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下)空城:把自己留在棋盤上
4/19 23:55秋懷霖書房
秋懷霖站在黑暗的窗前,手裡握著一部不依賴數位網路,透過短波頻率發送的老式軍用無線電。
「外圍主電網已經全斷。不用多久,暴民就會發現零區的電磁圍牆失效了。」郭仲陵的聲音伴隨著沙沙的雜訊傳來。他已經抵達 B 區外圍,軍力集結完畢,語氣異常沉重:「你確定還要等?你怎麼能確定…..」
「會的,再等兩天。」秋懷霖平靜地回覆。
「就算真被你預料到!但有必要賭上你自己和冽海嗎?!」
「有必要。因為我們在場,這件事才成立。」
秋懷霖看著窗外徹底熄滅的城市,像報時一樣,逐項唸出劇本進度:
「明天,權貴豪宅的備用能源會耗盡,恆溫與無菌系統全面失效。」
「後天,序塔過濾系統停擺,那些癌細胞會因為失去序頻壓制,全面反撲。空氣粉塵濃度上升,免疫系統崩潰。」
他垂下眼,補上最後一句:
「到那個時候,不需要暴民。零區,會自己死去。」
「老郭,聽清楚。」秋懷霖的語氣嚴肅,「我要沒人記錄零區怎麼沉沒的。它必須變成一個後人只能在都市傳說中聽到的鬼域。」
「第三天的日落,你的軍隊再進場。」
「那時候,你不是鎮壓,是接管。你進來的時候,現場不會有敘事,只會有結果。你的人,負責把結果寫成歷史。」
無線電那頭陷入良久的沉默。
最後,郭仲陵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那你們呢?你們真能撐得住?」
「看機率。」秋懷霖淡淡回應,「撐不住,那就是誤差。」
「……成交。」郭仲陵咬牙說,「第三天日落,我會派人準時到你家。找好掩護,別讓我替你收屍。」
通訊切斷。
同一時間,在零區那些尚未徹底斷電的頂級豪宅裡,不知情的人們還在不耐煩地抱怨:「系統在搞什麼鬼?怎麼會有蟲子飛進來?空氣濾淨器是不是壞了,怎麼有點悶?」
他們還以為這只是一場幾分鐘後就會修復的普通設備故障。
沒人知道,這其實是拔管後,窒息的前兆。
【緊急插播:零區陸續大停電!】
主播手裡的電子稿板正在微微發抖。
「各位觀眾……我們剛收到最新消息……」她的聲音在發顫,極力維持的專業形象正在肉眼可見地崩解。
「零區主變電所發生不明原因爆炸……內部通訊訊號正在大面積中斷……」
她驚恐地看向鏡頭外,像是在等待導播的指示,或是確認自己是否還要繼續把這套安撫的謊言說下去。
背後的大螢幕畫面開始劇烈扭曲、閃爍,出現了詭異的色塊。
「這似乎是嚴重的人為駭客攻……目前電力公司無法回……」
畫面瞬間全黑。
整個頻道只剩下刺耳的「滋滋」雜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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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 00:20 秋宅-大客廳
通訊螢幕上,國安局特勤組長的額頭滲著汗珠,神色焦慮:「秋先生,根據外圍監控回報,你們大宅有四輛車離開。現在外環區已經全面失控,我們要確認秋家需不需要特勤護送?」
秋冽海站在鏡頭前,他身後的秋宅大廳依然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到掃地機器人規律的運作聲與遠處僕人走動的迴音。
「父親還在書房處理公務。」秋冽海面無表情,語氣平穩,「剛剛離開的是被強行送走的三少爺,以及隨行的家僕。」
特勤組長愣了一下,壓低聲音:「秋顧問不撤離嗎?暴民已經快突破了第二道防線,距離你們不到五公里了。」
就在這時,鏡頭背景的旋轉樓梯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秋懷霖穿著厚重的絲絨睡袍,手裡拿著那本封面斑駁的古董書,步履緩慢穩健地走下樓。他連看都沒看鏡頭一眼,威嚴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這棟房子是當年最高級的軍事要塞改建的,座標根本不在任何公開的城市規劃圖上。」
秋懷霖停下腳步,側頭對著鏡頭的方向。
「外頭那些暴民,只會以為秋家住在精華區的摩天大樓裡。他們壓根找不著這片樹林,連大門都摸不著。」
「所以,如果今晚真有哪個不長眼的,精準地摸到了我秋家的大門……貴局務必『徹查到底』。」
特勤組長的呼吸一滯,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滑了下來。
「告訴你們局長,只要我還在這,零區就沒倒。讓他少操心我的安危,多操心怎麼把那些砸牆的猴子關回籠子裡。」
說完,秋懷霖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回了二樓的陰影處。
特勤組長沉默了半拍,隨即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語氣比剛才順滑了一個刻度:
「明白了,我們會持續監測周邊。秋顧問保重。」
通訊切斷。
螢幕暗下的瞬間,秋冽海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大廳。
剛剛那個「走下樓梯、氣勢萬鈞的秋懷霖」,突然詭異地閃爍了兩下,隨即化為無數藍色的光粒子,在空氣中消散。連同剛才那些僕人走動的殘影、掃地機器人的聲音,也一併歸於虛無。
那是利用秋宅主機強大運算力,維持的高階全息偽裝。
大廳裡其實只剩下秋冽海一個人。他站在原地,眼神幽暗。
那個「保重」說得太順,太快。
他聽出來了。
秋宅含綠化帶佔地40公頃,位處蛋白區,座標從未公開。
能精準越過防線、穿過那片樹林的,絕不會是平民。
「投影的熱源模擬器功率調低一點,」客廳的內線廣播傳來秋懷霖真正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剛才反應堆的溫度升得太快,會讓國安局那邊的熱感應曲線穿幫。」
此時,真正的秋懷霖正坐在書房不透光的陰影中。手邊沒有古董書,只有一盒拆開的軍用保養油。他正用一塊乾淨的麂皮,仔細擦拭著一把純機械構造的老式大口徑手槍。
「演得不錯,冽海。」秋懷霖將實彈一顆顆壓進彈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夠國安局寫進結案報告了——『秋懷霖仍在宅邸,拒絕撤離,態度強硬』」
「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還傲慢地坐在這裡。」他淡淡補了一句,「國安局不會派人來。那不是他們現在的任務。」
喀。
最後一顆子彈壓入,彈匣扣滿。
秋懷霖低頭檢查槍機,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總統不會為零區的失控負責。他只會為『清除風險』負責。」
在宅邸另一端的秋冽海沒有說話。
他當然聽懂了。在總統的算盤裡,失控的暴民是風險;而掌握太多底牌的秋家,更是必須被順手抹除的最大風險。國安局不需要派人來送死,他們只需要封死秋家所有的退路,讓這座宅邸跟著零區一起陪葬。
廣播裡再次傳來布料滑過金屬表面的摩擦聲。很輕,卻像砂紙一樣刮著神經。
「人總要做點事。」秋懷霖重新拿起麂皮,緩緩擦拭,看著幽暗的槍身反光,語氣裡透出一絲罕見的溫和,「不然,腦袋會開始亂跑。」
他停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會去算一些……現在不需要知道的答案。」
比如,他們活下來的機率。
比如,這座宅邸何時會被徹底攻破。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精準地接住了秋冽海繃到極限的情緒。
秋冽海深吸了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隨後又緩緩放開。
「義父,投影的熱源模擬器我來盯,」秋冽海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絕對的平穩,「您去休息。」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徹底死寂的黑暗。
冽泉在外海正好。活著回來善後,總比死在這裡好。這座空城裡的血腥與死局,留給他和義父來扛就夠了。
他把最後一絲酸澀硬生生壓回胸腔,轉身走向自己的書房。
註:
秋懷霖,序衡國前戰略執行官,現任國家戰略委員會終身顧問,曾參與建立現代安全與危機應對架構,被視為序衡國戰略體系的重要奠基者之一。該職位並不屬於常設官僚序列,是專為少數對國家安全架構具有歷史性影響的人物保留。顧問無直接行政權,但可在重大安全議題上直接向最高決策層提出戰略建議,並參與國家級危機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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