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尖叫聲並非如電影般整齊劃一,而是一種散亂、破碎,帶著生理性恐懼的集體潰堤。
當第一個醒來的伊凝雪發出那聲顫抖的呼喚後,整個禮堂像是被投入滾石的深潭,連鎖反應瞬間炸開。原本橫陳在楓木地板上的 186 具赤裸身軀,在此刻展現出了人類最原始的防衛本能。
「啊——!」
「為什麼……我為什麼沒穿衣服!」
「走開!不准看!」
「全體男生都給我轉過去!」
說這話的是法律系的商夢恬。
她剛從昏迷中驚醒,雙手死命地環抱著胸口,原本架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不知去向,這讓她的眼神顯得有些失焦。
她蜷縮在看台下方的陰影裡,白皙的大腿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顫抖。
即便在這種極致的羞恥中,她仍下意識地試圖用那種法律人的嚴謹口吻大喊,但聲音裡的哭腔卻洩露了她徹底的崩潰。
闕恆遠僵硬地維持著坐姿,雙手死死地壓在胯間。
他不敢轉頭,甚至不敢大幅度地移動視線,因為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一片晃眼的雪白。
「那個……」
「這裡只有我一個男生。」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種因為極度壓抑而產生的顫抖。
「這不可能……」
「操場的人呢?老師呢?」
護理系的謐若霜展現出了異於常人的冷靜,或者說,是職業本能強迫她冷靜。
她同樣赤裸地坐在不遠處,長髮垂在胸前,雖然臉色慘白,但她正用一種近乎機械的動作檢查著身邊同學的脈搏。
「大家冷靜一點!」
「不要亂跑!有人受傷了!」
謐若霜的聲音穿透了雜亂的哭喊,
「藝術系的,」
「那邊的地板碎裂了,不要赤腳踩過去!」
禮堂內的混亂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八個科系的女生在驚恐中本能地尋找自己的同班同學。
建築系、景觀系的女生們下意識地往闕恆遠與悅清禾的方向靠攏;
音樂系的女孩們則三三兩兩地抱在一起,試圖用彼此的體溫和肢體來遮掩那令人絕望的暴露感。
「恆遠……」
悅清禾終於挪動到了闕恆遠的身後。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闕恆遠的背肌。
闕恆遠能感受到她赤裸的胸口正因為劇烈的呼吸而頻繁地撞擊著他的脊背。
那種驚人的柔軟與溫熱,在冰冷的空氣中像是一道電流,直接擊穿了他的理智。
「我在,清禾,我在。」
他強迫自己看著手機螢幕,那是唯一能讓他不去看那些白皙肢體的「安全區」。
「大家先聽我說!」
闕恆遠突然大喊一聲,聲音在挑高的禮堂內引發了陣陣回音,
「窗外已經不是原來的世界了!你們自己看窗外面!」
這一聲大喊,讓紛亂的禮堂稍微安靜了幾秒。
幾十雙、上百雙驚恐的眼睛望向那高處的氣窗。
窗外沒有操場,沒有宿舍大樓,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色濃霧,以及隱約可見的、巨大的原始植物輪廓。
「這到底是哪裡……」
「其他人……是不是都消失了?」
心理系的應予希呆呆地看著窗外,她癱坐在地上,任由赤裸的身體暴露在冷風中,眼神裡透出了一種絕望的空洞。
這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靠近。
藍語昕走了過來。
身為建築系的系幹部,她平時就帶著一種大姐頭的氣場。
此時她雖然也是一絲不掛,但她走得很穩,雙手雖然護著重點,但目光卻直視著闕恆遠。
「闕恆遠,沒時間給你害羞了。」
藍語昕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很硬,
「法律系的商夢恬在那邊崩潰,」
「她一直尖叫要你閉上眼睛,」
「還說……說你不准看,要你滾到大門外面去…。」
「但如果現在把你趕出去,」
「但她根本沒發現,那邊的鋼筋全斷了,」
「氣窗碎得跟什麼一樣,」
「外面全是那種灰濛濛的霧,冷得要死。」
「如果連你也走了,」
「這裡連個能擋風、能搬動那塊紅布的人都沒有了。」
「我沒打算走。」
闕恆遠低頭看著地板的裂縫,
「我也沒地方去。」
「很好。」
藍語昕轉頭看向舞台上方,
「現在那邊,那塊紅色的幕簾。」
「是我們現在唯一的『衣服』。」
禮堂內部的氣溫正隨著那股灰色的霧氣滲入而持續下降。
原本應該是裝飾用的深紅絲絨幕簾,此刻在這186名全身赤裸、冷得瑟瑟發抖的少女眼中,是個價值超過了任何名牌服飾的物品。
「那布是我們音樂系先看到的!」
一聲尖銳的爭執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一名音樂系的女生試圖爬上崩塌了一半的舞台,她那赤裸的背影在手電筒光芒下顯得有些凌亂。
「憑什麼?」
「我們護理系有傷患需要保暖!」
謐若霜直接站了起來,她雖然沒有布遮掩,但那種醫護人員的威嚴讓她看起來並不狼狽,
「你們怎不悅清禾的臉色很不對勁,她需要優先分配!」
「大家別吵了!」
闕恆遠終於站了起來。
當他起身的瞬間,周圍幾十名女生下意識地發出了輕微的驚呼聲,並紛紛轉過頭去。
那種身為唯一男性的視覺衝擊力,在此刻比任何言語都有力。
他背對著眾人,螃蟹般彆扭地挪動到舞台邊緣。

「藍語昕,妳幫我抓著這邊。」
他低聲說道。
藍語昕點點頭,兩個赤裸的身影就這樣在昏暗的舞台上忙碌起來。
闕恆遠利用他在建築系學到的結構知識,找到了幕簾的受力點,用盡全力猛地一拽。
撕拉——!
厚重的紅色絲絨布就這樣被生生扯下,大量的灰塵揚起。
這塊長達十幾公尺的布料,成了這座廢墟中第一份救命物資。
「法律系和心理系的,妳們現在幫忙把布撕開,讓每個人先分到一截能夠圍住腰的。」
闕恆遠沒有回頭,聲音沉穩了許多,
「然後護理系先拿兩塊大的,去舞台後方建立醫療區。」
「清禾,妳先過去那邊。」
「恆遠……」
悅清禾抓著一小塊紅布,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去吧,謐若霜會幫妳。」
當悅清禾被扶進舞台後方時,闕恆遠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收到 1 則新訊息:來自 操場跑步組-連柏睿】
他顫抖著手指點開語音。
「恆遠!救命……」
「我們在一個大峽谷底……」
「大家全都沒穿衣服……」
「范姜峻的腿斷了,那邊有怪獸!」
「你在哪裡?」
「……這裡距離學校地圖顯示有 52 公里,」
「……救命啊!」
語音訊息在寂靜的禮堂內自動播放,淒厲的求救聲與怪獸的低吼迴盪在每一個角落。
原本還在為了一塊布爭論不休的女生們,瞬間集體噤聲。
52公里。
在這種沒有衣服、沒有鞋子、沒有交通工具的原始世界,這意味著那些遠方的男友、同學,都已經成了生死兩隔的幻影。
「52公里……」
封若薇癱坐在地,手裡抓著剛分到的紅布,眼淚無聲地砸在地板上,
「柏睿過不來了……」
「他救不了我了……」
這種絕望感像瘟疫一樣蔓延。
原本對闕恆遠還抱持敵意的女生,視線開始慢慢轉變。
在這一片赤裸與紅布交織的廢墟中,闕恆遠手握著發光的手機,看著那186名漸漸向他靠攏的少女。
從這一刻起,文明的秩序已經燒成了灰燼,他成了這群少女唯一的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