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注意】
本作品純屬虛構創作,內容情節並非實際心理諮商之真實狀況,亦不具備任何專業心理知識之參考價值。
若您目前身心狀況不佳,或正處於情緒低潮與心理波動期,基於保護您的身心健康考量,請勿觀看。
【禁止准入對象】: 身心狀況欠佳者、期待獲得真實諮商資訊者、尋求心理專業知識者。
請確保您已充分理解並接受上述警語之內涵,再繼續閱讀。
我走到茶水間,手指顫抖著撕開一包洋甘菊茶包。熱水注進瓷杯,花草的清香隨之蒸騰,但我知道,這份溫暖現在救不了我。
那行筆記,那行關於「穩定金流」與「基本支出」的文字,像是一個烙印,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試著深呼吸,告訴自己這可能是某種惡作劇,或是因為過度勞累產生的認知解離。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對小安的記憶。
我閉上眼,小安在燈光下對我微笑致謝的畫面是如此清晰。我甚至還記得他語氣中那種重獲新生的顫動,記得我陪他整理情傷時,每一句引導、每一次沈默。如果那是一個不存在的幻影,那我的下午三點到四點究竟去了哪裡?那整整五十分鐘專業諮商,難道只是我對著空氣進行的一場宏大表演?
我的記憶告訴我,我剛完成了一次偉大的救贖;但現實的檔案櫃與小美的證言卻告訴我,那段時間我只是在閉目養神。那種斷裂感讓我開始懷疑,這間諮商所裡,究竟還有什麼是能被信任的?
就在我努力平復心跳時,門外傳來了電腦通訊軟體清脆的「叮咚」聲。

「小潔,妳看,LINE 官方帳號又收到新的表單預約了。」小美轉頭對著一旁剛忙完回來的櫃檯同伴小潔說道。
「真的耶,今天下午的訊息幾乎沒斷過。」小潔一邊整理手邊的文件,一邊湊過去看螢幕,「看來大家真的很喜歡我們這種快速預約的模式,案源一直進來。」
我走出茶水間,正想去看看內容,卻看見另一個身影已經搶先一步走到了櫃檯。
那是吳欣偲諮商心理師。她是我們所裡的資深心理師,甚至還具備督導資格。她平時總是穿著得體的裝扮,臉上掛著那種標準到近乎刻板的專業微笑。
「小美,我來處理。」吳欣偲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執疑的權威。
小美愣愣地讓開位置。吳欣偲盯著螢幕上的表單內容,不到五秒鐘,她甚至連個案填寫的簡短訴求、主訴問題都還沒細看,就直接在後台按下了確認,並快速回傳了訊息。
「好的,我們明天下午兩點有空檔。對,直接過來就好,我們會為您安排。沒問題,期待與您見面。」
按下傳送鍵後,吳欣偲流暢地在電腦系統裡同步輸入資料。整個過程,從收到表單提醒到完成預約,不到五分鐘。
「欣偲姐,」我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妳剛剛接的是初談個案嗎?」
吳欣偲轉過頭,推了推眼鏡,對我露出一抹前輩式的微笑。「是啊,新的案源。怎麼了,思妤?」
「妳還沒仔細了解個案在表單裡填寫的情況,甚至連他是否有立即性的自我傷害風險、或是我們所裡的專長是否符合他的需求都還沒評估,就直接給了預約時間?」我感覺到心跳在加速,那是出於專業堅持的憤怒,「心理諮商跟一般診所掛號是不一樣的,我們需要先進行預評估,這才是對案主負責的做法吧?」
吳欣偲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有些刺耳。
「思妤,妳還是太理想化了。有案源進來,馬上接下來不是很好嗎?」她轉過身,指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排程,「現在的人追求的是效率。一般個案哪懂諮商所跟一般診所的預約差別?對他們來說,心裡難受時能透過 LINE 快速預約,他們反而很開心好不好。妳看看我們的評價,『快速表單預約』可是大受好評的賣點呢。」
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流暢地在螢幕上滑動,隨後將手機轉向我。螢幕上是我們諮商所在 Google 上的評論頁面,滿滿的一排五星好評,評論區裡整齊劃一地刷著同樣的讚美。
「妳看,」她指著其中幾則評論唸了出來,「『預約超快,不像別家要等三天到一個禮拜』、『小編回覆神速,馬上就能排到老師諮商』、『效率極高,推推』。這就是個案要的,思妤。在他們最脆弱的時候,我們提供了最即時的服務,這難道不對嗎?」

「可是,如果個案的問題超出了我們的處理能力呢?」我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那些像是罐頭訊息般的五星評論,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如果我們只是為了『接案』而接案,那跟在賣場推銷商品有什麼區別?」
吳欣偲停下手中的動作,收起手機,眼神冷了下來,那種資深心理師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我。
「區別在於,我們能生存下去。」她低聲說道,語氣平靜得讓人發寒,「思妤,妳以為這間諮商所的房租、這盞妳最喜歡的暖色燈光,是靠著『慢慢評估』就能變出來的嗎?個案是人,但對諮商所來說,他們也是維持營運的資源。越快建立連結,金流就越穩定,這難道不對嗎?」
我看著她,這個曾經在督導課上教導我們要「以案主為中心」的前輩,此刻卻像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
「這是不對的...」我喃喃自語,聲音卻顯得有些無力。
「對或不對,市場會告訴妳答案。」吳欣偲恢復了那副標準的微笑,轉頭對小美交待,「小美,剛才預約的那位案主,明天幫我多排半個小時的緩衝。我想在那段時間,好好讓她了解什麼是『屬於她的諮商』。」
小美順從地點了點頭,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熟練地處理著這些生命,心中只剩下無盡的荒謬感。我轉頭看向等待區的那幾張空沙發,陽光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陰冷的細雨。
在這個名為「療癒」的地方,我發現,生病的人可能不勝枚舉,而最重要的那一個,或許就在鏡子裡。
我關上諮商室的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地呼吸著。諮商室內那股熟悉的薰衣草香氣,此刻卻顯得有些甜膩得令人窒息。我在沙發坐下,雙手撐著額頭,試著整理自己破碎的思緒。
那本檔案我攤在桌上,那項關於「穩定金流」的冷酷標註像是在嘲笑我的專業理想。我努力在腦海中搜尋關於小安的任何破綻,試圖證明他不是我幻想出來的救贖,但越是努力,那種記憶與現實的斷裂感就越深。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沉默的壓力吞噬時,大廳傳來了劇烈的爭吵聲。
我深吸一口氣,收起檔案,推開門走出去,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櫃檯前,一名穿著深藍色襯衫的男性個案氣得全身發抖,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檯面上,指著正站在小美身旁的所長郝斌仁,以及一臉淡然的吳欣偲。
「我剛才在走廊盡頭聽得清清楚楚!」男人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走調,「你們在說家庭背景、說對性關係的焦慮,還在那邊笑!那是我剛才跟妳說的隱私,妳轉頭就拿來當作櫃檯的笑話講?」
所長郝斌仁推了推金邊眼鏡。他的人如其名,雖然名字裡有個「仁」字,但那張臉卻像是終年不化的凍土,透出一股讓人發毛的冰冷。他那副禮貌的微笑在此刻看起來,不過是套在骨架上的一層廉價塑膠模具,既僵硬又毫無溫度。
「這位先生,您真的誤會了。」郝斌仁語氣平穩,那種毫無起伏的頻率冷得像是在讀一份訃聞,「剛才我和吳諮商心理師正在討論的是一份『心理教材』的分析內容,並不是在討論您。您可能因為剛諮商完,情緒還在波動,所以產生了過度連結的聽覺錯覺。」
「教材內容?別瞎扯了!」男人大吼,「就算不是在說我,也是在說別的個案!你們這樣隨便在公開場合談論案主隱私,我一定要去檢舉你們!」
聽到「檢舉」兩個字,吳欣偲原本交疊在胸前的雙手緩緩放下。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張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心理師該有的同理心,人如其名地展現出一種「無心思」對待案主痛苦的傲慢。
「檢舉?」吳欣偲挑了挑眉,語氣冷得像冰,「先生,您有證據嗎?您覺得我們違反了保密原則?但法律與倫理是有界線的。我們剛才的談話中,並沒有提到任何姓名、電話、住址或足以辨識特定對象的特徵。在法律上,這完全不違反個資法,更沒有洩漏隱私的問題。」
她補了一刀,語氣裡充滿了資深者的殘酷:「如果您真的覺得不舒服,歡迎去心理師公會或衛生局檢舉,看他們會不會受理這種沒有證據、僅憑主觀聽覺的申訴。喔,對了,如果您需要公會的地址,我們小美可以現在幫您印出來。」
男人僵在原地,雙眼充滿了血絲。他在這裡付了昂貴的諮商費,試圖修補破碎的心靈,卻在這一刻發現,他最私密的傷口被對方用專業術語築起的高牆給擋了回來。
「你們……你們這群人根本沒有心。」男人氣得聲音發顫,猛地抓起包包,「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來這間諮商所了!」
郝斌仁依舊維持著那副死板的姿態,微微欠身,語氣冷淡得近乎殘酷:
「謝謝您這些日子對本所的照顧與支持。關於您的最後意見,我們還是會虛心採納,並在內部的督導會議中檢討改進的。祝您未來平安健康。」
男人憤而推門離去,玻璃門上的風鈴發出刺耳的撞擊聲,隨後重重地回彈,恢復了死寂。
大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小美和小潔低頭繼續敲鍵盤,彷彿剛才那場風暴從未發生。郝斌仁轉過頭,對著吳欣偲點了點頭,兩人的眼神中交換了一種只有「圈內人」才懂的默契,又處理掉一個不穩定的案源了。
我站在走廊轉角,手裡的瓷杯冰冷得刺骨。
我搖了搖頭,心中只有無盡的悲哀。關於心理諮商,外界總以為那是靈魂的對等交流,但在這間諮商室的高牆內,個案與諮商所、心理師的關係往往是極端不對等的。當案主交付了脆弱,也就同時交付了被傷害的權限;而當事情發生時,心理師擁有的專業話術、法律知識與同業的人脈網絡,就是最強大的盾牌。
個案真的很難有證據去申訴,因為在那個當下,唯一的證人只有這間充滿薰衣草香氣、卻冷如墳場的諮商所。
我走到茶水間。我想起了雨璇,想起那份檔案被標註成『穩定金流』,雖然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有一天,雨璇也看見了那樣的標註,她會不會也像剛才那個男人一樣,絕望地發現自己以為的救贖,其實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買賣?
我感覺到胃部又開始翻攪。這份「直擊心靈」的療癒,到底直擊了誰,又毀掉了誰?

當晚回到家,我顧不得脫下濕冷的外套,便跌坐在書桌前。我猛地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搜尋著所有關於「小安」的數位足跡。
「小安」、「大學生」、「失戀」、「結案」……搜尋結果卻一次次跳出那句冰冷的:找不到符合的項目。
我屏住呼吸,轉而翻開我私人的紙本隨手筆記。那是我的職業習慣,我會在那裡寫下案主帶給我的生命感悟。我一頁一頁地往回翻,那些我曾經為他的進步而寫下的溫暖字句,此刻卻全部消失了。原本應該記載著小安「重獲新生」的那幾頁,竟然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我環顧這間溫暖的公寓,原本安穩的座標在此刻劇烈搖晃。如果小安真的從未存在過,那我記憶裡那份「愛的力量」又是從哪裡來的?那種陪著他走過黑暗的疲憊感、那份真實的成就感,難道全是我大腦分泌出的劣質嗎啡?
「算了……」我合上筆記本,感覺太陽穴一陣刺痛。

我不能再深究下去了,那會讓我徹底瘋掉。或許就像小美說的,我只是太累了。我深吸一口氣,將視線移向雨璇的檔案。
既然一個救贖已經化為幻影,我更不能讓另一個靈魂消失。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雨璇身上吧,我一定要幫她脫離那個深淵。
我並不知道,在我合上電腦的那一刻,螢幕的黑影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無聲地對我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