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邯深

莫夏寺
邯深自一介不識字的野孩子,一夕之間竟能揮毫成章、落筆成詩,聲名頓時傳遍城中。
眾人聞之,無不驚奇,紛紛前來一探究竟。
然而,人紅是非亦隨之而起。
不少人暗中譏諷,言其不過山野出身,何來書道真意?筆墨之學,豈是一朝一夕所能得?
嘴上輕蔑,卻又止不住議論紛紛。
邯深對此不勝其擾,索性閉門不出,獨自沉於筆墨之間。
他每日磨墨練字,心無旁騖。墨條在硯中緩緩研開,往往一磨便是數個時辰。那墨色濃如深夜,落筆之時,字字沉穩,筆筆有力。
所書之作,則由父親攜往市集販售,以補家用。
隨著「神童」之名傳開,來買字的人日漸增多,多是城中人士特地前來鄉間求購,一時間門庭頗為熱鬧。
邯深亦偶爾替于尚抄書寫卷,家中生計,似乎逐漸有了著落。
然而,熱鬧之下,他的心卻並未因此安定。
一日,他忽然停筆,望著尚未乾透的墨跡,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如今尚能維持,不過是仗著風頭正盛。若有一日,眾人興致散去,這一切,又能撐多久?
筆墨雖在手,前路卻仍未可知。
但此時的邯深,也只能順勢而為。
並非貪圖銀錢,而是這些字,確實撐起了這個家一口氣。
他停筆片刻,心中雖有雜念,終究還是收斂起來,再度低頭,沉入書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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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數月過去。
那股「神童」的熱潮,終究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來訪的人少了,不再如最初那般門庭若市。
對邯深而言,反倒清靜了許多。
可對這個家來說,卻是另一種沉重。
父親舊傷未癒,當年被人打傷的腿,如今每逢天氣轉變便隱隱作痛,拉車時更是力不從心,時常走不了幾步便得停下歇息。
風潮一退,壓力便立刻顯露無遺。
一家人誰也不敢鬆懈。
母親雙氏卿依舊低頭縫補,針線細密如常;大哥莫玄、二姐莫泉仍舊上山採藥,風雨無阻。
彷彿從未有過那段短暫的熱鬧。
至於父親……他將那些尚未賣出的詩詞一一收好,仔細整理行囊。
邯深見狀,眉頭微皺。
「爹,你這是要去哪?」
「進城啊。」父親語氣依舊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城裡人多,賣得快些。我們這鄉下,終究買的人少。」
他笑了笑,又補了一句:「放心,不是你寫得不好。你這字啊,現在可還是響噹噹的。」
像是在安慰。
可邯深心中卻異常清明:他很清楚,不是字不好。只是,人心的熱度,終究有盡頭。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爹……您不是常說,城裡很危險嗎?」
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不安。
「我總覺得……還是別去了比較好。」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笑得隨意,「唉,哪有那麼誇張。」
「城裡對你們這些孩子是險惡了些,可爹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
他將行囊往肩上一甩,語氣依舊輕快:
「放心吧,爹會注意的,晚上買些好吃的給你們,那爹先走了!」
邯深沒有再說話。
只是望著父親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反而越發清晰。
父親進了城,將布包放下,沿著街邊開始叫賣。
「新字新詩……出自神童邯深之手喔!」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幾分誠懇。
果不其然,仍有人聞名而來,駐足翻看。
「這就是那個神童寫的?」、「倒是有些意思……」幾番議論後,終究有人掏錢購買。
「謝謝客官!謝謝!」
父親笑得格外熱情,雙手接過銅錢,眼中幾乎帶著光。
太好了!
他心中鬆了一口氣。
只要還有人買,就還撐得下去。
他甚至開始盤算,等收攤後,要替孩子們買些什麼吃的。
然而……
「這是什麼東西?」一道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語氣不大,卻帶著明顯的不屑。
一名年輕壯漢臉色陰沉,「這也敢拿出來賣?」
人群微微一靜。
隨後,一名壯漢從旁邊走了出來,體格壯碩,目光帶著幾分壓迫。
父親見狀,心中一沉,仍是連忙低頭,「若是不喜歡,可以退錢……沒關係的。」
他語氣放得極低。
壯漢卻冷笑一聲,「退錢?」
他將幾張紙隨手往父親臉上一甩,「寫得這麼爛,也配談書道?」
紙張散落,輕飄飄地落下。
卻像是狠狠抽在臉上。
父親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開口:「這是……我兒子寫的。」
壯漢眼神更冷,「難怪。」
「什麼父親教出什麼兒子,就是一窩騙子嘛!」
這一句話,像是直接刺進心口。
父親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說他自己,他可以忍。
可說到兒子……
不行!
更何況,那些字,是孩子一筆一畫練出來的。
那背後,是日夜的心血。
他胸口一熱,怒火猛然翻湧。
「說我可以!」父親猛地抬頭,聲音顫著怒意,「不准羞辱我兒子!」
話音未落,人已衝了上去。
「你這老東西發什麼瘋!」壯漢想一把將他推開。
人群頓時騷動。
「好了好了!別打了!」、「住手!住手!」幾個人連忙上前將兩人架開。
場面一度混亂,但勉強還是控制住了。
然而壯漢卻並未收手。
他冷笑著,當著眾人的面,緩緩將手中的紙撕開。
「本大爺可是王粲的後人。」他語氣帶著傲慢與挑釁,「我說這字爛……我倒要看看……這裡有誰敢說它好?!!!」
紙張在他手中,一分為二,再分為四。
再撕、再碎。
最後,直接丟在地上,用腳踩下。
像是在踐踏什麼。
父親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猛地掙脫束縛,再次衝上前去,「我要跟你拼命!」
壯漢這次不再退讓。
他伸手一抓,直接扣住父親的喉嚨,「簡直就是鄉裡來的瘋子,一點禮數都不懂!就讓本大爺教教你吧!」
語氣冰冷,隨手用力一推。
那一下,其實不算太重。
可父親本就站不穩。
腿傷一發,整個人失去重心。
踉蹌。
後退。
撞上牆。
砰!!
聲音不大,卻乾脆。
鮮血,順著額角滑下。
人,當場倒地。
一動不動。
壯漢愣住了,「……」
像是沒料到會變成這樣。
下一瞬,臉色驟變。
轉身就跑。
人群瞬間炸開。
「殺人啦!」、「殺人啦──!」
呼喊聲此起彼落。
可那壯漢早已鑽入人群,轉眼消失不見。
只剩下地上那道身影。
靜靜地躺著,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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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尚聽聞噩耗,心頭一緊,幾乎是一路疾行衝上街去。
然而……
當他趕到時,現場早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剩下街邊零散的人聲,低低議論著。
「聽說……死了人……」
「多晦氣……院牆死人算不算變凶宅?」
「唉,好端端的,何必鬧成這樣……」
「誰知道呢,鄉下人進城,本來就不安分……」
「也有人說是被欺負的……誰曉得真假。」
聲音此起彼落,沒有誰真正關心。
于尚站在原地,胸口微微發緊。
他沒有再多問。
因為他心中最在意的,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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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趕到莫家時,門前已是一片素白。
白布垂掛,紙錢未燒,空氣中卻已帶著沉沉的喪氣。
屋內幾人已換上孝服。
母親雙氏卿強撐著身子,眼眶紅腫;莫玄與莫泉低著頭,神情僵硬,像是還沒從這場變故中回過神。
而那張簡陋的床上。
父親靜靜地躺著。
一動不動。
像只是睡著了。
卻再也不會醒來。
邯深跪在床前,一語不發。
他沒有哭喊,也沒有崩潰,只是直直地望著父親的臉。那目光像被定住了一樣,很久沒有移開。
眼睛幾乎沒有眨過,淚水卻不停地落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直到整張臉都濕了,他仍沒有動。
于尚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屋內很安靜,只剩下低低的腳步聲與壓抑的抽氣聲。白布垂著,光線黯淡,彷彿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桌上的硯台裂開了一道縫,墨乾在其中;毛筆折在一旁,靜靜地躺著。
沒有人去收,也沒有人提起。
邯深沒有看向那裡。
彷彿已經知道,那些東西再也用不上了。
于尚看著這一切,心中明白,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法事一點一點地進行下去。
邯深看起來,比兄姊都還要平靜。
可誰都看得出來,他才是最痛的那一個。
父親因他而死……因他那一筆一墨……
過去對筆墨有多喜歡,如今便有多不願再碰。
法事結束後,人群漸散。
邯深仍跪在墓前,一動也不動,像整個人被留在了原地。
「深哥哥……」
夏寺輕聲喚了一句,卻不知道該再說什麼。她心裡同樣難受,卻更不敢去碰邯深此刻的狀態。
邯深沒有回應。
風很輕,墓前的紙灰微微翻動。
「我……明明知道會出事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如果當時再堅持一點,如果沒有讓父親進城,是不是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沒有人能回答。
「于大人。」母親雙氏卿開口時,聲音已經沙啞,「您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家的恩人。」
于尚微微一怔,「哪裡……」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甚至連自己都不太相信。
心裡不禁閃過一個念頭:若當初沒有教邯深,這一切是否也不會發生?
雙氏卿緩了口氣,才繼續說道:
「先前我與老伴其實就商量過……這孩子並不屬於我們這裡。」
她看向跪在墓前的邯深,眼神複雜,「若有一天有機會……希望于大人,能收他為養子。」
邯深猛地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向母親。
父親已死;筆墨已斷。
這個家,一下子像被抽去了兩根支柱。
「不要!不要!娘!」夏寺第一個衝出來,聲音幾乎帶著哭腔,「才剛沒了爹……難道還要我們再失去一個哥哥嗎?」
「夏寺……別說了。」邯深低聲開口。
聲音很輕,卻讓人無法反駁。
他沒有再看她,只是靜靜地跪著。
他其實明白。
母親會說出這樣的話,不是選擇,而是沒有選擇。
于尚一時無言。
他看著邯深,眼神複雜。
喜愛,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猶豫。
他家中並不缺子。
可這樣的孩子,也確實難得,也不覺得多邯深會太多,其實也有動過這樣的心思,卻被雙氏卿提前脫口而出。
「夫人……這樣,真的好嗎?」他還是開了口。
雙氏卿眼中含淚,卻沒有讓聲音顫抖。
「老伴一生的心願,不過是看這孩子能走得更遠一些。」她頓了頓,「如今……或許也只能如此了。」
邯深跪在墓前。
沒有說話!他其實早就知道,自己與這個家之間,總有一天會出現這樣的分岔。
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時間點……
「邯深。」于尚終於開口,「你怎麼想?」
邯深抬起頭,眼神已經很平靜,卻平靜得有些過頭。
「既然爹娘都這樣想……」他停了一下,「那麼孩兒沒有拒絕的理由。」
沒有情緒,也沒有波動,像是在替別人回答。
于尚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我便收邯深為養子。」
這一句話落下!屋內沒有任何人說話。
像是什麼,悄然改變了。
【小後記】
自此之後,邯深不復執筆。
筆在手,心不在;墨未落,意先亂。
彷彿那一筆一畫,皆牽著往日之事,再無從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