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是在中午打來的。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正坐在電腦前,一邊吃著微波加熱的冷凍義大利麵,一邊盯著螢幕發呆。遊戲畫面停在主選單,背景音樂反覆播放,像是在提醒我該做點什麼,但我就是懶得動。窗外陽光很亮,亮到有點刺眼。這種天氣通常會讓人想出門,可我沒有那種動力。離婚之後,我的生活變得很單純,單純到幾乎沒有變化。
手機就在這時候震動起來。
我一開始沒打算接。這種時間點打來的,多半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是推銷,就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通知。
但螢幕亮起來的瞬間,我還是愣了一下。
來電顯示,是我的前妻。
我盯著螢幕上她的名字好幾秒,手上的叉子還停在半空,心裡此刻有種說不出口的堵塞感。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
久到我甚至不太記得上一次說話是什麼時候。
電話持續震動。
最終,我最後還是選擇接起。
「喂?」
我剛開口,她就直接打斷我。
「你現在在家嗎?」
她的聲音很低,但語速很快,像是壓著什麼情緒在說話。沒有寒暄,也沒有多餘的鋪陳。
我皺了一下眉。
「在啊,怎麼了?」
她沒有回應我的問題,反而直接丟下一句話。
「聽我說,你現在立刻去囤物資,越多越好。」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蛤?」
「食物、水、醫療用品,能買多少就買多少。」她的語氣變得更急,「還有一件事,你絕對不要用水龍頭的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妳在講什麼?停水喔?」
這聽起來太荒謬了。
我們不是在什麼災區,也沒有颱風,更沒有地震。
但她完全沒有被我的反應影響。
「不是停水,是不能用。」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詞,「總之,不要喝,也不要煮東西,最好不要碰觸到,想用就買瓶裝水。」
我這才慢慢收起剛才那點輕鬆的態度。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坐直身體,把叉子放下。
「妳先講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間。
那種沉默很奇怪,不是猶豫,也不是不想說,而是像有人站在旁邊,她不能隨便開口。
接著,她壓低聲音。
「如果可以,直接離開這座城市。」
這句話讓我整個人愣住。
「……什麼意思?」
「現在就走,越快越好,否則等到事情真的發生就來不及了。」她幾乎是咬著字在說。
我腦袋開始轉動。
她的工作性質,我多少還是知道一點。雖然我們很少聊工作,但她在政府單位裡的職位不低,接觸到的資訊也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如果她會說出這種話,那就代表——
這不是她的猜測。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此刻,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車子照樣在走,便利商店門口還有人在抽菸。
沒有任何異常。
「妳是不是知道什麼?」我壓低聲音問。
她沒有正面回答。
「我只能跟你說到這裡。」她的語氣開始變得急促,「你現在就去準備,不要拖。」
「等一下。」我忍不住提高聲音,「至少讓我知道是什麼狀況吧?是疫情?還是……」
「不要問。」
她打斷我,語氣非常嚴肅。
我還想再開口,但她已經接著說下去。
「記住我剛剛講的,尤其是水的部分,絕對不要碰自來水。」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電話,直接斷了。
沒有結束語,沒有掛斷的聲音提示,就像是被人從另一頭硬生生切掉一樣。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面顯示通話結束。
我選擇立刻回撥,然而撥號音只響了一聲,就變成機械式的語音提示——
「您撥打的電話目前無法接通。」
我皺眉,又打了一次。
結果一樣。
第三次、第四次,全部都是同樣的回應。
像是那個號碼,直接從系統裡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還握著手機,腦袋卻開始有點跟不上現實。
這種情況太不合理。
如果只是她不想接,應該會轉語音信箱。
但現在的狀況,更像是被強制切斷。
我慢慢把手機放下。
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電腦還在播放遊戲的背景音樂。
剛剛那通電話,像是硬生生在這個平靜的空間裡開了一道裂縫。
我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街景熱鬧,如同往常。
我不是一個喜歡過度反應的人,但我也很清楚,她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人。
於是下一秒,我直接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果斷朝車庫方向走去。
電動捲簾門升起的聲音,今天聽起來格外刺耳。
平常我不太會注意這種聲音,但或許是前妻剛才那通不明所以的電話,我感覺整個人處在一種說不上來的緊繃狀態,好像連空氣都變得比較重。
等到車子發動,我沒有暖車,直接踩油門開出去,筆直朝著城外的方向行駛。
或許是心理作用的關係,明明看見的車子都像平常那般來來往往,但我卻感覺今天想要出城的車流量似乎比以往都還要來得多。
就好像,大家也都想要逃離這座城市一樣。
隨著車子逐漸駛離市中心,車流卻越來越慢。
前方的道路開始出現閃爍的紅藍燈。
我一開始還以為只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但再往前開一段距離,畫面變得清楚之後,整個人頓時沉默了。
那不是事故。
是封鎖。
數輛警車橫向停在道路上,直接把整條路切斷。
前方還架起了臨時的阻擋設施,幾個穿著防護裝備的警察站在那裡,手勢很明確——
全部掉頭。
沒有例外。
我踩下煞車,車子慢慢停住。
前面的車已經開始掉頭,有人不甘心,試圖往旁邊繞,但很快就被警察攔下來。
有個中年男人搖下車窗,大聲喊著什麼。
距離太遠,我聽不清楚,但語氣很激動。
警察沒有跟他爭辯,只是用手勢示意他回去。
那男人罵了一句,最後還是乖乖轉方向盤。
輪到我時,我把車往前滑了一點,停在封鎖線前。
其中一名警察走過來,敲了敲我的車窗。
我把窗戶降下一半。
「前面管制,請掉頭。」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重複一個已經說過上百次的句子。
「為什麼?」儘管已經有了猜測,我還是不死心問了出口。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正面回答。
「這邊暫時不能通行,請配合。」
語氣沒變,但多了一點壓迫感。
我盯著他幾秒。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也沒有閃避。
這種態度,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我點了點頭。
沒有再多說什麼。
方向盤一轉,車子慢慢掉頭。
就在我轉向的時候,我看到旁邊另一條匝道,發現那邊同樣被封死。
看來不只是單一出口,而是整個城市的出口,都被封住了。
我重新回到車流裡,隨著所有人,往回開。
腳踩著油門,腦袋開始快速整理剛剛看到的畫面。
同時前妻說的話,也在腦子裡重新浮現。
「如果可以,直接離開這座城市。」
我原本以為,那是一種預防。
現在看來,那是最後的機會。
而我,慢了一步。
我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現實。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剩下一個選項。
視線看了一眼油量,還很充足。
於是方向盤一轉,我不打算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往市區最大的一間大賣場開過去。
如果真的要撐一段時間,那裡會是物資最充足的地方。
車子重新加速。
路上的車,明顯比剛剛更多。
而且不只是往外,開始有人往各個方向亂開。
一台車突然從旁邊硬切進來,差點擦到我的車頭。
我下意識按了一下喇叭。
對方沒有反應,直接加速離開。
我皺了一下眉,但沒有追。
這種時候,爭這個沒有意義。
越靠近賣場,車流越密集。
甚至還沒進停車場,我就看到入口已經排滿車。
有人直接把車停在路邊,連停車格都懶得找,拿著袋子就往裡面衝。
我把車塞進一個勉強算位置的空隙。
引擎還沒完全熄火,我就已經解開安全帶。
關門的瞬間,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很長的喇叭聲。
不是提醒。
比較像是在發洩。
我沒有回頭看。
直接朝賣場入口走去。
自動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亂直接撲到我臉上。
不是聲音大而已,是那種節奏全亂掉的感覺。
平常的大賣場,雖然人多,但至少還有秩序。推車會排隊、結帳會分流、每個人動線都差不多。可現在完全不是這回事。
人群是散的。
每個人都在往不同方向衝,但目標卻出奇一致——
食物、水、還有任何能囤的東西。
我站在入口停了一秒,快速掃過整個空間。
貨架已經開始被清空。
尤其是飲用水區,幾乎只剩下零星幾瓶被擠在角落,像是被遺忘一樣。
「靠……」
我低聲罵了一句,直接推了一台手推車往裡面走。
這種時候,不能慢。
我沒有去想什麼品牌、口味,也沒有去比價。
看到能用的,就丟進去。
礦泉水、罐頭、泡麵、餅乾、能量棒——
只要手伸得到的,我全部往車裡掃。
旁邊有人跟我一樣。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直接把整排泡麵往自己推車裡掃,動作快到像是在搶時間。
另一邊,一個中年婦女拉著兩個孩子,一邊往購物籃塞東西,一邊不斷回頭張望,像是怕有人搶她的東西。
「那個不要拿!那是我先看到的!」
有人在後面吼。
我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男人正站在飲料區對峙,其中一個手上抓著一整箱瓶裝水,另一個則死死抓著箱子的另一側。
旁邊的人沒有去勸,也沒有圍觀。
大家只是看一眼,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像是默認了這種狀態。
我收回視線,加快動作。
走到醫療用品區時,我停了一下。
架上還剩下一些基本的東西:紗布、酒精、止痛藥。
我直接把整排能拿的都拿走。
這種東西平常看起來沒什麼,但真的出事的時候,會變得很關鍵。
推車越來越重。
輪子開始發出不太順的聲音,但我沒有停。
就在這時候,賣場的廣播突然響起。
「請各位顧客注意,請保持冷靜,依序結帳——」
聲音還沒說完,就被一陣雜訊蓋掉。
接著,整個廣播系統直接斷掉。
空氣瞬間更沉。
有人停下動作,抬頭看天花板。
也有人完全不理,繼續掃貨。
我沒有猶豫,直接推著車往收銀區走。
排隊已經亂成一團。
原本的動線完全失效,有人直接插隊,有人試圖維持秩序,但沒人聽。
收銀員的臉色很難看,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一個一個來!不要擠!」
她喊著,但聲音很快被淹沒。
我找了一個看起來比較短的隊伍,硬是插進去。
旁邊的人瞪了我一眼,但沒有說什麼。
這種時候,沒有人有力氣去吵。
隊伍移動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長。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入口那邊,人更多了。
甚至有人開始直接用手提著東西往外走,連結帳都不打算做。
我皺了一下眉。
這已經不是「搶購」的程度。
是秩序開始鬆動。
輪到我結帳的時候,收銀員連看都沒看我。
她的手在抖。
掃條碼的速度卻很快。
「袋子自己裝。」她低聲說。
我點了點頭,開始把東西往袋子裡塞。
刷卡的時候,機器卡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心臟直接緊了一下。
好在幾秒後,還是通過了。
「下一位!」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沒有停留,直接提著東西往外走。
一出賣場,外面的光線讓我有點不適應。
但更讓人不適的,是外面的狀況。
車更多了。
而且停得更亂。
有人把車門打開,東西直接丟進去,甚至還有人直接把後車廂撐開,用力塞。
遠處傳來警笛聲。
不是一台,是好幾台。
我加快腳步,把東西丟進後車廂。
動作有點亂,但我沒在意。
關上後車廂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種很強烈的感覺——
這裡不能待太久。
上車,發動引擎,我沒有再看賣場一眼,直接踩油門離開。
快到家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是一則政府通知。
我沒有立刻點開,只因為此時分秒必爭,先回到家最重要。
等車子進車庫,電動捲簾門慢慢落下,把外面的光線一點一點隔絕。
直到整個空間重新變得安靜後,我才拿起手機,點開那則訊息。
畫面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知道,門,已經關上了。
螢幕的白光在車庫裡顯得特別刺眼。
我站在還沒完全冷卻的車旁,手裡握著手機,盯著那則政府通知。
內容很簡單,甚至可以說過於簡單——
「本市已出現不明傳染性疾病,為防止擴散,所有市民即刻返家,不得外出。物資將由政府統一調配發放,請耐心等待後續通知。」
我看著螢幕上頭的訊息,手指不自覺收緊。
前妻的聲音在腦海裡重疊。
「不要用水龍頭的水。」
難道所謂的「疾病」,跟自來水有關?
但我想不通其中的關聯,只能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起來。
現在不適合多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東西整理好。
打開後車廂,我將物資一袋一袋搬下來。
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在車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平常我一定會嫌麻煩,甚至會拖著不想整理。但今天不一樣,每一袋東西,都像是多撐一天的保險。
我沒有把東西搬進廚房,而是走進雜貨間,繞過裡面的各種雜物,來到最裡面。
那裡,有一扇隱密的門。
那是暗房的門。
這個地方,本來只是我拿來躲清靜的空間。
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提前準備好的避難所。
手指接連按下密碼,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門打開。
裡面的空氣有點悶,但還算乾淨。
我把燈全部打開,白光瞬間充滿整個空間。
這裡比一般房間小,但規劃得很完整。
一張床、一張電腦桌、幾個儲物櫃,角落還有一間簡單的衛浴。
這裡隔音很好。
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原本這裡是為了躲避前妻的聒噪而偷偷搭建的世外桃源,直到我們離婚後,才漸漸被遺棄。
把物資一袋一袋搬進來後,我開始分類。
水放一邊,食物放另一邊,醫療用品單獨整理。
動作很機械,但腦袋一直在轉。
「不能用自來水。」
那代表什麼?
水有問題。
而且是那種,官方不敢講太多的問題。
我看了一眼剛買回來的瓶裝水。
數量不算少,但也沒有多到可以讓我安心。
我開始計算。
一天用多少水,能撐多久。
但算到一半,整個人突然猛地停住。
這種算法有個前提——
我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但現在的情況,沒有這個前提。
嘴裡吐了一口氣,我有點沮喪地坐在床邊。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通知,是新聞。
我點開。
畫面是一段模糊的街頭影像,畫質不高,看起來像是用手機偷拍的。
畫面裡,有人倒在地上。
旁邊圍了一圈人,但沒有人靠近。
鏡頭晃得很厲害。
有人在後面喊:「他剛剛還在動!」
接著畫面突然一轉。
地上的人動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那種動。
是整個身體像抽搐一樣,猛地彈起來。
周圍的人往後退。
有人尖叫。
影片在這裡結束。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沒有立刻滑掉。
留言區已經炸開。
「這真的假的?」
「不要亂傳,這會造成恐慌。」
「我朋友在醫院,他說真的有這種情況。」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
沒有人能確定。
但也沒有人完全否定。
我把手機丟到一旁,靠在牆上。
腦袋開始有點亂。
如果只是流感,不會需要封城到這種程度。
如果只是水有問題,不會同時出現這種畫面。
這兩件事,很可能是連在一起的。
我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
現在最糟的情況,不是事情本身。
而是資訊不完整。
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能拼湊零碎的片段。
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時間慢慢過去。
將電腦也搬進暗房後,我靠著網路去刷各種消息。
儘管越刷,只能看見越亂。
有人說是病毒變異。
有人說是實驗外洩。 也有人說,這根本不是病。
我沒有選擇相信哪一個。
因為每一個版本,都缺了一塊。
晚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暗房裡沒有窗戶,我只能靠電腦的時間判斷。
我簡單吃了一點東西。
沒有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吞下去。
補充體力,這件事不能省。
睡覺前,我試著打電話。
打給前妻。
畫面顯示撥號中。
我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直到自動掛斷。
沒有聲音。
沒有轉接。
像是那個號碼,已經不存在。
我把手機放在一旁,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燈沒有關。
我不太想讓這個空間變成全黑。
腦袋還在轉。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不斷重複。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慢慢睡著。
隔天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
還有訊號。
我鬆了一口氣。
但這種鬆,不太踏實。
像是暫時借來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沒有離開暗房。
吃、睡、滑手機、打遊戲。
時間開始變得模糊。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關在另一層。
我只能透過螢幕,看見一點點影子。
直到某一刻——
所有的訊號,突然消失。
沒有預警。
沒有倒數。
畫面卡住,然後一片空白。
我點了幾下。
沒有反應。
我切換網路,重開機。
還是沒有。
這表示,我完全失去了知道外界消息的手段。
緊接著又過幾天,連電都沒了。
那時我剛離開電腦桌,因為發生太過突然,忍不住嚇了一跳。本想拿手機照明,腳卻不清楚踩到什麼,猛地扭了一下,身體忽然朝一方傾斜,緊接著腦袋撞到桌子。
這一下非常大力,我的意識隨著這片黑暗,瞬間沉淪。
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第一個感覺不是痛。
是安靜。
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夜深的那種,而是整個世界像被人按了靜音鍵。沒有風聲、沒有車聲,甚至連電器運轉的底噪都消失了。
我愣了幾秒,才慢慢意識到——
電真的沒了。
然後,痛才跟上來。
腦袋像被人用鈍器敲過一樣,一陣一陣往裡面脹。我下意識伸手去摸,手指碰到一片濕黏,還帶點溫度。
血。
我沒有立刻慌。
可能是因為太久沒跟人接觸,連「慌」這個反應都變慢了。
我躺在地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花了幾秒把剛剛的事情拼起來——停電、站起來、踩空、撞到桌角,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還活著就好。」
我自己對自己說了一句。
聲音有點啞。
雙手慢慢撐起身體,整個人還有點晃,但還能動。我伸手摸到旁邊的桌腳,順著記憶找到手機的位置。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隨著按亮螢幕,光一出來,雙眼下意識瞇了一下。
太亮了。
明明只是手機的光,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像有人拿手電筒直接照臉。
花了幾秒適應,身體才開始動作。
翻出紗布、消毒水,動作不算熟練,但還不至於失手。消毒的時候還是有點刺痛,不過那種痛感很奇怪,像隔了一層什麼。
不太真實。
我皺了皺眉,但沒有多想,先把傷口處理好才重要。
包紮完成後,我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氣。
手機電量還剩六十幾%。
我看了一眼,就把螢幕關掉。
這東西現在不只是通訊工具,是唯一的光源之一。
不能浪費。
我在黑暗裡坐了一會,慢慢站起來,開始找備用照明。
手電筒在抽屜裡,我記得。
摸索了一陣,終於找到。
打開的那一刻,光束直直打出去,照亮了暗房的一角。
那畫面讓我有點恍惚。
這裡我待了不知道多久。
以前覺得舒適的空間,現在看起來有點陌生。
像是換了一層皮。
我很快又找出幾根蠟燭,點上。
火光搖晃,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彷彿整個空間變得很不穩定。
但至少,已經不是全黑。
我沒有開太多光,只是讓自己能看見東西就好。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刻意降低消耗。
水用得更少,食物也開始配給。
一天吃兩餐,甚至有時候只吃一餐。
我試著讓時間變得有規律,但很快就放棄了。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沒有網路,沒有電,手機也不敢一直開。
時間這個東西,變成一種模糊的概念。
我開始用「餓」來計算一天。
餓一次,算半天。
餓兩次,算一天。
聽起來很蠢,但在這種環境下,很實用。
只是不曉得為什麼,吃進嘴裡的食物不再美味,甚至連味道也都快嚐不出來。
彷彿進食這個舉動,只剩本能的需求。
時間繼續往前走。
或者說,我假設它在走。
理論上,我應該走出暗房,試著接觸外面。
但實際上,我甚至連靠近那扇門,都會有一種本能的抗拒。
外面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我的身體,好像不想知道。
有幾次,我站在門前,手已經放在門把上,卻還是強制停住了。
沒有任何理由,就是單純不想開。
最後我都會退回來。
告訴自己:「還可以再撐一下。」
直到某一天。
我把最後一瓶水拿起來的時候,手停住了。
我看著那瓶水,盯了很久。
腦袋很冷靜。
沒有恐慌,沒有掙扎。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要是再不出去,自己就真的會死。
這次,我沒有猶豫太久。
我把背包找出來,把剩下的東西整理進去。
手電筒、蠟燭、刀子、幾包食物。
動作很慢,但很確定。
整理完,我站在門前。
那種抗拒感還在,甚至比之前更強,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我——
「不要出去。」
但這一次,我沒有停。
門,被打開了。
許久未開的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光線像刀一樣直接灌進來。
我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暗房裡待太久,我的視覺早就習慣那種低亮度的世界,突然回到正常光線,反而像被攻擊。
我只能站在門口,等到眼睛終於不再刺痛,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客廳的樣子跟我記憶裡差不多,東西也都還在原位。
但那種「有人生活過」的痕跡卻彷彿消失,整個空間就像死得很乾淨。沒有聲音,沒有動靜,甚至連一點外面的背景噪音都沒有。
安靜到讓人不舒服。
我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聲在空間裡顯得特別清楚。
地板上有一點灰。
不多,但足夠說明時間過去不短。
等走到窗邊,手放在窗簾上,停了一下。
說實話,我其實不太想拉開。
在暗房裡的時候,我還可以假裝外面只是「狀況不好」。一旦真的看見,就沒有退路了。
但最終,我還是拉開了。
窗簾滑開的聲音很輕。
而外面的世界,果然早已大變樣。
街道上滿是車。
不是整齊停放,是亂停。
有的橫在路中央,有的撞上分隔島,有的車門還開著,像是人走到一半突然放棄。
整條路沒有在動的東西。
沒有行人,沒有車流。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我看見了屍體。
一具、兩具、很多具。
有的倒在車旁,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整個人卡在駕駛座外半個身體垂著。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細節,但那種「不會再動」的狀態,很明確。
我喉嚨有點乾。
腦袋沒有出現尖叫或崩潰,反而很冷靜。
冷靜到有點不正常。
我只是站在那裡,一個畫面一個畫面去看。
街角的便利商店,鐵門半拉,玻璃碎掉。
對面的公車站牌歪了一邊。
遠一點的十字路口,有一台公車斜停,整個卡住。
沒有煙,沒有火。
一切都像結束很久了。
我下意識舔了一下嘴唇,才發現自己其實很餓。
不是那種「該吃飯了」的餓,是更深一點、更空的感覺。像身體裡有一塊地方被挖掉,怎麼填都填不滿。
這讓我皺了一下眉,不過沒有多想。
畢竟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離開窗邊後,我拿起之前準備好的背包,緩緩走向門口,直到手握在門把上。
我知道,只要踏出去,我就不再是「躲著的人」,而是會變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張口深吸一口氣後,我用力吐出,接著打開門。
準備融入這個不一樣的世界。
外面的空氣,比我想像中還要重。
有一種混雜的味道——腐敗、灰塵,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腥味。
我忍不住皺眉,但沒有退。
一步走出去。
陽光落在身上,有點暖。
這種正常的感覺,反而讓眼前的景象更不真實。
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每一步都很小心。
太安靜了。
安靜到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其實還有人在某個地方看著我。
走了大概十幾公尺,我停下來。
前面有一具屍體。
距離很近,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去看。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側躺在地上,臉朝著我。
皮膚有點發灰,眼睛半開,嘴巴張著。
看起來像是死前想說什麼,但沒說完。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沒有動。
很好。
我正準備繞過去——
他的手,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
不是錯覺。
那隻手,真的動了。
指尖抽了一下,接著整隻手慢慢撐地。
我往後退了一步。
心跳開始加快。
男人的頭慢慢轉過來。
那雙原本無神的眼睛,對上我。
裡面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痛苦,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活著」的感覺。
只有——空。
然後,他開始動了。
不是正常人起身的方式。
是那種不協調的、像關節壞掉一樣的動作,一節一節把身體撐起來。
嘴巴還在開合。
像在咬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我腦袋一片空白。
唯一浮現的念頭很簡單。
這不是人。
他朝我走過來。
腳步拖著,速度不快,但沒有停。
我本能後退。
就在這時——
「砰!」
聲音炸開。
我耳朵瞬間嗡了一下。
男人的頭,在我眼前直接爆開。
整個人往後倒。
我愣住。
還沒反應過來,第二個聲音響起。
「別動!」
我轉頭。
街道另一端,幾個穿著軍裝的人正朝這邊過來。
槍口還冒著煙。
他們的動作很俐落。
一個人上前確認屍體,另外幾個人分散站位,槍口始終對著四周。
那種感覺,很專業。
也很冰冷。
我站在原地,手慢慢舉起來,腦袋裡卻只剩下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有人了。
終於有人了。
「我還活著!」我開口,聲音有點乾,「我沒有感染!」
其中一個士兵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有點不舒服。
這不是看到倖存者的反應,比較像是在看某種需要確認的東西。
他沒有回應,只是默默抬起槍。
對準我。
氣氛在那一瞬間變了。
我原本準備往前的腳,停在半空。
心裡某個地方,突然往下一沉。
事情,好像不太對。
「趴下!」
聽到這話,我整個人站在原地,腦子懵懵的。
見我沒有立刻配合,其中一個人已經衝上來。
他的速度很快,我甚至來不及反應,對方已經把我整個人壓倒在地,這力道大到我胸口一瞬間被壓出大量空氣。
我的手被反扣。
他的膝蓋頂在我背上。
這是標準的制壓動作。
我掙扎了一下。
不是想反抗,是身體本能在抵抗這種壓制。
但我很快發現,自己剛剛那一下掙扎的力氣,有點過頭。
那個壓住我的人,身體劇烈晃了一下。
就好像被某種巨獸反抗。
我忍不住愣了一秒,懷疑自己有這麼大的力氣嗎?
「目標控制。」
「確認狀態。」
另一個人蹲到我面前。
隔著護目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槍口,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這聲音很冷,像在做紀錄。
「……我叫林哲。」我說。
「感染多久?」
我愣住。
「我沒有感染。」
他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盯著我。
那種沉默,比任何質疑都更讓人不舒服。
「我真的沒有,我一直待在室內,我有隔離,我——」
「看著我。」他直接打斷。
我忍不住抬頭。
他伸手,直接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往上抬,動作非常粗魯。
然後他將臉靠近過來。
很近。
近到我可以看到他護目鏡上的反光。
「再說一次。」他說。
「你有沒有感染?」
我喉嚨有點乾。
「沒有。」
他盯著我。
然後幾秒之後,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冷下來的話。
「瞳孔反應異常。」
我心裡一沉。
「體溫?」
後面的人拿出某種儀器在我身上掃描起來後,回覆:「低於正常。」
「心率?」
「偏高,但穩定。」
那個人鬆開我的下巴,站起來。
「確實是感染症狀。」
他的語氣第一次出現變化,但聽起來不像放鬆,而是更多的困惑。
「怎麼可能……」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我聽得懂一件事。
他們沒有把我當正常人。
我掙扎著開口:「你們在講什麼?我只是躲在家裡而已,我——」
「他有語言能力。」其中一人突然說。
整個空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回到我身上。
那種感覺,很詭異。
像我不是在跟他們對話,是被他們觀察。
「重複一次。」剛剛問話的人說。
我愣了一下。
「什麼?」
「隨便說一句。」
我喉嚨發緊。
「我……我需要幫助。」
他們沒有回應。
但我看到,有人明顯動了一下,像是被某個預期外的結果打到。
「會說話。」有人低聲說。
「而且邏輯完整。」
我開始不安。
這種對話,不應該出現在「救援現場」。
比較像是某種實驗場所。
「隊長。」其中一個人對著通訊器說,「我們這裡……有異常。」
短暫的靜默後,耳機裡傳來聲音。
我聽不清內容。
但我看見那個人表情變了。
變得很專注。
「……了解。」
他放下手,看向我。
那一眼,終於有了明確的定義。
不是敵人。
也不是人。
是——
目標。
「標記為樣本。」他說。
「帶走。」
我心裡那條線,猛地斷了。
「等等!」我聲音提高,「你們搞錯了!我是人!我可以思考,我——」
話還沒說完,一支針直接扎進我脖子。
很快。
快到我只感覺到一點刺痛。
然後,是一股冰冷往身體裡擴散。
我整個人開始發軟。
視線晃動。
聲音變遠。
最後我看到的畫面,是湛藍的天空。
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在移動。
有人在說話。
「保持清醒。」
「觀察反應。」
「這個案例……」
後面的,我聽不清了。
意識往下沉。
很深。
在完全失去意識前,我腦袋裡充滿無數問題。
難道我真的已經被感染了?
但為什麼?
又是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