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獨自走在街上時，偶爾會出現一種奇妙的錯覺。
好像有另一個我正在遠遠看著此刻的自己——那是未來的我。
她靜靜地站在時間的另一端，試圖記住現在所有細碎的情緒與感受，
因為她知道，一切都會改變。
雖然其實，生命的寬度，本就不應該讓我們拘泥於某一段狹窄的時間。
摘自 張西 < 大概是時間在煮我吧 >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非常努力想成為一個理性大於感性的人。
但年過不惑之後，我終於慢慢承認 —— 那其實是一個有點可笑的期待。
因為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感受在活著的。而我，大概就是那種右腦比左腦更誠實的人。
也慢慢承認，自己其實同時住著兩種性格。
一個可以站在人群中央、拿著麥克風帶著三十多人的旅行團侃侃而談；另一個卻可以獨自走過四百多天的歐洲浪遊，在長長的火車上與沉默相伴。
外向與內向，其實一直同時存在。只是過去的我，總試圖把其中一個抹掉。把自己變成社會比較容易理解、也比較容易接受的樣子。
於是我努力放大小 E，讓自己看起來更開朗、更外放、更勇敢。
然後再讓骨子裡那個安靜的 I，不斷在心裡責備自己、質疑自己、拉扯自己。
那樣的日子，其實過了很久很久。
直到某一天，我才慢慢理解 —— 原來兩個都是我。 沒有誰需要被刪除，也沒有誰需要被掩蓋。
走在理解自己、接受自己的路上，反而是一種鬆開。像是把長久緊握的拳頭慢慢放開，讓血液重新流動。
而人生，也因此變得柔軟了一點。
可是，我說這些，其實只是想解釋一件事。
昨天凌晨趕稿的時候，M 傳來了一組照片。是波蘭家整修完成後的樣子。
訊息很簡單，只有幾張圖。沒有太多文字。但我卻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心裡出現了一種很難被歸類的情緒，不是單純的開心，也不是單純的難過。
更像是一種同時存在的感受。
開心，是因為那個地方變得更好了。更明亮、更乾淨、更像一個新的開始。
難過，是因為熟悉的痕跡消失了。那些曾經自己刷過的牆、換過的吊燈、選過的鞋櫃、踩過的百年木地板， 慢慢退成記憶裡的一小塊光。
遺憾，則是因為時間從來不會等人。你還來不及好好說再見，它就已經把一切翻新了。
看著照片裡那條玄關走道，我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搬進去的那一天。
行李很少，心卻很滿。未來很遠，但世界看起來很大。
那時候的我，大概沒有想過，有一天，這條走廊會變成一段回憶。
十三年。
其實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長到足以讓一個人從年輕走向成熟，也短到來不及意識，某些東西已經悄悄結束。那些曾經熟悉的角落，如今換上了新的牆面、新的燈光、新的氣味。
房子變了。 時間也變了。而最難以言說的，是人也變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精準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那不是失去，也不是回憶， 更不是單純的懷念。
比較像是——你看著一段曾經深深參與過的生命，慢慢走進另一個版本的未來， 而你只能站在遠處，輕輕點頭。
像是說著：很好。這樣也很好。
即使你知道，自己已經不在那個故事裡了。
有時候我會想，人真正複雜的情緒，往往不是悲傷，也不是快樂。而是那些同時存在的感受。
一邊祝福，一邊想念。
一邊釋懷，一邊遺憾。
一邊向前，一邊回頭。
那些無法被語言完整說出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沉默。
就像昨天深夜，電腦螢幕亮著，照片靜靜躺在對話框裡。我沒有立刻回覆訊息。
只是看著，看著。然後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曾經存在在我的生命裡。
無論是那個家，那段歲月， 還是那個曾經在玄關裡忙著修牆、刷漆、換燈的自己。
有些地方，會被翻新。有些記憶，會被時間慢慢收起。 有些人，會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曾經真實存在過的那些片段，其實從來沒有消失。它只是安靜地，住在時間的深處。
而我們偶爾回頭時，會發現那條走廊還在。
只是，不再通往同一個人生了。
M.
2026 / 03 /21 Kaohsiung time 23:04,Emma. ( 寫於 M 生日的這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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