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什麼都感受不到...借出去的五官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黎澄安？別睡了~老師要走過來了！」
終於，我感受到有人很輕柔地在我耳邊說話，雖然很模糊，但這之中一絲楓糖的甜膩感，還有淡淡的稚氣，她——
是我永遠無法忘懷的一個女孩。
即使雙眼還偷懶地不願睜開，這聲音還是滲進了我最深沉的記憶。
在那沉積已久的記憶中，我重新挖出了這個名字——梧念晞
我還是先記起她的名字，才回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黎澄安
「黎澄安......你醒了嗎？」
那股聲音逐漸靠近，左肩傳來她的輕點。
一抹斜陽穿透眼皮，我的雙眸快速轉動，迫切地想望向這聲音的主人。
我努力皺起眉頭，在上下眼皮間眯出了一道視線，那一瞬有太多的畫面可以捕捉，而失焦的眼神卻只願意停留在身旁的倩影上。
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我與梧念晞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見了彼此。
我好像醒了，卻又無法分清現實...
她身影一斜，恰好遮住了背景裡刺眼的陽光，僅能在髮絲間微微跳閃，就為了映出我已經失守的眼角，以及那道無所遁形的淚痕。
好近，她的呼吸聲......好輕柔、好清楚。
梧念晞正靜靜地看著我，她的眼眸如同記憶中的一樣深邃，彷彿藏進一整片星河，卻刻意地收斂自身的光芒。
好懷念啊，我好像......曾經擁有這片銀河
眼中的畫面幾乎被她稚嫩的臉龐給佔滿，教室內白熾燈的照耀下，更加顯得她那白裡透紅的臉頰，其他人連眼角餘光都搶不到一點。
梧念晞柔軟的髮絲不經意地落下，打斷了兩顆頻率相通的心臟。
我下意識裡抬起微顫的左手，熟練地將髮尾重新掛回她的耳後，貪心得停留在那通紅的側臉。
她沒有閃躲，反而主動貼向我的手心，任由氣溫點點攀升。
呼吸變得有些倉促，隨後嘴角勾出的那一抹微笑，連彎月都會忌妒她的美。
「你醒了啊~再不聽課的話，小心你班排第二的名次被我搶走呦~」在課堂中吵雜的宣講聲裡，我只能聽見梧念晞的細語聲。
我們兩個噗哧一笑，引來了不少同學的視線，大家都看到我撫著梧念晞的側臉，竊竊私語著。
「黎澄安，站起來！」
老師用力拍了桌子一下，怒吼聲嚇得我趕緊抽回左手，立刻撐著桌面起立，才發現雙腳已經麻得有些站不起來。
「黎澄安，請你不要騷擾隔壁桌的同學好嗎？仗著成績好睡覺也就算了，還要影響其他同學上課？來！這題等你算完，全班再下課。」
聽得此話，全班哀嘆聲此起彼落。
我直直盯著黑板上的題目，掀起一陣頭腦風暴，三十秒後說了一句：
「答案是二分之七吧？」
老師愣了一下，看向手中的試卷，又滿臉不屑地說：「背答案誰不會啊！我要的是計算過程，上來寫！」
「這題如果想找到三角形的高，明顯太複雜了點，但如果用向量及行列式的話，只要找到三角形的三個點，就可以知道三角形的面積啦~」
我邊寫算式邊講解，就算過程完全沒有問題，還是免不了被老師訓了一頓。回座時，我看見梧念晞的眼中，燃起了崇拜的光芒。
放學的鐘聲響起，收拾書包的過程一切都太過習慣，直到離開校園的這一刻，我才發覺事情有些不太對勁。
已經二十二歲準備大學畢業的我，居然頂著十五歲的外貌回到了國中讀書？
我傻傻地杵在校門口側邊，看著國中生一群又一群地遠離校門。
沒想出個所以然，背後就有個人屁顛屁顛地追上。
「嘿！黎澄安，你今天是在等我嗎？」
「怎麼？今天又想要我教妳數學了？」
我把手心按在梧念晞的頭頂上，這舉動幾乎不帶任何思考，好像真的回到八年前幼稚的我們。
「走吧！一起回家。」
就像平常一樣，梧念晞提了肩上的書包，邁出了幾步歡快的步伐。
想著想著，有些回憶重新浮現在腦海，我也不願意落下什麼，快步跟了上去。
“美好的瞬間......都不會停留太久。”
這傍晚時分 ，時序拉回了從前。
我刻意繞了遠路，想看看曾經的每一幕場景，再次與記憶重疊時，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路過那最熟悉的車站，我轉頭望去，周圍荒涼得只剩下簡陋的木柵欄圍著。
清風徐徐吹來，蟲鳴聲還是第一次聽得這麼清楚，我不自覺地發愣。
「黎澄安！你在發什麼呆啊？再不快點回家就要天黑了欸~」梧念晞在我面前揮了揮手。
「欸欸！妳知道這裡以後會建成車站嗎？」
「我才不信呢！這裡這麼鄉下，怎麼可能會有車站。」
我搭著梧念晞的肩膀，一手在空中比劃著，說著八年後我所看到的世界。
這一路上，我們說了好多......。
直到夕陽悄悄沒入海平面，還沒盡興，就來到了公寓一樓的大門口。
她沒有急著走上樓梯，我們安靜地面對面站著，那抹燦笑，是只能在夢裡尋回的寶藏。
「那......我就先上去啦！」她又轉頭朝我揮了揮手：「你記得早點休息喔，才有力氣教我數學！明天見~」
這是我最想回來的地方。
我走上了隔壁棟的石頭階梯，如同很久以前一樣低頭數著步數，習慣得就像是昨天。
眼前出現一道突兀的紅色鐵門，才提醒自己該停下了，那門上的鏽跡是熟悉的藍眼淚，想起以前被叮囑的種種。
但那個人......是誰？
鑰匙對準門孔的瞬間，視線突然被泛起的淚水浸得模糊。
明明什麼都還沒有想起，身體卻已經在為某段記憶哀悼，一股壓抑很久的情緒正緊緊掐著我。
門鎖喀喀聲被解開，我悄悄推開內層的木門。
走進陽台，隔著沾滿灰塵的紗門望向廚房，暗紅色圍裙、一束低馬尾，如果不是手背上的皺紋與刀傷，不會有人知道她已經是育有子女的家庭主婦。
那個背影我看了好久，要不是曾經一個人在外地生活過，又怎麼能讀懂這背後的艱辛。
直到暖風替我關上木門，也闔上了思緒。
「澄安？你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是不是又跟梧念晞在樓下聊天啊！」
她什麼都知道，我弄丟的學生證，她能找到；我弄髒的污漬，她能洗淨；我闖下的禍，她能出頭。
“她總是替我善後一切。”
聽著拖鞋磨損聲增大，擋在我們之間的紗門被拉開。
她看著我早已濕透的臉頰，什麼都沒有說，而是將我抱進了懷中，圍裙頓時濕了一片。
深紅色的水漬有點像記憶中的血，連位置都沒變。
「別哭了~媽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滷味，再哭哭的話就不好吃了唷~」
現在還隔著紗門門檻，想起八年後，我們會隔著一個世界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