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雪與黑夜之間,我學會了責任比雪更重。

那一夜,我在暴雪裡獨自往下走。
沒有路跡、沒有退路,只有責任逼著我一步一步往前。
多年後回望,那仍是我生命裡最安靜、也最危險的獨白。
那次雪訓,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出發前我就知道自己只能帶一天,隔天必須下山。但真正的問題,不在行程,而在人。登山口整裝時,學員一個接一個跑來。
「教練,我裝不下!」
我一開始還幫忙塞。塞著塞著覺得怪——
怎麼人越來越多?
我乾脆直接集合全隊檢查。
打開背包的瞬間我就懂了。
全部都是衣服。
厚的、重的、塞爆的那種。
「你們在幹嘛?」
「怕冷。」
很好,很誠實,也很致命。
團體裝備不能丟,最後全部集中到我身上。背包塞滿還不夠,外面還掛滿一圈。當我站起來的那一刻,雙腿直接發抖。這重量,不開玩笑。
我們開始上山。
天氣迅速轉壞,先下雨,再變雪。步道又濕又滑,加上整隊都是新手,速度慢到不行。偏偏還卡到救國團大團體,人擠人,幾乎動不了。
拖到七卡時,雪已經開始堆了。
但我不能停。我要把人帶到 369,還要把裝備交上去。
我把自己的個人裝備丟在七卡,直接輕裝——
不,是「錯誤的輕裝」。
因為我背的是全部的團體裝備與責任。
繼續往上。
雪越下越大,地面開始積雪,每一步都在踩未知。學員開始哀號,體力明顯下滑,但背後已經沒有退路。天快黑時,我們終於衝到 369。
沒有休息時間,我立刻幫他們搭雪帳。風雪中動手,手指幾乎沒感覺。搞定時,天已經全黑。
我直接跟主辦說:「我要下山。」
他以為我在開玩笑。外面是大雪、黑夜、無路跡。
但我裝備在七卡,沒有睡袋,留在 369 可能會冷死。最後,他們只好放我走。
頭燈打開,眼前只有一片白。白天的路完全消失,連腳印都沒有。這不是「不好走」,是「沒有路」。
我只能靠記憶往下切。
林子裡安靜得可怕,頭燈偶爾掃到一對發亮的眼睛——不知道是鹿還是什麼。那種瞬間,說不緊張是假的。
一個人、黑夜、暴雪、無路。
只要判斷錯一次,就可能直接偏掉。
時間感完全消失,世界縮減到只剩下頭燈照出的那一圈光。我不再思考,只剩下機械式的移動。
直到——
遠方出現一個微弱的光點。
我知道我活了。
七卡山莊。
一進門,管理員直接愣住:「你從 369 下來?現在?」
他馬上端薑茶給我,一邊搖頭一邊比大拇指:「太誇張。」
晚上聊天聊到一半,無線電響了。369 在找人——找一個「獨自下山的指導員」。
回報:已安全抵達。
現場一陣騷動。
隔天早上,運補的山青經過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
「昨晚那種雪,我們都不敢動。」
原來他們真的以為我會出事。
我只是笑笑。
沒說出口的是,那晚我的靈魂有一半留在那片雪裡了。
收好裝備,下山,回台北。
任務結束。
城市的光依然亮得刺眼,彷彿那場暴雪只是我的一個夢。
但那一晚——
說真的,有點過頭了。
作者後記
多年後再回望那一夜,我才真正明白:
人在雪地裡背負的,從來不是裝備,而是別人的生命。
那些在黑夜中做出的判斷,會在心裡留下一道不會融化的痕跡。
它提醒我——責任的重量,有時比雪還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