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點45分。
神戶北野町的深夜,空氣裡那股蘇打水般的清冽感變得更加濃重。根據氣象預報,今晚的氣溫會降到了12°C左右,並帶著點從大阪灣吹來的濕氣。
闕恆遠推開二樓房間的木窗,木頭摩擦發出的「嘎吱」聲在安靜的街區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拉了拉身上那件深灰色連帽外套的拉鍊,任由涼風灌進衣領,試圖吹散腦子裡那揮之不去下午的殘影。
路燈在坡道上投下孤獨的暖橘色圓圈,遠處神戶港的燈火像碎鑽般散落在深藍色的海面上。
這個城市總是這樣,安靜得會讓人幾乎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恆遠,還沒睡啊?」
房門被輕輕推開,林亞芳端著一個木製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鮮乳。
她已經換上了棉質的碎花睡衣,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褪去了方才在客廳忙碌的幹練,多了幾分母親特有的溫婉。
「媽,怎麼了?」
闕恆遠關上窗戶,接過那杯溫熱的牛奶。
陶瓷杯傳來的熱度順著指尖爬上心頭,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
「剛在收完廚房。」
「你那群小女孩,一個比一個能吃,」
「居然把那鍋滷肉吃到見底了。」
林亞芳坐在他的床沿,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高中參考書,幽幽地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真快,」
「一轉眼,你們都要穿上那套高中制服了。」
「剛才看到清禾跟凝雪穿起來的樣子,」
「我差點還以為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台北街頭了。」
「媽,這裡是神戶,不是台北。」
闕恆遠喝了一口牛奶,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厚,你不懂啦。」
「那種『女孩子長大了』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林亞芳伸出手,慈愛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恆遠,」
「進了高中,大家就不再是小孩子了。」
「清禾她們四個,從小就黏著你,」
「但以後交友圈廣了,心思也會變複雜的。」
「你這孩子心眼實,要多留點心,知道嗎?」
「我知道啦,」
「媽,妳快去休息吧。」
送走了嘮叨卻溫暖的母親,闕恆遠躺回床上,熄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散發著昏黃燈光的閱讀燈。
就在這時,枕頭邊的手機發出了短促的震動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震耳欲聾。
他拿起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清秀的臉龐上。

那是名為「五重奏」的 LINE 群組,此時正以驚人的速度洗版。
玥映嵐:[照片:磨紅的腳後跟]「救命!那雙牛皮校鞋真的好硬!我才走幾步路,腳後跟就快要廢了嗚嗚嗚……恆遠,開學那天你一定要幫我帶OK繃!」
伊凝雪:「映嵐,妳那是因為平時都不穿襪子吧。我剛才看過了,那雙鞋的皮質確實需要穿厚一點的棉襪磨合。[照片:整齊擺放在玄關的新校鞋]」
千慕羽:「根據去年的校規手冊,入學式當天必須穿著規定的深藍色高筒襪,棉質含量應該夠厚。不過,映嵐,妳的裙子褶皺剛才被妳坐歪了,建議妳現在最好先拿熨斗低溫燙一下。[截圖:制服保養說明書]」
悅清禾:「大家……都還沒睡嗎?我剛才才把制服掛起來,看著它,突然覺得好緊張喔。[貼圖:躲在牆角的小兔子]」
闕恆遠看著對話框,指尖在螢幕上懸空了半晌,最後只回了一句:
「你們都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準備入學資料。」
訊息剛傳出去,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群組,是私訊。
悅清禾:[照片:從窗戶拍出去的夜景,能看到對面坡道上一盞亮著燈的窗戶]
「恆遠,你睡了嗎?我剛才在陽台收衣服,看到你房間的燈還亮著。」
闕恆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雖然隔著一段坡道以及幾棵櫻花樹,但他知道,那是悅清禾家的方向。

悅清禾:「我剛剛在想,要是開學那天櫻花都還沒開齊,會不會有點遺憾?畢竟,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在櫻花樹下拍入學紀念照的。還有……剛才在客廳,你幫映嵐調領結的時候……」
訊息停在這裡,就沒有了,對話框顯示著「輸入中」,卻遲遲沒有下一句。
闕恆遠握著手機,手心滲出了微微的汗意。
深夜 12°C 的涼風似乎又從窗縫鑽了進來,但這一次,那股涼意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與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