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上) 狩獵:神性冷漠的狂歡
4/19 21:40零區蛋白區-「天塔」私人俱樂部168樓(全法拉第籠密室)
這裡,是真正的孤島。
沒有無孔不入的 AI 監聽,也沒有電子訊號的漣漪。這座位於雲端之上的密室,連供電系統都獨立於城市主網之外,採用封閉式氫燃料電池循環。 哪怕此刻下方的零區即將陷入黑暗,這裡依然是唯一亮著燈的方舟。
空氣濃稠,混合著陳年雪茄與冷杉皮革的氣味。
國土開發署長錢大代坐在左側絲絨沙發上。深灰色官僚裝剪裁合宜,桌上攤著零區地籍圖,指甲在幾個精華區塊上反覆敲擊,發出急促細碎的聲響。
參謀總長郭仲陵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眾人。挺拔如插在邊境的軍旗,但緊握在身後的雙拳,洩露了此刻竭力壓抑的情緒。
央行財務穩定署長陳林肇午坐在主位,像一尊石雕,手指懸在主控終端上方,面無表情。
全息投影牆亮起,兩個遠端畫面透過獨立的軍用實體光纖線路被召喚進來。
左側是彌行真。慈眉善目,手捻木珠,是「序衡發展」理論的奠基者,因拒絕踏入「違反天道」的零區,長年隱居海外孤島。此刻他低垂眉眼,似在誦經,又似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超渡。
右側是秋懷霖。身後紅木書牆沉默鋪開,他看著鏡頭,語氣淡得像杯白開水:
「肇午,播放 WD14468。」
桌面終端亮起。一份從零區首富王董私人伺服器截獲的最高加密影片,在半空中緩緩展開。水晶吊燈璀璨的光芒,刺破了密室的昏暗。
【全息投影畫面】
長桌上珍饈美酒堆疊。穿著高級訂製晚禮服的權貴們正舉杯談笑。
宴會廳的盡頭,佔據整面牆的,是一座巨大的強化玻璃櫃。
櫃內被佈置成廢墟叢林,十名衣衫襤褸的 C 區平民正像受驚的野獸般在裡面奔逃、尖叫。櫃外,兩名身穿精緻獵裝的零區富二代,手持改裝過的高磅數複合弓,嬉笑著拉開了弓弦。
旁邊的電子記分板冷冷閃爍著:
【老人 0 分 | 男人 5 分 | 女人 3 分 | 小孩 10 分】
咻——
箭矢撕裂空氣,貫穿了一名正在攀爬假山的男人大腿。鮮血噴濺在潔淨的防彈玻璃上,緩緩滑落,拉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宴會廳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錢大代死死盯著畫面,眉頭緊鎖:「這支影片……是從他的私人伺服器截獲的?」
「還有三百多支。」秋懷霖語氣平淡,「有些是你們剛才看到的溫室遊戲,有些是親赴C區貧民窟的實地狩獵。他們會偽裝成慈善團體,帶著食物和醫療包進去。然後在深夜,戴上夜視鏡,用消音武器……」
他沒有說完。
沒有人需要他說完。
彌行真閉上眼,轉動的佛珠在指間停住。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孽鏡台前,無好人。」
密室裡一片死寂,唯有投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狂歡。
【全息投影畫面】
滿面紅光的王董高舉酒杯,環視滿座,聲音因激動而微微走調:
「各位!」他故意頓了一下,讓這兩個字在宴會廳裡沉澱,「大家都清楚現在是什麼處境。序場的命脈,你們也清楚捏在誰手裡。」
他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肥肉因激動微微顫動。
「秋家那幫吸血鬼,表面上把電網技術轉讓給國家後,卻把頂級碳黑的庫存全死死扣在手裡!為什麼?」他提高了音量,「因為他們自己的配額夠用!後續怎麼複現、怎麼量產,他們根本不在乎!」
「沒有頂級的前驅體,那堆續命療程全都是空話!他們就是要掐住原料,逼我們去買他們那套訂閱式的續命針劑,再狠狠扒我們一層皮!」
他掃視全場。
「讓我們耗死,讓我們跪下來求他們,這才是秋家的盤算!」
底下傳來一陣憤慨的低聲附和。
王董嘴角慢慢揚起,眼底閃過商人的狡黠與狂妄:「但,他們算錯了一步。」
「鄰國那群傢伙,看著九十年前的租約快到了,想拿合約裡的『第 105 條』出來說事,想跟我們重新談條件。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
「想收回那塊地。」
「建國之初,我爺爺砸錢標下 D 區那塊廢地,多少人笑我們傻?」
他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現在,整個污染整治區的開發權都在我手裡。你們也知道,那塊地在國土登記裡只是『工業污染治理區』,不是軍事用地,軍方現在當國土霸著也沒用。我走的是經濟特區條款,掛的是跨國環境修復工程,軍方連會簽權都沒有。」
宴會廳裡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
一直站在窗前的郭仲陵,背影微不可察地一僵。
【全息投影畫面】
王董越說越興奮,像個帶來福音的救世主:
「給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和隔壁的能源重工集團搭上了線。」
「D區底土裡,全是當年汙染沉積下來的未提純碳黑礦層。秋家嫌提煉成本高不肯動,又死扣著關鍵技術不放。」
他咧嘴一笑。
「可人家隔壁的不嫌麻煩啊!」
「他們盯著這技術盯了很久了。他們願意動用國家級重工設備來挖、來煉、來搞研發!」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
「這叫什麼?」
「這叫借雞生蛋!」
「我用『跨國聯合土壤整治』的名義,把 D 區開發權當成『環境賠償項目』讓渡過去。他們替我們挖土、提煉、做前驅體材料研發。而我們只要拿回一樣東西——」
他舉起五根手指。
「未來五十年的頂級前驅體優先供貨權。」
「國家不用出錢賠,碳黑也有人幫我們煉成金,就讓秋家那幫人還抱著倉庫等死。」
他高舉酒杯,笑得像個剛在賭桌上贏下整個帝國的瘋子。
「秋家要守著存貨等死,隨他們去。」
「我們,打造自己的方舟!」
咻——
又是一聲箭鳴。 玻璃櫃內,一名女子的肩膀被貫穿,整個人撞在玻璃上,滑下一道鮮紅的血手印。
但宴會廳內的掌聲蓋過了她的哀鳴。
「乾杯!保住大家的永生夢!『資產活化』萬歲!」
眾人齊聲歡呼,酒杯碰撞聲清脆如喪鐘。受傷的平民在他們身後絕望地爬行,但在這群永生者眼裡,那不過是完美的背景助興節目。
全息畫面定格在王董那張自詡精明的笑臉上,隨後化為虛無。
密室裡一片死寂。
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恥辱。
「資產活化……」
背對著眾人的郭仲陵,低聲重複了這四個字。像是在確認某種荒謬的事實,又像是在把它一字一字嚼碎。
然後,他轉過身。
「去他媽的資產活化!」
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大步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D 區邊緣,停在那裡,沒有立刻說話。
沉默持續了幾秒。
「那個蠢貨。」他終於開口,聲音變得很平,平得反而更讓人不安。
「他以為那塊地只是用來種碳黑的肥料堆。」那塊地因為幾十年的重金屬汙染與輻射殘留,地質極度不穩定,電磁干擾強烈。是全國唯一能屏蔽敵方衛星導航與深地探測的戰略死角。」
「我把鎢礦封在那裡,是因為那裡是唯一的安全港。」
錢大代頭也不抬地冷笑了一聲:「收回土地?那只是外交辭令罷了。」
他用筆尖點了點地籍圖邊緣的一行細字。
「當年是以租強賣。建國時我們一次付清了九十年的租金,法律上早就沒有任何追索空間。」
他抬起眼。
「那塊地,他們收不回去。」
房間裡一瞬間安靜得更徹底。
郭仲陵抬起赤紅的雙眼,慢慢接下去:
「所以他們換了一種方式。」
「工程進入權。」
「工程申請的設備清單我看過。」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那根本不是煉礦的機具,那是打深地基的配置!他們要在離零區心臟不到三百公里的地方建導彈發射井!」
「那個混帳東西,」他環視在場眾人,咬牙切齒,「他以為他在買材料,他是在親手幫敵人,把重砲台架進我們的臥室!」
他戎馬一生,簽署過無數張陣亡通知書,為的就是守住邊境那幾座稀土礦、那幾條能源線。而現在,這些用血換來的防線,在鋪著白桌布的宴會桌上,被當成擦嘴的餐巾紙,隨手遞了出去。
砰!
他走回落地窗前,重重地槌了一拳防彈玻璃。
玻璃沒有震動。
只有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整個密室的空氣,沉得像深海。
沒有人說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