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服役時有一部台灣影劇叫做《新兵日記》,儘管這麼說有些低估了它,但我必須要老實說,這在當時火紅程度遠高於我的想像……沒播放的話,還不知道國人對當兵的共鳴會這麼高。
多寫一些跟成功嶺有關的東西,或許可以讓這篇文章更受歡迎,不過寫著寫著,我的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好像要犯了,就用這篇做結了。先前我大略提過,替代役的扣分很嚴格,我也已經因為「手上拿物品不須舉手禮」而被扣過分,那麼想必是長記性,不會再被扣分了吧?
才怪呢。就算長了記性,那些扣分項目還是防不勝防呀。
我一共被扣了八分,讓兩個小時假徹底消失的八分。
除了之前講過的舉手禮之外,剩下七分的明細表是:
一、蚊帳折得不像是方塊豆腐,兩次。(事實上,因為第一天幫忙發鞋子的緣故,並沒有聽到內務規則,而左鄰右舍也忘了跟我說蚊帳也要折成方塊豆腐,有一次我是徹底沒折。)
二、內務櫃裡,衣架間隔沒有維持一指寬,兩次。(第一次跟分隊長反應,結果分隊長用拇指去比,說要用大拇指的一指寬,第二次扣分的分隊長不同人,看我用大拇指寬度,說要用食指寬。)
三、放在牙杯裡的牙刷沒有對準牙杯的把手。
四、因為掛起來的制服衣袖往內折之後又自然垂回來。(左鄰右舍的小作弊訣竅是使用小道具固定。)
五、內務櫃門沒關好……?
(行筆至此,就算沒有當過兵的朋友應該也能體會到,當兵令人難受的,就是這些無謂的又充滿刁難之意的吹毛求疵──迷之制式化的龜毛,明明毫無產值卻一定要用盡心力的浪費感。)
而幸運的是,某次精神達數時,一位分隊長說我們喊得很不錯,全隊加一分。因此,我有驚無險的並沒有被扣到假日的時間,而罰勤(勞動服務)時,領著我們的分隊長跟我們透露,勞動服務除了可以抵扣分之外,也可以加分喔。
我被扣得有些慘,所以決定主動向長官申請勞動服務,看看能否把分數補回。
放假前三天早上,我和其他同梯被派往清理集合場附近的落葉。我們清理的東西主要是水溝蓋,不是常見的圓形的那種,而是「方形柵欄式」的那種,那在底層那一面,設有紗網,好讓落葉不至於掉到水溝裡。
我們清掃的工作是把水溝蓋和紗網間的落葉挑出,考慮效率,我們都直接將水溝蓋拿起來抖一抖。一個、兩個不是問題,十個、二十個就有點累,我們要處理的,大約是五十個吧。
水溝蓋清理之後要先放在溝旁的樹林裡,這樣才方便後續掃水溝底的同梯作業,在一次「把水溝蓋搬到樹林」的動作之中,我的左腳踩到滾動的石頭,滑入水溝了。我手拿著很重的水溝蓋,所以沒有辦法用手撐著自己。好險水溝不算很深,左腳踩到底,僅僅撞破膝蓋,破皮流血。
這一天晚上,我還因為想要加分,去出了兩趟公差,但翌日起床的時候……好像有點不對?左腳後方的韌帶有點痛?
應該……沒有事情吧?三千公尺算是我的強項,每一次都風平浪靜的跑完,從隊伍後面跑到隊伍前面,去跑應該沒事吧?
完成體訓之後,腳上的疼痛感更強了……我該上報嗎?不過接下來是靜態課程,可以休息,應該沒事吧?
就在下課的時候──
「起立!」一位區隊長喊道。
我迅速站起身子。
咦?腳……怎麼這樣痛?
朋友們有看過櫻木花道在山王一戰時驚覺下背受傷、那種帶著疑惑和疼痛的表情嗎?我現在就是那個表情。
想想,很多運動員抓籃板或灌籃時因為沒控制好身體,一腳先落地就受傷,我在雙手持重(水溝蓋)的狀態下一腳落到水溝底,當然也很有可能會受傷呀。
我強行入隊,行進時不斷因為速度緩慢,撞到後面的同梯。
區隊長走了過來,直問:「你什麼情況?」
「……左膝蓋痛。」
「……那走慢點。」他大聲喊:「後面的同學走慢一點。」
想想,這位區隊長還真算是成功嶺裡的良心,判斷力好像也比一些長官強,或少有被照顧到。
但我一點也不想要拖慢大家的速度,用力走。
午飯後,我向醫務所出發。除了我是傷號之外,還有幾名中了A型流感病毒的同梯。我們列成兩隊,行軍一般的前進。
醫務所的人比想像中還要多許多,我們掛號之後,依令走回營區。
回程近一公里的步行,我的腳已經快要不行了……好險下午那一趟我有領到消炎藥和輪椅。消炎藥沒有作用,輪椅倒是足以讓我歡天喜地的緩解疼痛。
回到營內,我和病號同梯們待在「安關處(只是營內靠近樓梯的一塊空地,安置傷病人的地方)」,晚餐時間時,生病同梯他們先行出列,我則沒有任何人帶,繼續待著。
我瞧著天花板那顆監視器,一直在想那是連到哪的。後來管我們整隊的中隊長默默從房裡出來看我腫,我大概也可以猜到了。中隊長只是近距離瞧了我腫脹的膝蓋,沒有說什麼。
晚飯時間結束之後,我發現我被遺忘了。他們並沒有帶我去餐廳,也沒替我帶個飯,因此沒吃到晚餐。後來一位分隊長遣其他分隊長跑腿去買便當,結果要我自行付款。
「這……不太對吧?本來就是你們要處理好便當,然後帶回來吧?不然的話應該是讓我去餐廳?」
「你少來了,其實能吃到外面的便當你很開心吧?而且得A型流感的大家都有去餐廳,你卻自己裝死不去呀。」
等一下,外面的便當是好吃對啦,但在監視器下吃飯也不會多開心吧,且A型流感是感冒,掛也掛家醫、感染科移動上沒大問題,我是外傷,要掛骨科、復健科,傷病原因截然不同,怎麼會一概而論呢?
在這之後,也有一些同儕說我「裝死」休息,也有同儕罵我說「受傷而已跩什麼的?」
我是不知道我的膝蓋已經肉眼可見的腫脹,且活動都在區隊長的監視下,到底是要裝死和跩什麼。
後來,我在休假期間積極接受治療,針灸、電療、貼布、吃消炎藥、注射類固醇,還是因為服役需要大量勞動而傷勢反覆,變成韌帶沾黏,動不動就引發筋膜炎。傷勢明顯有好轉大概是在服役之後七、八年了。那幾年,我還真以為我的傷是不會好了。
以我個人的經驗,以我友人的經驗,以我替一名「被搞到骨折的女兵」申訴到總統府的經驗,在服役期間受傷,根本就是開啟被同儕和長官霸凌的道路罷了。
至於很多人以為當兵的體能訓練很辛苦之類的,看過一般的訓練菜單之後,我是認為,或許在運動和健康風氣不是那麼盛行的五零年代之前可能很辛苦,但是在健身意識普及之後,通常進到營中不需要多久時間就能適應,如果練得好的朋友要擔心的,是會不會因為蛋白質不夠(和伙食太油)而掉了訓練了幾個月的肌肉。
簡單講,一般兵肉體上不會有什麼超乎想像的強度訓練。
近年來台灣開始討論女性是不是該服兵役的問題,我看了一些科學研究,以步兵而言,女性在肉搏戰時通常是下風,但是在長跑、射擊精準度上半點不差,如果是開坦克或戰鬥機甚至是壓飛彈按鈕的話,當然不可能會出現會更弱的情況。換言之,武器和戰鬥型態的選擇早就大於戰技和體能的訓練了。
只是我看了一下現在的軍事結構,如果只是建立一個像是「心靈(控制)課程」的威權系統而不是認真的在全體戰鬥力上琢磨的話,那別說女性當兵了,男性當兵的實‧質‧作用好像也只是對當兵幻滅而已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