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e enter the port and see great herds of cattle scattered over the grass and flocks of goats roaming the meadows, all with no one to guard them. We draw our blades and call the gods, Jove himself, to share our prey. We set out couches along the curving shore and start our sumptuous feast.
But suddenly, swooping down from the mountains, the Harpies are on us, clattering wings a-thunder, snatching our feast and fouling everything with their filthy touch..."
「我們駛入港口,看見草原上散佈著無人看管的牛群, 肥美的羊群在草地上漫步。我們拔出劍, 呼喚眾神與朱庇特分享這份獵物; 我們在曲折的海灘上擺設沙發,開始豐盛的饗宴。
但突然間,伴隨著可怕的拍翅聲, 哈比從山頂俯衝而下。她們瘋狂地扇動翅膀, 搶奪盤中的食物,用骯髒的觸碰玷污了一切……」
伊尼亞斯紀。第三章
這是一條產業道路旁的加油站,藍白相間的招牌早就已經頹圮,加油站裡的人員休息室,加油機,油槍都被破壞殆盡,並且碎裂四處的殘骸上都蒙上一層厚厚的灰。一陣風吹來,塵埃當中可以看到一隊人馬正在抽油。
油罐車倒是完整無缺,應該是在情況變糟的時候,加油站主人特別停在堅固的停車場內,想要等龍的威脅過去後,再開出來移動油源。不過這裡在渣叔與阿霖帶著最小編制的巡邏隊過來探查的時候,已經杳無人跡,這位加油站主人與他的員工們應該已經慘遭不測。油罐車停在加油島旁,車頭朝外,黑色的輸油管從地面伸出,接在車側。幫浦低聲響著,聲音穩定低沉。在這油罐車四方,圍著兩台覕翅蟻裝甲車與兩台猛犬型戰車。戰車上,渣叔在車掌位置上,眼神凝重地看著遠方,兩台砲塔都指著西方逐漸奔騰起來的沙線。阿霖與他的裝甲步兵也是全神貫注,拿著步槍指著同樣的方位,只有兩個步槍兵正滿頭大汗地在處理抽油的事情,一個坐在油罐車駕駛座上,另外一個正在操作輸油管,他的手放在輸油管旁的一個開關上,不時看著深入地下的管子,也不時看著那開關上逐漸上升的油量指示針,那上升的速度真的太慢,他想。
眼睛還定定看著遠方的喬永霖隊長,回頭過來,對著查孝文喊,「你不是說這很快?」渣叔也一臉擔心地吼,「來得及啦!等等要是真的逼近到五百公尺,我們不管有沒有全抽完,就直接撤了!」阿霖焦躁地對後方比一個「收到」的手勢,拿起車掌位置的擴音器,「所有人聽好,三號行動,我命令下就撤!」
滾滾狂沙漸漸逼近。
操作輸油管的那個士兵,看到指針到達定位,對著兩個隊長大喊,「老大!好啦!」說完立刻關掉幫浦,解開輸油管與車之間的快速接頭,直接把厚重的管子丟在地上,這位士兵立刻跳上油罐車的副駕駛座,要另外一個兵趕快開車。這時渣叔與阿霖立刻做出手勢,四台車內的駕駛手馬上換檔啟動,裝甲車往油罐車收攏,坦克稍往兩側展開準備殿後,整個車隊開始移動的同時,敵襲已經逼近五百公尺的警戒距離,渣叔與阿霖都覺得他們可以看到伏地龍那凶狠的紅色眼睛。
滾滾狂沙,在這個距離下,雖然一隻一隻的伏地龍仍然小得跟螞蟻一樣,那一點點小小密密麻麻的移動物,能夠掀起類似沙塵暴的景象,本身就是一種奇觀,畢竟龍族的四肢勁力之強,連一棵兩三人合抱的樹都可以踢斷,它們在全力爬行的狀況之下,所經過的地方絕對是寸草不生,一片荒蕪。渣叔看到距離差不多了,直接做出手勢,大吼「開火!」兩門七六公厘戰車砲冒出黑色的煙霧,砲彈擊中往前衝的伏地龍,煙塵中也看不清楚這些龍的肢體散落成什麼樣,但這並沒有阻止它們的衝鋒,沙浪繼續往前逼近。戰車持續開火,裝甲車與油罐車已經先往撤退方向移動了一些距離,接著戰車也準備移動。但這時候,有幾隻龍已經距離戰車火線約一百多公尺的地方,渣叔心頭一驚,那是平行移動的躍龍,它們後肢發達的程度是伏地龍的五倍以上,主要的攻擊方式都是跳躍撲上獵物,有時也會使用平移的方式展開超高速的追逐,兩台戰車上的五零機槍直接開火,碩大的機槍子彈打碎了幾隻躍龍的頭顱,阻擋了一些攻勢,但有一隻居然直接以身體撞上渣叔那台戰車的主動輪,堅硬的骨頭與犄角卡在輪齒與履帶之間,任憑這台車的駕駛手再怎麼用力踩油門,戰車還是慢了下來,甚至快要停下來。渣叔頓時感到絕望,龍族逼近已經將距離縮短到三百公尺,兩台戰車持續開火,渣叔做出手勢,要另外一台行動力沒有受到損害的戰車繼續撤退,渣叔自己則是已經做好殿後甚至犧牲的準備。
這時黃沙滾滾中,渣叔的戰車旁突然多出了一台疾駛而至的裝甲車,喬永霖站在甲車車掌位置上大吼,「所有人都上來!」渣叔這時也對車內的駕駛手,砲手,機槍手以及裝填手大叫,「棄車!所有人上阿霖的那台甲車!」一邊吼著,他已經抓著機槍手的領子把他丟向覕翅蟻裝甲車,阿霖的那台甲車上艙門早已敞開,那個機槍手直接掉入車裡,車上的步槍兵,包括阿霖在內,這時已經開槍掩護這個搶救行動,覕翅蟻車上的五零機槍聲音也沒停過,金黃色的彈殼不斷從槍機裡彈出,後方已經撤離一段距離的戰車也不停往這個方向開砲掩護,渣叔確定所有人都已經跳上阿霖的甲車後,自己也奮力地往甲車上跳,阿霖暫停開槍,兩手抱住跳上來的渣叔,駕駛手知道搶救成功,立刻踩下油門掉頭往撤退方向衝去,而這台被放棄的戰車,先是慢慢被黃沙蓋住,接著被龍潮淹沒。
萬萊基地的將軍室,左方是大型的檔案櫃,所有基地與部隊的資料檔案都整整齊齊地由檔案匣分列開來,好像在將軍身旁隨時待命的親衛隊。檔案櫃的底部是一個書櫃,櫃上擺的,除了軍事相關的期刊與論文之外,也有一些經典的文學著作,彌爾頓或荷馬的史詩,馬奎斯或馬克吐溫的小說,或是蒙恬的散文,將軍自己常拿下這些書翻閱,有些翻爛的地方,艾玫會貼心地幫忙用跟書本同顏色的膠帶修補起來。書架上有一格層板沒有放書,放的是曾凌儀與同袍的照片,她在裝甲車上與鄭瑞宗後勤部長的照片:曾凌儀那時是個年輕的裝步連長,臉上少了一點皺紋與滄桑的感覺,鄭部長那時也只是個營保勤官,晴朗天空下,兩人與一群保修單位的士官兵坐在一台砲覕翅裝甲車前,曾凌儀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就會想到鄭部長臨終前將悅芷託付給自己的時刻。另外一張照片則是曾凌儀與文衡之、喬永霖,查孝文,還有鄭芷悅在二零五公釐組裝火砲研製完成的時候,大家一起在砲組前的合照紀念。
檔案櫃與書櫃整齊乾淨,與將軍的辦公桌一樣。這是艾玫的功勞。桌上有一疊曾凌儀正在處理的公文,一隻她專用的鋼筆,一個小小的坦克車模型紙鎮,還有一個奇怪的機器裝置,這裝置由簡單幾個鐵製零件組成,看起來有點像時鐘,但是指針並沒有以圓形的方式在旋轉,而是藉由微妙的磁力以三角方式移動。文衡之當時做出這奇怪的東西,並表情尷尬地送給曾凌儀當作生日禮物時,曾凌儀也是一臉尷尬地收下來,但末日之後一路顛簸曲折,這小東西不曾離開曾凌儀的視線,艾玫也是心照不宣地每天把它擦得乾乾淨淨。
曾凌儀軍裝筆挺,從她的辦公桌旁站起,瞪視著眼前的兩個軍官,裝甲步槍隊長喬永霖與戰車隊長查孝文。兩人剛從龍族的襲擊之下逃脫,原本灰頭土臉,曾凌儀還特別吩咐艾玫傳這兩人來的時候,要他們先去醫務所好好檢查完,並且梳洗乾淨再過來將軍室。現在兩人在將軍桌前立正站好,以部隊大家戲稱「夾懶蛋」的方式被將軍訓話。
「本來只是個例行偵查,你們兩個就只帶了兩台甲車跟兩台戰車,在預測龍巢密度最高的地方,擅自決定當下要開始取油流程。你們不覺得是在拿自己跟弟兄的命在賭嗎?」 將軍壓低了聲音。
「將軍。。。」這時查孝文想發話。
「給我閉嘴!」將軍吼出來的聲音,站在門外的安官跟艾玫都聽到了,艾玫藉由這個音量,斷定將軍要訓話至少一個小時,她氣定神閒地拿著自己的日程記錄表往其他單位走去。將軍室內吼聲繼續,「你是有幾條命可以賭?開啟取油流程!基礎武裝單位要多少!你們兩個事情做多久了還不知道嗎?我現在就算直接拔了你們兩個的軍階,踢你們去老江的新兵訓練營,你們兩個糊塗蛋都得給我乖乖吃下去!」
走廊上,艾玫迎面碰上了文衡之教授,他手上拿著一個資料夾,神情開朗:「艾玫,將軍在嗎?」
艾玫:「她在辦公室裡。」
教授:「我要跟她講個好消息,孝文跟阿霖這次帶回來的油料真的是及時雨。。。」
艾玫:「衡叔,你先別去跟她講這些,她現在正在罵查隊長跟阿霖,你興沖沖帶這些進去講,我怕你會掃到颱風尾。」
教授詫笑:「那兩個在挨罵啊?其實他們幹得不錯,有時候,現場情況也是需要變通。。。」
艾玫:「衡叔,你不要不長眼又去跟將軍揮這些啦!你知道她帶兵的時候軍紀一定擺第一嘛。你們兩個每次一吵起來,整個基地都尷尬到不行,大家都還要做事欸!」
教授自討沒趣地搔搔頭:「我晚一點再去找她就是了。妳現在要去哪裡?」
艾玫:「我要去甲車廠。查隊長的一台戰車留在現場,我們遲早要再出隊一次回收那台車,我去跟芷悅確定出車的調度。」
暫別教授後,艾玫繼續往甲車保養廠走去。她經過一條狹窄的通道,穩定的步伐踩在粗糙的鋼格柵地板上,些許油污的味道從格柵間傳出來,四周管線節比鄰次的牆壁流動著悶悶的機器運轉聲,通道上方白色的日光燈偶爾閃動一下,這些感覺讓艾玫感到心安。南方軍在將軍與教授的帶領下,顛沛流離,在萬萊鄉四處奔波,幾個月前,總算在這島國以前所使用過的最大地下飛彈基地落腳,這些日子敲敲打打,總算也已經粗具規模,所有人都有一種總算可以安定下來的感覺。紅丹漆所覆蓋的廢鐵建構出來的景色,比起地面上四處可見的翠綠,雖然沒有比較賞心悅目,卻也沒有隱藏著吃人怪物的紅色眼瞳。
她走到了電梯,準備往上前往甲車保養廠。
這是一個寬廣的空間,讓人很難想像這是在十公尺以下的地底。這裡停了好幾十台的裝甲單位,裝甲運兵車,戰車,卡車,吉普車,戰場救援車,整整齊齊排列著,彼此間隔寬闊,後勤兵在車旁忙進忙出,有人在重焊甲車支架,有人在換甲車履帶,也有人在清點甲車上的料件。芷悅正在其中一台覕翅蟻裝甲車的引擎前轉緊一條管線,並不時吆喝身邊的組員去幫她看有沒有適合的其他零件。艾玫向她走去。
「悅芷,很忙吧?」
「艾玫,將軍那邊還好吧?掉一台戰車,渣叔跟阿霖一定被罵翻了。」滿臉油污的悅芷從引擎室裡抬起頭來。
「他們等等被罵完一定會給吼過來這邊,我想先過來跟妳確定下一趟出車。」
「對,這次要回收戰車,而且我聽說,那個加油站的油也還沒收完。那這次要是還是會碰上同樣數量的龍,我們應該是甲級動員吧?」
「對,」艾玫眼神落在她的手寫板上,「這次要做的事情除了救援那台猛犬,還要掩護衡叔那邊的技術人員做完整個抽油程序,妳這次一個禮拜內出甲動沒問題嗎?」
芷悅手插著腰,掃視整個保養廠,現場所有的後勤人員在她的視線下完全不敢怠慢,「現在大部分的甲車都是隨時可以出動,不過有幾輛的引擎跟武裝要趕工我才能給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狀態。」
「妳彙整一下狀況,等等讓我拿去跟將軍簽核。」艾玫的微笑表示她對芷悅很有信心。
這時芷悅轉個頭,遠遠地就看到江之髓特勤隊長走了過來,她知道老江大叔是要來跟他確認上禮拜進場的那台高砂豹指揮甲車,但讓她驚訝的是他那高大的身軀旁,跟著一個身高還不到他腰部的小男孩。她瞪大眼睛,「江叔旁邊是跟著一個小孩子嗎?」
艾玫說,「那個孩子叫做小奕,是我們拿回這個基地的時候救下來的賽沃族人。」
「喔!就是他!我有聽說,那件事很可怕!」
「對,」艾玫繼續解釋,「老江也是半個塞沃族人,那孩子跟老江很投緣,將軍允許他在基地裡做事的時候跟著老江。」
「嘿,艾玫,」這時老江已經走到這台覕翅蟻甲車旁,「悅芷,我來看上次進場的那台豹子。」
「江叔,我手上這台快弄完了,等等帶你去看。」悅芷眼神落在小奕身上,這孩子皮膚黝黑,清澈的眼神從一個過大的工程安全盔下回看她,悅芷歪了一下頭,「江叔你拿這帽子對他來說太大啦!等我一下,我那邊有適合的。」說著三併兩步跑到她自己專用的工具推車上拿來一頂小巧的安全盔,細心地幫小奕換起來,她一邊換一邊笑著跟小奕說,「你跟我一樣都不是大頭。」小奕愣愣地讓她換,臉上若有似無地浮現一點笑意,老江與艾玫也微笑起來。
芷悅抬起頭來,「江叔,我才在跟艾玫討論這次要出去收渣叔跟阿霖的爛攤子的事情,我看你的豹子隊也會出吧?」艾玫跟著附和點點頭,「江叔,將軍剛剛有跟我說過了,這次不只是要收回甲車,那個新發現的加油站,估計也是有很多油料還沒回收,要是能收回來,衡叔晚上做夢都會笑吧。可是要同時進行回收跟提油的任務,是一定要特勤隊全裝備的高砂豹甲車。」
「這沒問題,」老江說,「說到這個,他們兩個還在將軍室夾懶蛋啊?也該罵完了吧,我剛碰到幾個阿霖的兵,都在得意這次光是出個偵察任務就收到油。」
艾玫看看自己手上精緻的女用表,那是將軍送她的生日禮物,「應該差不多被放出來了,將軍說這次罵完他們會叫他們直接過來這裡處理出車的細節。」
芷悅說,「江叔你等我一下,我把這台隱翅蟲的引擎搞定,就帶你去看這次送來的豹子。」說著就拿著板手走向她剛剛還在修的甲車,老江點點頭,繼續跟艾玫閒聊,這時小奕很好奇地跟著芷悅走到甲車那邊去。芷悅把頭伸進甲車的引擎箱裡,開始撥撥弄弄,小奕的大眼睛就很專注地看她動作。芷悅注意到他的眼神,覺得很有趣,就說,「小奕,要不要幫我去拿那把二號的板手跟旁邊的螺絲起子?」這孩子就走到芷悅的工具推車旁,看著上面的工具,直覺地拿起一兩把工具,芷悅笑著說,「不是,是最右邊的那兩把東西。」艾玫與老江也注意到這互動,老江也提示說,「是那把上面有包著白色膠帶的板手,還有紅色把手的螺絲起子。」小奕照著指示拿到兩把工具,大家點點頭,他就走回來把工具拿給芷悅。「謝謝!」芷悅開心地說,「你要不要來轉轉看,這邊的管線幫我轉緊。」小奕用力點點頭,就照著芷悅的指示開始處理那顆引擎。
艾玫問,「讓小奕做這個沒問題嗎?」
老江:「芷悅是專家,她知道分寸。等等小奕的輔導員也要過來,看看這孩子復原的狀況,到時候我們也可以問問她的意見。」
艾玫:「那位於冥涵小姐,我昨天還在將軍那邊整理她的資料,將軍說要看看她的資格才能讓她進到軍區,她滿不簡單的,天澤前念的除了社工還有副修大眾傳播,好上進的一個女孩子,她是島北下來做田野調查,核災之後被滯留在南部的。」
老江一邊回答問題,眼神還定在小奕身上,小朋友跟著芷悅修車,變得有些精神,這讓老江覺得寬心起來,「她人不錯,很關心小孩子,醫院那邊的人都說她幫了很大的忙,我現在事情越來越多,小奕一直跟著我,我也沒時間帶他去醫院輔導,只能麻煩她找時間過來。」
兩個人這樣聊著,就看到阿霖跟渣叔一臉疲憊地走進甲車場,老江笑了起來,「我們解決能源危機的大英雄,在將軍那邊夾完懶蛋回來啦!」他說著一雙寬大強壯的手開始鼓掌,結果這個區域的後勤士官兵也跟著鼓掌訕笑起來,「渣叔厲害喔!」「阿霖隊長我們都靠你了!」在眾人的嘲弄中,這兩人走過來的同時兩眼張大瞪視老江,好像是在說,「你是夠了沒有?」
「好啦,講認真的,」老江停止鼓掌,「這次甲級動員喔!你們兩個趕快先挑好甲車,我們商量一下隊形。」
「沒問題啦!感謝你江大隊長來幫忙收爛攤子啦!」渣叔不耐煩地說。阿霖也說,「我會叫我的副隊長跟士官去找你們特勤隊的戰術士。」這兩人說著注意到趴在甲車引擎上芷悅身旁,居然多出一個小孩子,阿霖先發話,「怎麼有小孩子跑到這裡?」
艾玫說,那就是小奕,阿霖跟渣叔同時會意,發出一個喔的聲音。渣叔說,「小孩子在這個地方,安全嗎?」
老江回答,「我會看著他。」
渣叔點點頭,「聽說他是賽沃族的人。」
老江說,「對,我會跟他們長老,還有他的輔導員,好好討論一下小朋友的狀況,他是個好孩子。」
阿霖走過去看著小奕跟著芷悅工作,他注意到小奕好像穿著有點過大的軍服,袖子沾了一些油污,他轉頭跟老江說,「你給他這件也太大了吧?」說著就跟芷悅說,「嘿芷悅你暫停一下,小奕來,我幫你把袖子捲起來,這樣比較好做事。」小奕乖乖地放下工具,把手伸出來,阿霖就很細心地幫他把綠色戰鬥服的長袖捲起來,並扣上袖扣,然後笑著跟孩子點點頭,「好啦,可以繼續啦!」芷悅笑著說,「他很厲害耶,我有幫手了。」阿霖對他們兩個豎起大拇指。
甲車場內整修者的吆喝聲此起彼落,電焊的光線在場內四處閃動著,芷悅一邊教小奕做事一邊也吆喝著她的手下,並且不時簽核一些文件,老江,阿霖,渣叔與艾玫看著她做事,這時走過來一個穿著便服的女孩子,這是小奕的輔導員於冥涵,她穿著淡藍色的長袖襯衫,還有一條有點舊但不算髒的牛仔褲,以及一雙白色的帆布鞋,甲車廠門口的安官給了她一頂工程安全帽,她認得老江,就往這個方向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因為她覺得自己的樣子很不適合來這樣的地方,但是老江友善的態度讓她覺得比較自在一些。
「於小姐,辛苦妳了,還讓妳跑到這個地方來!」老江熱情地與冥涵握手,「跟妳介紹,這些是平常跟我一起工作的傢伙,這是查孝文戰車隊長,這是艾玫,將軍的傳令官,嘿,我跟你們講,這位就是醫院裡面負責小奕輔導的於冥涵小姐。」
冥涵一一與他們握手寒暄,「各位好,請叫我冥涵就好,不好意思打擾大家工作了。」
渣叔大笑說,「哪的話?讓妳跑這烏煙瘴氣的地方我們才不好意思。」
冥涵有些意外,她跟著這些軍人一起進駐萬萊基地,在整個部隊要進攻的時候,她與一般平民一起被保護在基地外的某個營區,並且被嚴格限制行動,那些留守的軍人非常害怕在主力部隊出發時,可能會碰上什麼節外生枝的事情,在保護平民的時候,神情都非常嚴肅,讓她覺得末日過後的南方軍可能會很難相處,但是現在這些人與她相處的態度卻很自然,進駐的時間已經過了大約半年,她漸漸適應了基地裡平民區的生活,現在突然覺得軍區的情況也不是她原來想的那麼緊繃。
艾玫說,「小奕在那邊,」冥涵順著傳令官的手指看過去,看到芷悅,小奕與阿霖在一台甲車旁,芷悅興致勃勃地跟一個孩子跟一個年輕男人說明裝甲運兵車的引擎有多厲害,冥涵杏眼圓睜,她知道小朋友跟著老江遲早要接觸一點部隊的事物,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在看裝甲車,老江說,「抱歉,也許我們應該先跟妳商量,不過請不用擔心,我們都會看著他,不會讓他有什麼安全顧慮。男孩子嘛,對裝甲車總是有點興趣,芷悅,喔,就是那個小個兒的女孩子,是我們的後勤部長,她對這些事情很熟,還有那個年輕人,他叫做喬永霖,是我們的裝甲步兵隊長,他也會幫忙看著。」
冥涵看著小奕專注跟著芷悅拿工具整理機器,她想到這孩子剛到基地裡面,整個受驚失落的神情,然後他在老江一句族語就讓小奕稍微放開了心胸,接著現在開始眼神晶亮地融入了這個環境,突然感到有些感動。「江隊長,我從小奕現在的樣子可以判斷,您做的事情對他絕對是有幫助的。」她說這話的語氣很堅定,讓老江,渣叔與艾玫對她的好感又多增加幾分。
「不用叫他什麼隊長啦,還『您』咧?我看冥涵妳以後也常會因為這孩子過來我們這邊,說話都不用這麼像外人啦!叫他老江,因為他是我們這裡最老的人。」渣叔說。「我跟妳講,等等小奕要跟我們一起吃飯,妳也一起來吧,大家多聊聊,熟悉一下。我們上次抓的那隻大山豬,一直沒吃完。」
冥涵詫笑,「這個。。。會不會太打擾?」她沒想到今天可能要跟一群軍區的人吃飯。
老江也忙著說,「來吧,一起吃,有妳在,小奕也比較安心。說到處理山豬,沒有人比得上我們賽沃族的秘方配料!包妳一試成主顧。」
賽沃族通常是用一個大石板燒烤山豬肉,一隻山豬燒烤給全村的人吃,是全族期待的祭典活動。但在這地下基地裡,老江在他的寢室裡也只能用一個兩尺見方的簡易鐵板裝置做出類似的陣仗,艾玫在烤肉板旁的餐桌上面擺碗筷,渣叔用嫻熟的刀工切好一片一片的豬肉,讓阿霖把肉一塊一塊鋪在鐵板上,肉油隨著熱氣散發出香味,讓在場的人都覺得飢腸轆轆,這時老江也以辣椒,蒜頭,蔥與蜂蜜(渣叔:「我就知道你上次出車有開小差去捅蜂窩!」)調製特別的醬料,準備要塗抹在烤肉上。芷悅工作服都還沒換下來,就在旁邊流口水等吃,小奕愣愣地坐在她身邊,看來也是肚子餓了,冥涵也坐在他的身邊,微笑著看著他,聽著這個寢室裡面的聲音,以及自己的肚子發出的咕嚕聲。
這個從島北來的女孩子,在戰亂發生的時候,正從報社接到一個任務,南下來採訪一個政治與社會議題,島南縣府在眾多財團支持下正要開發一條產業道路,而這條路將要消減掉賽沃族某個村落的土地,村民前往縣府發動長期抗議,冥涵在當地訂飯店訂了兩個禮拜,都還沒住完租約,龍國就與鷹國互相發動飛彈攻擊,島國南北斷聯,她失去了北方家人朋友的音訊,獨自一人跟著南方軍的救援部隊生活了快要兩年的時間,分配到在醫護所的工作,照顧受傷的孩子。島南人是熱情的,對她很照顧,基地建立之後,她在這裡也有一個自己的宿舍空間,醫院的同事們常過來問她有沒有缺什麼,在這些好人面前,她絕對不會露出因為思念家人必須獨自過活的悲傷,但是在今天,在這個一群人吆喝著等吃烤肉的地方,她有些慶幸自己不用再回去面對那個空空的房間。
老江的特別配料倒在鐵板上,一陣煙霧傳發出甜中帶酸的特別香氣,芷悅受不了了直接用筷子要搶肉吃,阿霖大叫:「妳餓死鬼投胎啊!先弄給小奕跟冥涵啦!」渣叔也在抱怨,「妳也是像樣一點,肉那麼多沒必要搶。」
這些人的聲音,跟食物的香味都傳到不遠處,文衡之教授的房間裡。今天教授也是簡單炒兩個菜,還有一大碗青菜豆腐湯,弄了一鍋飯,他盛好飯放在將軍面前,曾凌儀剛好聽到老江房間裡面的一點喧嘩聲音,還有那股特別的烤肉香氣,她笑著說,「他們今天心情不錯。」文教授這時也坐下來,「孝文跟阿霖今天被妳罵成那樣,現在還能這麼開心烤肉,也算是很能調適心情。」
曾凌儀知道他在暗酸自己,也不在意,「這些人的心理強度是萬中選一,你不用擔心他們。」
兩人拿起飯碗開始吃飯。教授笑了笑,「妳有沒有想過,有時候也加入他們一起吃飯?」
將軍夾了一些青菜,吃得津津有味,「你饒了他們吧,我加入他們,這些傢伙哪能好好吃飯?倒是你,」她對著教授說,「你去聚聚,他們會很歡迎你。」
教授吃飯慢條斯理,「我喜歡安靜。」
「你就是孤僻,只知道悶著頭做自己的事。」曾凌儀這時有點調皮地看著教授,「你這餐桌除了我的座位沒出現過別人。」
教授有點臉紅,接著他瞪著將軍,有點挑戰意味地回嘴,「不可能再出現別人了。」
現在換將軍臉紅講不出話來,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繼續吃晚餐。
老江的住所裡,大家吃豬肉配一點小酒,吃得很熱絡,冥涵拿著她的食物,喝了一點老江的小米酒,有點微醺,在這個團體裡有比較放鬆的感覺,她問阿霖,「你們平常都是這樣一起吃嗎?」
阿霖嘴巴裡面塞滿了肉,「對啊,尤其是有好料的時候,要是自己獨吞絕對會被其他人罵爆。」
艾玫這時候接話,「以後小奕也會常跟我們一起吃,所以冥涵妳也要來!大家一起吃飯比較熱鬧!」
冥涵看向小奕,他身邊的芷悅這時吃到一半,發現小奕吃得滿嘴都是,忙著拿出手帕給他擦嘴,「阿怎麼吃成這樣?」
冥涵開朗地與艾玫點點頭。
不遠處老江在跟渣叔吃得差不多,拿著酒在乾杯。老江講話有點醉意,「我說你們兩個也幫幫忙,那個地方查到有油,就先閃了,回來再組個全武裝去討回來,不就好了嗎?拚成這樣,你一條老命差點都沒了。」
渣叔跟他碰碰酒杯,「我本來也是這樣想,不過這些東西,現在看到了,下次再回去弄是不是真能弄到,誰說得準啊?也是剛好我隊裡面有帶幾個能弄油的人啦,見笑見笑。」
「不開玩笑啊,我最近跟將軍在討論那個加油站附近的狀況,教授那邊有送資料過來,那邊龍族的數量不尋常,幾次偵察任務結果都是那裡的龍群密度人靠近了就突然大幅增加,你們這次又碰到這樁事情,更確定了這個理論。」
「什麼意思你講清楚一點?」
「你想想,你們剛到那邊勘查的時候也有看到,那本來就不是群聚區域,也沒幾個巢,一片荒漠嘛,那怎麼會你們去抽油,突然之間就冒出這些該死的東西?」
「你該不會是在講,那些龍用油當作餌在等人類?」
「我知道這講法很扯,教授也沒把話說死,這幾天作戰會議我們可以跟將軍他們再討論看看。」老江一口氣喝完他的小米酒。
教授的住所,將軍與教授依然在沈默中進餐,將軍想到一點話題,也許可以用來化解這個尷尬。「你的報告我看過了,現在龍族的活動有策略性,這個想法你是認真的嗎?」
儘管正在扒飯,教授神情也認真起來,眉頭皺著,「那是根據你最近的調查任務做出來的初步想法,不是很確定,但也不能忽視。我們需要更多在地面上的資訊,現在打贏這場能源戰爭很重要,我們不能一直躲在地底。」
將軍說,「你跟我說也沒用,你們決策會的人,有很多人現在很想縮減部隊離開基地去調查的資源。」
文衡之在腦袋裡面滑過幾個言之鑿鑿的老臉孔,他們在會議裡大聲疾呼,「不要浪費油料在地面上!」「不要讓年輕人有太多調查任務,那只會造成更多犧牲!」「軍隊要做的正事,就是把基地保護好就好!」他嘆了一口氣,「會議那邊,我會再想辦法。」教授這時看到將軍已經吃完一碗飯,就接過她的飯碗主動替她添飯,「我有一個新的想法,需要你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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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火!」查孝文的聲音,好像是要把心臟當作砲彈一樣往前方密密麻麻的伏地龍打去,對他來說,這是上次一台戰車留在這裡的恥辱,他要藉由這二十幾門76公釐口徑的戰車砲一血前恥,雷擊一般的聲音,環狀排列的戰車砲口吐出火苗與煙霧,榴彈擴散而出,將他眼前衝鋒奔跑的伏地龍衝散開來,煙霧裡擴散的龍骨跟著破碎的筋肉噴落在荒地的廢土之中。
這個地方並沒有變,畢竟只是兩個禮拜的時間,荒廢的加油站,破碎的產業道路,黃沙滾滾中偶然一見的綠色植被,晴朗的天空散佈著詭異的紫色雲氣,甚至就連當初渣叔跟阿霖棄置在這裡的戰車,履帶支離破碎,那個雖敗猶榮的老車姿態也一點都沒有被更動過。在渣叔現在下令開火的同時,經過芷悅特殊設計過的戰場救援車,已經在這裡開始運作,芷悅戲稱這台救援車為「草猴」,除了一般救援車會有的吊索之外,在車上特別裝備的機械臂穩穩地托住損壞的戰車,如同螳螂穩穩地抓住獵物一樣,精準快速地把這台渣叔不得已棄置的載具放上了板車,「草猴」與板車上都裝置了輕型機槍作為最基礎的防禦武裝,掌握這個武裝的步兵也都戰戰兢兢地在觀察現場的戰況,隨時準備做反應。在這救援點的四周都圍滿了覕翅蟻裝甲運兵車,所有的裝甲步兵,還有車上的五零機槍兵槍口一致朝外,運兵車的最外圍就是渣叔的二十台戰車部隊,這時正在對外包圍過來的龍族實施打擊。
處於這防守圈中央的不只是等待救援的破損戰車,還有一台輪型高砂豹裝甲指揮車,車內老江正在下達命令,他的指揮桌旁有一個計算士正在使用映像管螢幕顯示的電腦計算砲方位與射角,計算完她把數據以文教授所設計的短型通聯系統傳達給迫砲陣地,「方向,三夭五兩,射角,拐七洞,用炮。」她說,離這指揮車不遠的地方,十台覕翅蟻車裝四二口徑迫擊砲瞬間發射十顆砲彈,盡量減低四公里外龍族聚集的稠密度,讓在中距離攻擊的戰車隊減少一些負擔。
「但是,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根據查孝文戰車隊長,以及喬永霖步兵隊長所做的偵查報告,這個稠密度可能不會降低,龍族將會源源不絕一直出現。」曾凌儀在戰情室內嚴肅地說。寬闊的戰情室內,前方的白板貼滿了地圖與筆記,並以白板筆畫出了這次任務同心圓的防守陣勢,現場坐著曾凌儀的戰鬥部隊指揮官,老江,渣叔,還有阿霖,文衡之教授帶著一個工程團隊的代表前來與會,這位代表帶著一副很厚的眼鏡,有些緊張,拿個筆記本抄個不停。曾凌儀繼續說,「所以中央迫擊砲砲車的支援火力不能停。」
圓中央的迫擊炮維持一分鐘八發的高密度節奏持續射擊,戰車砲的炮彈也沒有停過,遠距離與中距離的伏地龍攻勢有些減緩,但這龍群之中跳出很多躍龍,高度近乎飛行,成為天空中的好幾個黑點,接著這些黑點逐漸放大,這些變異的龍族就要降落下來,戰車與甲車上的防空機槍同時運作,在低空處編織了一整片金黃色的火網,很多躍龍在落地之前就被打成血泥,隨著破碎的肢體降下來,但是也有這片火網的漏網之魚,就降落在部隊前方不到兩百公尺的危險距離內,「自由開火!」喬永霖隊長大吼,步槍兵瞬時把這些落地後企圖再度前躍攻擊的躍龍打成蜂窩。
「裝甲步兵是最內層的保護網,」曾凌儀繼續說,「戰車砲與迫砲的發射節奏有其極限,」她看了一下正在圖紙上畫出戰車部署圖的查孝文,「在火力的銜接上要是有延遲,龍會趁隙突破防禦圈,所有外圈的戰車隊員全部都以緊閉狀態待在車內,阿霖,」她的眼神看向步兵隊長,喬永霖隊長正色點點頭,「你的部隊要以所有可能的方式死守中央的作業區。」
迫砲與戰車砲的攻擊果然出現了縫隙,有一處火砲攻擊較為疏散的方位,已經有一群伏地龍衝了進來,渣叔指示所有戰車人員躲進車體內,緊閉車艙,這些龍繞過關緊的鐵盒子,往內側的裝甲步兵衝過來,訓練有素的裝甲兵以機槍與步槍迎擊,消弭這波攻勢,整體說來大概沒有問題,但是戰車需要砲彈補給,後勤彈藥卡車已經開上來,彈藥兵拿著砲彈要前往戰車,喬永霖提起步槍帶領掩護隊掩護這群彈藥兵,以隊長為首,約三十人的步槍兵,使用交叉掩護的方式,帶領一隊約七人的彈藥兵,扛著好幾箱砲彈往戰車陣前進,黃沙紛飛、煙硝瀰漫的荒地上,十幾個步槍兵蹲踞射擊處理衝上來的威脅,呲牙咧嘴的伏地龍向前衝鋒,被步槍子彈打中,反作用力過大甚至有幾隻呈現向後彈跳的狀況,行動部隊這時在遠處蹲踞好定點,開始向外掃射,原來作為掩護組的步兵,引領著背後的彈藥兵前進,喬永霖在前方掩護隊中,有幾隻龍距離太近,形成勢必要近戰的情況,他身邊的隊員拔出自己的刀具,有開山刀,手斧,波伊刀等等的樣態,只要有因步槍打漏、棲身而上的龍族出現,這些士兵毫不留情劈刀就砍,龍血四處噴射。阿霖左手從他的大腿邊拔出一把截短的軍刀,護柄是利用賽沃族鍛鋼的技巧鑄成,仍然保留陸軍官校的儀隊佩刀樣式,他一刀精準刺向一隻伏地龍的咽喉,並在抽刀的時候稍微偏移角度,以鋒利的刀刃削下這隻龍的頭,龍血濺在他的臉上,他也沒有因為近戰失去自己持槍的重心,解決完這隻威脅之後,他將步槍架在自己軍刀把手上面特別設計的凹槽,繼續以步槍射擊。
「戰車隊,步兵隊,以及特勤隊,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守住在中央的作業人員,他們救援甲車,以及抽取石油,除了這兩項主要工作之外,文教授的團隊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我把這個任務的細節,留給教授來做說明。」曾凌儀說,她的話把大家的眼光都導向教授。
教授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眼光環伺在場的人,好像是把他們當作聽課的學生,「謝謝,」他的聲音滄桑但沉穩,銳利的眼神在沈重的眼鏡下閃爍,「我的工程單位就像將軍所說的,將會主導戰車回收的作業,我跟芷悅研究的草猴救援吊臂,會替我們省下不少拖吊的時間,只要損壞的戰車上了板車,就會立刻後送,老江的特勤隊會有一個小部隊負責護送。」他看看江之髓特勤隊長,後者舉起手致意教授繼續說,「收取油源的作業,這次我們會派出最專業的小隊,用我們那兩台最可靠的大型油料車載運,這收取的過程要一些時間,但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超過十五分鐘。過程裡有勞大家的照應。」
「敗犬上車了!」草猴的操控人員用車上的擴音器大喊,場外的戰車隊與步兵隊還在奮戰,負責載運受傷的猛犬戰車的板車,旁邊作業人員作出手勢,所有作業人員全部上車準備移動,高砂豹甲車內的老江收到訊息,以車內的短波通聯對甲車旁的輕裝甲部隊下令,「護犬隊現在上路!這一路回家的路上,有誰動到板車跟草猴一根毛,護犬隊我惟你是問!」短波通聯裡的護衛隊隊長中氣十足回應,「報告是!」輕甲部隊包含兩台v150裝甲輪車(配備五零機槍與榴彈發射器)以及四台吉普車(配備排用機槍與班用機槍)立刻啟動將草猴救援車與板車團團圍住,一整個隊伍浩浩蕩蕩往回基地的路上出發。
在加油站的儲油區旁,也就是當初查孝文催促自己的兵用一台民用小運油車抽油的地方,這時有一台巨型的運油車在等待著,車上接了一條巨大的輸油管,深入地下儲油槽,正在努力吸取石油,油表旁的作業人員正焦急地看油表上的指針,由特勤隊員所組成的「護油隊」也在這些作業人員的身邊嚴陣以待,隨時準備移動。老江從短波通聯裡對這批人的隊長下令,「護油隊在油抽完立刻護送他們離開現場,不需要我命令!」
戰情室裡,教授繼續說,「但這次任務最大的挑戰,並非回收甲車與抽油,」他拿起一卷設計圖,往講台的白板走去,把圖攤開來,以磁鐵貼在白板上,那是一個奇怪的裝置,在圖上畫出來,蕈狀的機器結構,像是一朵巨大的香菇上面寫滿了公式與參數,「大家都知道,天澤之後,通訊基本上無法運作,現在經過我設計的短波發射器,勉強能在一百平方公尺的區域工作,讓我們的部隊能夠有一個基本的通聯,在這次的任務裡,我們的基地與阿霖他們發現的那個加油站,距離有二十五公里之遙,原本也沒有任何方式可以聯繫。但是這是我新設計的裝置,我把它取名為「窺點」,它可以在現在空氣紊亂的密度之下,在長距離回傳簡單的訊號回基地,這些訊號在我的計算之下,將會給我足夠的數據計算龍族的活動與聚集的密度,還有,若是時間足夠,將可以讓我探查那個設置點的附近是否有有用的能源。這是我們在地底下往地表上窺探的機會。」他稍停一下,看到現場所有的人對這個發明微微驚嘆的表情,「但是,這個裝置的運作,必須在地表上,而且需要將裝置的基部,紮根在最堅硬的地面,若是裝置傾倒,數據將無法回傳。所以我必須要在那個地點,找到最堅實的地面,並鑿出一個足夠深度的立基點,讓它順利運作。」
這時渣叔突然感覺不對,「等等,教授,你說『你必須在那個地點』是什麼意思?」
教授回答,「這次時間急迫,我沒辦法訓練正確啟動這個裝置的技術人員,我這次會跟你們一起出這趟任務,主導這個裝置的植入,還有其他工程的協調工作。」教授說完這話,現場人員有點騷動。
老江這時抬眼望向將軍,將軍表情複雜,他看過太多次將軍眉頭深鎖的樣子,卻沒看過她無法完全隱藏自己擔憂的臉孔。
老江的高砂豹指揮車旁約一百公尺遠的地方,有一塊堅如磐石的黃土地面,就是教授測量出來,最適合植入「窺點」的地方,現在在那裡,有一小隊穿著野戰服的技術人員,在教授的指揮之下,將兩人高的裝置抬下補給運輸車,放置好以後,教授拉下這台蕈狀機器的一個手拉閥,機器底下的鑽地機就開始運作,巨大的鐵鑽子開始轉動,與地面堅硬的土層摩擦發出的巨大響聲,不輸在場外隆隆作響的火砲。教授與幾個技術人員扶著這台機器,他們身旁圍著全副武裝的特勤隊員,老江不時從高砂豹甲車上探出頭來,觀察戰場激烈的戰況之外,也檢視一下教授這邊的工作狀況。狂風大作,不知是這個地方原來就風大,還是各種火砲在擊發時產生的風壓亂流,飛沙走石向教授撲來,他不為所動,只是眼睛直盯著裝置上的數據,儀表上的鑽地指標要到達百分之一百,這個裝置才能完整運作。
戰場上迫砲與戰車砲的砲彈都得到了完整的補給,所有遠距離與中距離的武器又開始正常運作,確實沖散了不斷向這個地方聚集過來的龍潮,向外的機槍火網也確實擋住了試著跳進來的躍龍,但先前在用炮空隙中混入的龍族,已經與中環各處的裝甲步兵發生了混戰,一隻強悍的伏地龍在一個步兵換彈夾的時候找到空隙咬上他的手臂,鮮血噴飛,接下來它銳利的前爪撕裂了這個士兵的臉孔,這個兵身邊的隊員也顧不得是否會打到自己人,直接開槍迎擊,子彈穿透了那位士兵的身體與那條龍的身軀,二者一起倒下,其他人也來不及感到驚嚇或難過,繼續以平時訓練出來的本能與技巧處理這些嘶吼的怪物,又一隻龍跳上來襲擊一個來不及開槍的士兵,他以步槍橫架著擋住這隻龍的血盆大口,阿霖近距離反應,拔出腋下的SW Sheild 半自動手槍連開三槍,三發子彈準確打入這隻龍的眉心與眼窩,在它的腦後方噴發出腦漿與膿血的混合體,上面還沾黏著破碎的犄角,阿霖跑過去扶起那個隊員,把他的步槍撿起來塞在他的手上,那隊員驚魂甫定,接著繼續擎起步槍還擊。火砲聲,龍的吼叫聲,槍聲,人的尖叫聲此起彼落,阿霖看到自己部隊的陣勢雖有被打亂的地方,還是可以在短時間內重整把這侵入的龍群全部清零,他雖然還能冷靜思考,想著陣勢的時候還是稍微閃了神,一隻龍撲過來,一發震天的槍響把那隻龍的頭擊得粉碎,他看到不遠處,高砂豹甲車上,站著魁武的老江,他手上四四口徑的寇特Anaconda左輪槍槍口冒著煙,阿霖快速跟他行個禮,自己繼續往龍與人的廝殺戰場衝去。
老江站在甲車上,看著遠方查孝文的戰車隊不停攻擊,附近的砲陣地迫砲繼續在發射,再轉頭看看教授的團隊在裝置旁操作機器,老江盤算著,再兩分鐘,所有在戰場上使用的砲彈即將用盡,接下來要留下掩護撤退路徑的彈藥,而這兩分鐘也是教授說好他還需要的時間,接下來陣地收束,要延著一條佈滿地雷的路徑撤退回基地,這時當然龍族還是會聚攏過來,但只要整個車隊按照原來佈雷的地形行走,這些陷阱將會處理追兵,屆時已經在路徑上整隊好的裝甲部隊,也可以配合閃光作戰減輕被追擊的壓力。
在萬萊基地的甲車場出車處,所有要出車的人都在忙著準備出發的檢查,每個隊伍檢查完自己的裝備,各排各班的排長與班長都在檢閱自己車隊裡的兵員,曾凌儀在現場監督整個作業狀況,她看到文衡之與他的團隊走去江之隨那台指揮甲車,她也走了過去,文衡之與她對上了眼,他要自己的隊員們先上車,曾凌儀走到他的面前,很認真地看著這個書生,「你不穿裝備嗎?」將軍的問話不是沒有道理,文衡之還是像平常一樣穿著便服,灰色的短袖襯衫與卡其褲,還有一雙登山鞋,文衡之回答她,「我穿不慣那些。」
「不考慮帶把槍嗎?」曾凌儀皺起眉頭,「他們不是時時都能照顧你。」
「我也不是時時都能照顧他們,」文衡之笑著回答,「不過我相信我們時時都在互相照顧。」說完她就要走上車,突然想到什麼,回頭跟她說,「還有我真的討厭槍。」
「窺點」上面的指針到達百分之九十五,文衡之叫他所有的團隊全部都上老江的甲車,他自己扶著那台機器繼續專注地看著指針的變化,這時迫砲甲車隊已經收砲,往撤退路徑移動,裝甲步兵也已經各自歸回自己的覕翅蟻運兵車,並儘量收回犧牲弟兄們的屍體。渣叔的隊伍也已經收砲,遠方的龍族開始逼近過來,所有的戰車以砲塔向後的方式開始往撤退路徑移動,「窺點」的鑽地指數到達九十八,似乎移動特別慢,也許鑽到比較硬的土層,教授想,不管如何,他都要看到這個東西運作到最後,他身邊的裝甲單位在老江的指揮下依序進入計畫好的路徑,履帶與引擎發出的巨大聲響,都不在他的腦袋裡。
老江的甲車先跟著第一批撤退的迫砲車移動,準備在下個節點佈置新的砲陣地以掩護所有人的撤退路徑,他給遠處的阿霖做了一個手勢,阿霖伸出大拇指表示沒問題,所有甲車就像水流一樣,流過教授與「窺點」的兩側,教授看到裝置上的指針來到百分之百,如釋重負,他抬起頭來,很驚訝地發現那台高砂豹甲車正在他眼前遠去,但他聽到後面阿霖的聲音,「教授!」他回頭,看到一台墊後的猛犬戰車上,砲塔上站著渣叔,駕駛兵旁的位置蹲踞著阿霖,戰車緩緩移動過教授的身邊,阿霖趁機伸出手臂把教授拉上戰車前緣駕駛兵旁的位置,這時砲塔向後,剛好有兩個人可以蹲踞的地方,站在砲塔上的渣叔笑著看他們安頓好身姿,就比出手勢要駕駛手加速上路,他說,「教授,你跟我們一樣,都是最後離開戰場的人。」
撤退的路上,教授跟阿霖與渣叔一起看著後方龍族鍥而不捨地追趕,看著這些變異的人類怪物在地雷的爆破與掩護的迫砲中被化為陽光下鮮紅的粉末,他心情複雜,但仍然覺得頭一次搭戰車,也許他對武器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討厭。
文衡之的住所裡,溫暖的燈光照耀下,桌上的飯菜留著餘溫,老江那邊烤肉的味道還有模糊的笑語聲還是持續傳過來,但曾凌儀已經沒有心思吃完自己的飯菜,她說話的聲音仍低,但聽得出來有很多情緒,「你手底下團隊的人這麼多,一定要自己下去做這件事嗎?」
「有我在,這件事情的成功機率是最大的,」文衡之平靜地看著她,「這件事,妳其實心裡最清楚。」
曾凌儀無可反駁,因為她知道這是事實,她在這裡,在這飯桌上,在整個基地裡她唯一可以成為「小凌」的地方,她顯露出平常無法在部下面前顯露的擔憂神色,雙肩有些發抖。文衡之繼續說,「在這基地建立起來的日子裡,妳出過無數次的任務,妳知道嗎,」他看著桌上的菜,「妳每次出勤,我都還是做好妳最愛吃的菜,等你回來。也許這一次,妳也該學著等我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