方戴上，卻因不知如何使用而笨拙地卡住自己。就這樣在笑聲之中，輕快的音樂不知不覺換了幾首。
「好，換好了就出來吧。」精挑細選之後，餘暉讓零六自己去試衣間換上服裝。
「唰──」地一聲，零六拉開簾子。
瞬間，餘暉的世界好像被按了暫停鍵，她幾乎要忘記如何呼吸。
零六上身被剪裁合宜的布料包裹，緊緊貼在背上的衣料讓本來就很高的零六看起來更加俊挺，勾勒出流暢的身體線條。餘暉挑了裙子的款式，讓身為狼人的零六多出了幾分柔和的色彩，也讓她的尾巴有空間往下放。衣服整體是黑色的，裙襬上繡著許多金色的花朵，腰上也束著金色的寬腰帶，給人一種帥氣而美艷的感覺。
──說實話餘暉根本沒想這麼多，她只覺得零六簡直美到不可理喻。
「餘暉？」看餘暉呆愣的模樣，零六歪了歪頭。
「啊、沒、沒什麼，那個，你、你很好看！」餘暉這才從靜止的世界中回過神來，急忙說話的同時都沒發現自己的耳廓早已紅透。
「餘暉，你不穿嗎？」零六頭上的耳朵動了動，似乎也在期待什麼。
「咦、我嗎......」這麼說來，餘暉剛剛太專注於幫零六挑衣服，都忘了自己身上還是上班時穿的便服。
「你可以穿那個嗎？」零六舉起手，餘暉順著她的指尖轉過頭去看。
那是一件以粉色為基調的衣服，並繡上了幾朵小巧可愛又活潑的小花，配件還有一個同色系的小包包。看起來實在是充滿了少女心。
「唔......好吧。」餘暉本來是有些猶豫的，可看著零六的表情，忽然她又無法拒絕。
迅速換好了衣服，餘暉一走出試衣間，零六就站了起來，她的耳朵高高立起，或許是尾巴受到限制，她整個人都在搖動。眼睛裡像是超新星爆炸一般，亮得刺眼。
「我......」
「好看！」餘暉的話都還沒說完，零六就搶著開口。
「不是啦，你-」
「就是好看！」被零六搶了第二次的話，餘暉也只能無奈地笑著，接受來自狼人的極度好評。
畢竟零六臉上的表情也的確騙不了人。
就是有點太讓人害羞了。餘暉摸了摸發燙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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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完成租借手續後，離開了店面。
「走吧，我們去吃點好吃的。」餘暉雖然是第一次參加，但她早就做好功課，只差沒把分秒打上計劃表。
於是她們在人群中穿梭，凜冽的風劃過臉頰，卻感覺不到冷。
幾分鐘後，她們來到一條大街，路燈間被掛上了裝飾用的燈籠，亮著柔和的光。食物的香氣鑽進鼻腔，周圍的小販緊鄰著彼此開張，此刻正賣力地呼喊拉客，前方還能隱約看見有街頭藝人在表演。
這是專為節日開設的市集，也難怪人群異常地多。
而零六似乎也被這熱鬧的氛圍感染，她開心地笑了起來，已經迫不及待往攤販的位置走。
「好啦，不要急啦。」餘暉也笑了，就這樣讓小狼任性一次，也沒什麼不好。
飢腸轆轆的她們開始大肆光顧每間散發誘人氣息的小吃攤，擺在路邊的炸物真是一種惡魔的低語，餘暉一邊感動地吃，一邊在內心譴責。走到一半時，零六還被一間糖葫蘆店吸引，抵抗不住那閃閃發光的眼睛，餘暉最後買了最貴的草莓糖葫蘆給她，加大版的。
「啊、那個！好酷！」大致吃飽了，零六的注意力便開始飄到其他東西上。譬如現在，她伸手指著一間射擊遊戲的攤位，視線不只停留在靶上，還有獎品區掛著的小鹿玩偶。
「你想玩嗎？」察覺到零六的興趣，餘暉問道。
「想！」零六興致勃勃地喊著，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她的尾巴在晃動。
「那就玩吧。」餘暉也沒想過拒絕，她輕輕拍了拍零六的肩膀，鼓勵她上去嘗試看看，並在排到她們的時候，默默付了錢。
「啊......」可惜零六似乎不擅長這個遊戲，牆上的氣球一共有十六個，至少需要射破四顆才能換獎品。偏偏零六只射了兩顆。
「嗯......」餘暉看見零六臉上的失落，思考了一下，將原本準備調離的腳尖轉回攤位的方向。
「老闆，我也玩一局。」隨後，餘暉掏出零錢。
老闆示意可以開始後，她拿起面前沉甸甸的玩具槍支，仔細端詳一番，便俐落地舉起槍，頃刻間，子彈迅速劃破空氣，精準地射破所有氣球。
觀察員颯爽的身姿映在眼睛裡，尾巴又是這樣不受控制。零六沒發現自己正微微張著嘴巴。
一局遊戲結束，餘暉隱約聽見旁觀人群的驚呼聲，但──那一點都比不上身旁的人眼裡那滿滿的崇拜。
「給你吧。」餘暉將老闆遞來的獎品塞到零六手裡，不自覺有些自豪。真是幸好她是個在戰時長大、母親又是軍政大臣的小孩，槍法什麼的多少練過幾次。
「你好厲害。」零六擠了過來，低低地靠在餘暉臉邊說道。
餘暉伸手摸了摸零六的頭頂。
「沒什麼啦，你喜歡就好。」餘暉說完，看見零六臉上浮現滿足的神情。那看來是很喜歡呢，餘暉想著。
她們繼續在街上逛著，就在她們停在一間販賣各種稀奇小物的店面前時，忽然有人向她們搭話。
「哇！這個狼耳好可愛喔！是在哪裡買的呀？」聲音傳過來的那一刻，餘暉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漏了一拍。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見一個面露興奮的高中少女，指著零六頭上的耳朵。
看樣子似乎是個好人。餘暉不著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這個、這個嗎......」然而，餘暉確實沒考慮過這種情況，她的視線在零六的耳朵及少女的臉上遊蕩，支支吾吾說不出點什麼。
「啊！還會動耶！好精細喔！」不過少女的心思似乎全部都在零六身上，她沒有察覺餘暉臉上的緊張。
話說到這裡，餘暉也抬頭去看，發現零六的耳朵又忍不住抖了抖。這倒是又掀起餘暉的另一種緊張──這樣下去，會被發現的啊。
「零-」餘暉正想開口糊弄過去，零六卻先她一步說話。
「這個，買不到。」零六微微低下身體，臉上勾起俏皮的笑。
「只有餘暉可以。」接著她學自己，將食指放在嘴唇前，做了個「噓」的動作。說出的話令那名少女困惑地歪了歪頭
「這個、這是一個絕版品啦！我好不容易才從國外買到的，她是這個意思。所以不好意思沒辦法告訴你怎麼買，但還是謝謝你喔！」餘暉急忙地將零六往後拉一些，並張口解釋道，接著兩人又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手牽著手，匆匆忙忙逃離了現場。
餘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但──感覺還蠻浪漫的、對吧？餘暉搞不清楚為什麼自己心裡總有一種幸福的暖意。
不知跑了多遠，她們終於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對視。
然後又一起笑出來。
「真是的，剛剛那種情況你不可以繼續動耳朵啦，萬一被別人拐走怎麼辦？」餘暉本是想開開玩笑，沒想到收穫小狼有些認真的目光。
「不會，我只跟餘暉走。」她說完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真是的......」事到如今，似乎說什麼都已經沒有說服力了。
「那你可得跟好喔。」餘暉撇開了視線，細微的聲音卻還是清晰地傳入零六耳裡。狼人又不知為何地搖晃起來，餘暉猜想那是搖尾巴的替代動作吧。
「啊，現在時間差不多了。」又隨意地聊了幾句、逛了幾個攤位，餘暉忽然停下來，確認手機的時間。
再過十五分鐘，鄰近河堤的草地會有煙火秀。
「走，帶你去看好看的。」在零六疑惑的眼睛前，餘暉神祕地笑起，拉著零六往草地走。
最好的位置已經有幾個人佔據，好在稍微偏遠的山坡上還有一些空位。好吧，也不是那麼講求完美，餘暉想著，便帶零六過去那小丘上。
她們沒有帶野餐墊，幸好草地還算乾淨，零六看起來也不太在意，於是她們就這樣席地而坐。
靜下來之後，市集喧鬧的氛圍好像就這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涼氣與靜謐，溫柔地包覆她們。餘暉覺得有些冷，忍不住往零六身上靠了靠，狼的體溫似乎比自己還略高一些。
「零六。」
「嗯？」
「你今天開心嗎？」餘暉的喉間滾動，雖然是問出口了，卻沒敢去看零六，她其實有點緊張。
「開心！」不過，零六依舊是那樣直率且真誠地表達情緒。
「啊、好啦......」然後像是言語表達並不夠一樣，她整個人黏了過來，就像是第一次訓練結束時那樣，在餘暉的肩窩蹭動。餘暉順勢揉了揉零六的腦袋。
嗯，開心就好。餘暉在心中默默想著。
「喔，好像要開始了喔。」餘暉察覺遠方細微的動靜，便拍拍貼在自己身上的小狼。
零六乖巧地坐下，耳朵動了動，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餘暉轉頭看著她，不曉得自己等等能將煙火看進去幾分。
「咻──」尖銳的煙火聲劃破夜空，遠遠地，能看見煙火從專門的裝置中發射。
「啊-」不料，零六卻在那一瞬間鑽進了自己的懷中。她的身體微微發抖，耳朵向後貼成了飛機耳。
「唔、沒事、沒事、零六......我在這裡。」雖然知道狼人的聽力敏銳，但餘暉也沒想到零六會被嚇成這樣。她趕緊伸手摀住零六的耳朵，並柔聲地安慰她。
過了幾分鐘，零六才適應這個環境，她緩緩抬起了頭。
那個瞬間，這個冬日好像凝結在這一刻了。
絢爛的煙火渲染整片夜空，似乎有一股暖意隨著斑斕的色彩上升，在冬天點燃溫柔的熱度。夜不像一開始那麼冷了。七彩的光熱烈卻平靜地灑在身旁人的臉上，那藍色眼睛裡的煙火，是餘暉此生看過最璀璨的銀河。
「餘暉。」在光的照射下，她轉過頭來。
「嗯？」
「我喜歡你喔。」然後，本就生得精緻的她臉上揚起弧度，比那遠方的煙火更加燦爛。
餘暉愣了一下，卻是第一次正眼去看說出這些話的她，漂亮的藍色眼睛好像也不是什麼很可怕的猛獸。
而零六說完之後，又把頭靠向餘暉肩上，像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餘暉忍不住發出輕笑，還真是拿零六沒辦法。
「嗯。」餘暉輕輕地應了一聲，不知道在嘶嘶的破裂聲中她有沒有聽見。
沒有同意，但也沒有拒絕了。
粉色的小花和黑金色的布料緊貼在一起，是意外和諧的畫面。
啊啊、這耀眼的夜，再維持得久一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