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華的小說,時常被翻拍成電影,如「三更2餃子」、「胭脂扣」、「潘金蓮之前世今生」等。偶然讀了「胭脂扣」的小說,發現小說與電影仍有些許不同之處,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兩者在結尾的處理,有很大的不同。小說中提及如花與永定、楚娟於片場尋找十二少的過程,僅數筆帶過,最後以如花不告而別、永定二人遍尋如花未果作結,並未提及如花是否真的尋獲她魂牽夢縈的十二少,卻對於邵氏女明星的死亡一一細數,這樣安排相當令人玩味。而電影在同樣的結尾,卻加映了如花於片場一角尋獲十二少,一鬼一人、一少艾一老朽,在五十年的錯過之後,再度重逢,卻是如花心死離去、十二少驚訝挽留,最終陰陽永隔。
單就對於結尾的處理,我個人是比較喜歡電影的方式,至少,在跟著一鬼兩人痴痴纏纏、尋尋覓覓於人間的過程之後,能夠將如花與十二少的故事畫下一個句點—儘管這個句點也是不甚圓滿的。電影中最後一個鏡頭,其實我很喜歡:如花將墜子拔下、擲給十二少,而後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梅艷芳演繹的如花,在轉身的瞬間,表情由凝重轉為釋然,最後唇間溢出一抹微笑,這樣的笑很有感染力,讓我這個痴心的觀眾,也跟著放下執念,再無牽掛。小說中的結局,就很直截了當地告訴讀者,如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不只讀者找不到、永定與楚娟找不到,彷彿這一切都只是一個錯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十二少、也沒有如花,唯一證明如花存在過的證據—胭脂扣,也被永定毫無留戀地丟棄。這樣的處理,其實更符合現實的人生,也暗合佛家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的看法,人一世匆匆,愛恨情仇、轉瞬即逝,無所謂執著糾纏,一旦悟了,所有身外物、所有執念,皆可拋去,就好似那枚胭脂扣一般,執迷時愛若至寶、雖死不肯離身;了悟時棄若敝屣、投生不願再拾。
小說中許多處理,似乎作者都帶有對於新舊世代價值觀的比較,例如兩對情侶(十二少與如花、永定與楚娟)的婚戀觀、價值觀,都呈現時間對於不同世代的影響。比如對於「殉情」一事,如花是義無反顧,但永定與楚娟卻是絕不可能,彷彿真正的愛情只存在於舊日的時光中,隨時間流逝,消逝得無影無蹤。而對於如花的義無反顧,作者給她安排的卻是一個被愛人背叛的結局,似乎也可以揣測是否在作者的心中,從來就沒有什麼死生相隨的愛情?
小說中還有很多令我覺得有趣的部分,比如作者使用了很多粵語中的詞彙,如「戆居」、「茄哩啡」等,這對我這個非粵語使用者來說,容易會有語言的隔閡,但我相信對於母語為粵語的讀者,一定相當有親切感。另外,小說中對於香港在如花與永定生活的這兩個年代,五十年光陰的變遷,也有相當細緻的描寫,不管是地貌上的、生活習慣上的、觀念上的……,讓讀者能跟著小說的敘述一覽石塘風月於香港五十年前/後的繁華/凋零。
〈胭脂扣〉這篇短篇小說,能揉合風月之事與人鬼戀情等奪人眼球的題材,於人鬼戀情中潛藏作者的所要講述的香港風貌、兩性關係在時代中的改變,以及1997年帶給港人的無措與焦慮,最終指向一個母題:世間沒有永恆存在的事物、亦沒有永恆不變的關係與情感,所有的不變,其實皆在人所不察中漸變,箇中道理也值得讓我們去思索、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