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關上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悶響,不重,但夠讓TIFA知道有人進來。
她沒有抬頭。手裡的rocks杯翻過來,杯口朝下,排進吧台後面那一列擦好的杯子裡。軌道燈照在杯壁上折出一條短短的光,她把杯子往左推了兩公分,光就消失了。
是老陳。
她不用看。他走路的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樣——鞋底在地上拖一下才抬腳,節奏很慢,像走在自己家裡。他繞過吧台前面那三張空的高腳椅,坐上左邊第二張。每天都是那張。
TIFA拿了一支沒開過的威士忌,倒了兩指寬,推過去。不加冰。
「今天早。」
老陳接過杯子,沒馬上喝。他先低頭聞了一下,鼻子幾乎貼到杯口,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抬頭。
「外面涼了。」
十月了。TIFA下午出門倒垃圾的時候有感覺到,巷口的風跟九月不一樣,乾一點,涼一點,吹過來的時候身上會起一層很細的疙瘩。她沒多想,垃圾丟了就回來了。
店裡今晚只有三個人——不算她自己的話。
Iris在角落。靠牆那張兩人座,她坐左邊那張椅子,右邊那張放她的包。素描本攤開在桌上,鉛筆的聲音很輕,像指甲刮過紙面。她什麼時候來的TIFA沒注意到,可能在她去後面補冰塊的時候。Iris就是這樣,進來的時候沒有聲音,走的時候也沒有。
最角落還有一個男人。
四十幾歲,深色西裝,領帶沒有鬆,坐姿很直。他面前放著一杯Lagavulin,neat。他是今年秋天開始出現的,每次都坐同一個位子,點同一支酒,從不跟任何人說話。TIFA幫他倒酒的時候他不看她,只是微微點一下頭,像在確認收到一份文件。她私底下叫他「威士忌男」——沒跟任何人講過。
音響裡放的是Bill Evans。鋼琴聲很低,低到幾乎要被冷氣的嗡嗡聲蓋過去,但只要你在意它就聽得到。TIFA喜歡這種音量——在跟不在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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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喝了第一口酒。
他的喝法很慢。杯子舉起來,嘴唇碰到液面,停了一秒才喝。酒進去以後他不吞嚥,讓它在嘴裡待一下。TIFA第一年來的時候覺得他裝模作樣,後來才知道他是認真的。他不是在品酒,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她給自己調了一杯Gin Tonic。不忙的時候她會喝一杯簡單的,不放太多東西——琴酒、通寧水、一片檸檬。她用小刀把檸檬切了一片,切面很薄,對著軌道燈看了一眼,透光。她把檸檬片卡在杯緣,喝了一口。
苦的。通寧水開太久了,氣泡跑了大半。她皺了一下鼻子,沒倒掉,繼續喝。
Iris在角落翻了一頁。
TIFA看了她一眼。鉛筆換了——剛才那支削得很尖,現在這支筆頭比較鈍,畫出來的線比較軟。Iris畫什麼她通常看不到,角度不對,但從Iris的手腕動作可以猜——長線條、慢慢的、沒有停頓。不是在畫人,可能在畫東西。
窗外有一輛摩托車騎過去,引擎聲從左邊移到右邊,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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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的手指開始沿著杯口抹。
TIFA認得這個動作。他在想事情。不一定會講出來,但他的手會比他的嘴先動。手指繞著杯口,一圈、兩圈,指腹摩擦玻璃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TIFA。」
她沒停手裡的事——在擦另一個杯子。「嗯。」
「我下午去五金行。」
她沒回話,等他。
「在門口等老闆找燈泡。對面騎樓有一個人靠著柱子,翻一疊紙。」老陳說話的速度比平常更慢,每個字之間都有一個小小的空隙。「翻了很久。什麼都沒做,就收起來走了。」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酒。
「那個翻法不是在看內容。」他的眼睛看著吧台前方,焦點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是在拖時間。」
TIFA擦杯子的動作慢了一點。她沒有問「怎麼知道」或「然後呢」。老陳說故事的方式她清楚——他不需要你催,但你催他他會停。
Iris的鉛筆也停了一下。TIFA餘光看到她的眼睛往吧台這邊轉了兩秒,然後又低下去。
安靜了一會兒。Bill Evans彈到一個段落的結尾,鋼琴的尾音拖得很長,像水面的漣漪擴散到看不見。
「前年有個案子。」
老陳的聲音降了半階,不是刻意的,是進入某種記憶的時候自然會慢下來、低下去。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掌攤開壓著。
「一個六十幾歲的男人來找我。姓吳。住土城。」
停頓。
「他要找的不是人。」
老陳轉了一下杯子,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他看著那層酒慢慢滑下去。
「是一個抽屜。」
然後他就不說了。
TIFA站在吧台後面,手裡的杯子已經擦乾淨了但她還在擦。她知道這個模式——老陳丟出一個鉤子,沉到你心裡,然後他就收竿了。你得等。可能等到明天,可能等到下禮拜。他的故事不是用嘴講完的,是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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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那個男人的杯子空了。
TIFA是靠杯子在吧台上放下的聲音注意到的——不重,很輕,但空杯跟裝著酒的杯子聲音不一樣。她看過去,威士忌男微微抬了一下右手,三根手指離開桌面大概兩公分,然後放下。
她走過去,拿起酒瓶倒。他的眼睛沒有跟著她的動作,看著窗外的什麼東西。窗外沒有什麼——巷子、一盞路燈、對面公寓三樓有一扇窗亮著。
她倒完,他點了一下頭。跟第一杯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幅度。
TIFA走回吧台。
「⋯⋯抽屜?」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問出來。可能是安靜太久了,可能是那個詞卡在那裡不上不下讓她不舒服。
老陳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接近。
「急什麼。」
他低頭看杯底。杯底什麼都沒有,就是玻璃,但他看得很專心。
TIFA沒再問了。她把自己那杯沒氣的Gin Tonic倒進水槽,杯子沖了一下水,放進待洗的那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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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過後,Iris合上了素描本。
她把鉛筆夾在畫到一半的那一頁裡,素描本放進包裡,拉上拉鏈。她站起來,走到吧台前面。
「我走了。」
TIFA低頭沖杯子。「小心。」
Iris的外套在椅背上掛了一晚上,她穿上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涼了。她走向門口,拉開鐵門。外面的空氣帶著秋天的味道灌進來,有一點濕、有一點涼、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乾淨。鐵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鉸鏈吱了一聲。
老陳的杯子也空了。他沒有再要。
他坐了一會兒,手掌平放在吧台上,像是在感覺木頭的溫度。然後他慢慢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動作跟Iris不一樣,他不穿上,搭在手臂上就走了。經過吧台前面的時候他對TIFA點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
鐵門開了,關了。門被風帶上了,比平常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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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一個人站在吧台後面。
Bill Evans已經換了一張,她不記得什麼時候換的。鋼琴的聲音還是很低,低到像是從牆壁裡面滲出來的。她拿起一條乾的抹布,開始擦吧台——從左邊擦到右邊,每一段都擦兩次,手勁一樣,速度一樣。
角落的男人還在。第二杯喝了一半。
他看著TIFA擦完吧台,把抹布對摺,放在水槽旁邊。她靠在吧台邊上,手肘撐著檯面,看了一眼時鐘。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三年了——不,可能更久——他坐在這個角落,看過她切檸檬、調酒、送走每一個客人。她的動作從來沒有變過。但今晚有什麼不一樣。也許是老陳走之前說的那句話。也許不是。
抽屜。
那個詞掛在空氣裡。他不認識老陳,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抽屜。但有些東西你不需要知道全部就能感覺到重量。
TIFA轉身往後面走了。冰塊倒進冰桶的時候發出碎裂的聲響,蓋過了鋼琴。
他低頭看杯子。Lagavulin剩最後一口。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很少了,軌道燈的光穿過去,在木頭上切出一小塊暖的。
他端起杯子,喝完。酒含在嘴裡,泥煤的煙味很慢地散開,從舌頭的兩邊往喉嚨走。他等它走完了才吞下去。
杯子放回吧台上。很輕。杯底碰到木頭的聲音幾乎沒有。
他沒有馬上站起來。坐了一會兒。Bill Evans的鋼琴又回來了——冰塊的聲音結束以後,鋼琴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後面傳來水龍頭的聲音。TIFA在沖什麼東西。
他看了一眼吧台後面的方向。看不到她,只看到軌道燈照在瓶子上的光,和水槽邊緣露出來的一小段手臂。
然後他站起來了。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鐵門拉開,外面的空氣比裡面涼。巷子裡什麼都沒有,一盞路燈,對面公寓三樓那扇窗還亮著。
他走出去。
然後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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