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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冰壁還在呼吸。不是那種劇烈的起伏,像肺葉在咳嗽,而是非常細微、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谷裡的空氣總是帶著一點甜味,像被遺忘很久的薄荷糖融化在舌尖,又立刻被零下四十度的寒氣重新凍結。我躺在吊床上,兩端綁在兩座懸浮小教堂的飛扶壁之間。教堂的尖頂朝下,像倒插的冰錐,彼此之間用生鏽的鐵鏈連接,鐵鏈上掛滿了凍結的祈禱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已經模糊成一團黑。
爬上第一級天梯之後,一顆扣子從大衣上掉了,滾進了鏡子裡,再也找不回來。惡作劇的數字人叫我「那個還在往上走的人」,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叫,只是用眼神示意。昨天的七百二十三,到了今天早上變成了七百一十九,彷彿階梯在夜裡偷偷吃掉了一些級數,又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我走向最近的那座小教堂。門是開著的,裡面沒有神壇,只有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裡的我穿著同一件大衣,卻比真實的我老了大概十五歲。鏡中的人正在微笑,但嘴角角度不對,像是勉強拉出來的弧線。我伸手碰了碰鏡面。冰冷,當然冰冷,但更冰冷的是那種觸感:手指好像穿過了什麼柔軟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東西。
「又要走了嗎?」一個聲音從教堂後面的陰影裡傳來。
是那個叫艾莉的女人。她總是坐在同一張傾斜的長椅上,膝蓋上放著一本沒有封面的書,她每天都會假裝在讀,並試圖回憶故事真正的內容。
「不走會怎樣?」我問。
她聳聳肩。「不走就不會失去更多。但你已經失去得夠多了,對吧?」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凍硬的麵包,掰了一半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發出玻璃碎裂的聲音。
「今天的天梯不對。」她忽然說。
「怎麼不對?」
「失焦了。因為數字人把極光碾碎。」
從裂谷深處升上來的螺旋路徑,今天冰階泛著一種不自然,凍在半空。階梯邊緣鑲嵌著小小的哥德式拱窗,窗裡面有著完全陌生風景。我把剩下的半塊麵包塞回口袋,開始往上走。第一級階梯踩上去的時候,我聽見老舊的黑膠唱片被調慢了轉速。數字人低聲說著「別再往上爬了」,話一說完就被鏡冰吞沒了。
我繼續往上。第二級、第三級……到第七級的時候,我忽然停下來。因為我看見自己的背影在前方十幾級的地方,也在往上走。那個背影走路的姿勢和我一模一樣,連左肩微微下沉的習慣都相同。只是大衣後擺拖在地上,拖出一條細細的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