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製作舞團作品《落來》的誕生,是繼《落濁》之後,對濁水溪流域複雜議題的深層回應。作為「濁水溪三部曲」的第二部作品,承接了第一部曲《落濁》對人與土地關係的探討,並進一步將視角從個人的感官體驗,轉向更具社會性的議題挖掘與權力結構觀察。
前言:從個人感官轉向地方真實
在第一部曲《落濁》的工作經驗中,團隊體認到「感受性」是舞蹈工作者進入田野現場的核心能力,當時創作者以較為純然、主觀的角度,談論自身對土地的感知。然而,在籌備《落來》時,因涉及更多具體的社會議題與地方居民的真實生命歷程,團隊意識到不能僅止於個人化的敘事。為了不讓主觀感受遮蔽地方的真實樣貌,在規劃田野時採取了更為「慎重」的態度。這表現在兩個層面的轉變:
- 文本先行的背景建構: 不同於以往直接進入場域,本次在創作前端投入大量時間進行對焦,並透過集體閱讀文本建立基礎知識。這並非為了用理論框架限制觀察,而是為了在進入田野之前,擁有足夠的背景知識去理解眼前的現象,避免碎片化的觀看。
- 多重觀點的納入: 團隊要求自己跳脫單一視角,試圖看見議題背後交織的各種聲音,這是不斷「推翻自我預設」的過程,讓創作不淪於單向的表達,而是對地方觀點的尊重與對話。
在田野規劃的思維中,團隊引用《觀光人類學》的論述作為核心提問的基礎。書中指出,當前的「永續」定義往往掌握在具備權勢的「第一世界」手中,並反映出不平等的權力關係。
這反映在濁水溪沿岸及出海口密集的風機與光電板等「綠電」設施上。這類能源永續政策,往往被置放在人口稀少的「邊陲」地區,團隊試圖透過創作探問:在城市制定政策的權力位階下,居住於不同土地上的群體,其主體性為何?
對「開發」與「議題」的辯證思考,在實地走訪中得到了具體的反芻,以雲林麥寮為例,外界普遍直覺認為該地受工業污染嚴重,生態必然枯竭。然而,實際進入現場後,我們卻發現地方的生態系統,正以某種方式與環境達成微妙平衡,在地觀點甚至回饋近年出現保育類鳥類與石虎的蹤跡。
這類經驗不斷動搖並修正團隊原本對地方的想像,它提醒我們,地方的面向是極其複雜,開發與破壞、經濟與生態之間並非全然的二元對立。這種分歧與複雜性,正是《落來》試圖處理的核心。
對於團隊而言,濁水溪流域如此廣大的地理空間,是眾多生命連結的起點,創作團隊成員來自彰化與竹山,透過對家鄉河流的重新調查,以及運用身體作為轉譯的媒介,試圖完成的是「重新落地」的自我認同梳理。
在整個創作過程當中,田野調查是不可或缺的基礎,透過成員間不斷討論、對焦,甚至是觀點分歧的磨合,團隊試圖將複雜的社會議題與地方觀點,轉化為身體的展現。在文化轉譯的工作中,田野工作者與藝術創作者,必須對於「再現他者」與「尊重地方」,展現出應有的責任承擔。
創作與方法的起點:田野工作者與舞者的交互轉譯
在《落來》的創作中,「如何進入場域」與「如何說故事」是並行的核心工作。作為田野工作者,面對現代舞者,田調方法的設計重心在於如何讓舞者的身體,在短時間內與土地、人產生連結,並將田野觀察轉化為創作素材。因此,理解每位創作者的身份背景,與拿捏進入田野現場的強度,便是工作初期的關鍵。
創作初期,團隊必須面對身份背景的落差,團隊中除了其中一位舞者本身是竹山人,生活起居已與濁水溪存在既有連結,其餘舞者則對濁水溪流域相對陌生。因此,田野工作者在此扮演了引導與媒介的角色,藉由觀察舞者的狀態,動態調整田野調查的強度與方法。
舞者透過閱讀與實地走訪,練習與現場的「報導人」接觸,從地方居民的身影中推敲生活的縮影;而田野工作者則觀察舞者如何以「觀察者」的角度切入,進而修正田野的節奏。在這種互動下,舞者的感知不再只是純粹的藝術直覺,而是建立了背景知識後的「有感觀看」。
循環式的田野結構:閱讀、感知與接觸
為了讓創作具備文化厚度,團隊設計了一套循環的操作模式,整個製作過程分為三個田野時間點,每一次以兩個月為一週期,遵循「先對話、後實踐」的邏輯:
- 第一個月:讀書會與文本對照。 透過集體閱讀,讓舞者在腦中構思出場域的立體感。
- 第二個月:走進場域。 讓身體直接暴露於環境中,透過感官覺察、基礎訪談推翻文本帶來的預設。
在走進場域的同時,舞蹈創作同步進行,四位舞者分別從個人感興趣的議題出發,在團體田野中尋找各自關注的切面,將收集到的素材即時增添至舞作原型中。
在場域的選擇上,團隊針對不同地點設定了不同的觀察維度,試圖拼湊出濁水溪的議題面貌:
- 雲林麥寮: 聚焦於工業區發展與環境之間的「競合」過程。
- 南投竹山: 這裡是濁水溪流出山林的分界點,團隊從長遠的歷史發展切入,探究過往居民如何依傍流域生活。
- 彰化台西村: 關注傳統儀式在當代視角下如何被觀看,並觀察在地人如何回應這種外部的觀看。
創作過程,團隊刻意保持高度的開放性,不預設必須處理或迴避哪些議題,雖然濁水溪流域存在許多既定的議題,但團隊拒絕僅是復刻過去的刻板印象,若不與時代發展接軌,或是不去回應當前的「永續趨勢」,創作將顯得可惜。因此,團隊不急於定調,而是透過反覆的田野與團隊內部的分歧對焦,試圖找到能回應當代現狀的詮釋方式,找尋一種既尊重地方觀點,又能展現身體深度的藝術語彙。
田野觀察——麥寮:六輕的煙囪與地方傷痕
雲林麥寮是計畫的第一站,核心議題圍繞在「工業與環境的衝突」,對於平均年齡與六輕(1990年代發展)相仿的創作團隊而言,六輕是成長過程中既定的存在,但透過田野與閱讀,團隊試圖剝開這層既定印象,看見工業巨獸下的土地紋理。
非虛構寫作,從《煙囪之島》開始的思辨

《煙囪之島: 我們與石化共存的兩萬個日子》(春山出版有限公司,2019/04/02)
在進駐場域前,團隊選讀春山出版的《煙囪之島》。這本書詳述台灣作為石化之島的歷程,其中也包含了六輕作為全球最大離島工業區的發展史。對舞者而言,閱讀過程充滿了沈重的壓力,煙囪不僅是工廠的象徵,更是壓在居民心頭、導致家庭離散與環境劣化的重擔。
讀書會中,夥伴們產生了多層次的辯證:
- 發展的必然性: 如果六輕不曾出現,台灣的經濟會如何轉向?石化工業的發展背後,是政策與時代背景交織的結果,而非自然生成的產業。
- 經濟與土地的戰爭: 這是關於「誰被犧牲」的探討,人類文明的發展是否真的無法回頭?在追求永續的今日,被犧牲的群體與環境該如何被看見?
- 角色的同理: 具有工程背景的夥伴提出,在六輕工作的個體往往是為了溫飽,卻得承受社會批判,這讓團隊開始思考,在資本家與地方居民的二元對立之外,是否存在第三方的視角來理解「生存」與「永續」。
實際進入麥寮後,透過「麥仔簝冊店」店長(同時也是在地的鄉民代表)的訪談,團隊發現六輕與地方的關係已非單純的「去留」問題,而是這條龐大的「產業鏈」,早已鑲嵌在極其綿密的人際與產業網絡中。
田野中的觀察翻轉了團隊的預設:
- 生存的韌性: 在六輕廠區旁,居民依舊在濁水溪南岸釣魚、生活,相較於旁觀者的悲情想像,在地人的日常並沒有因為環境的改變而停擺,這種「真實的生活樣貌」成為田野中重要的收穫。
- 生態的弔詭: 雖然工業改變了原始環境,但濁水溪南岸堆積的沙丘也意外塑造了新的生物棲地,甚至出現保育類鳥類與石虎。這種「建設與破壞」並存的狀態,挑戰團隊對環境議題感性大於理性的直覺判斷。
榨取的地理:斷流的母親之河與傷痕修復
在方法論層面,團隊引入了「榨取的地理」概念,這指的是為了創造經濟產值,掠奪地方原有環境的體制。
事實: 六輕開發填海造陸 2,000 多公頃,並興建集集攔河堰引水至廠區,導致濁水溪幾乎斷流,徹底改變了這條「母親之河」的面貌。
制度下的經濟成長是短暫且具排他性的,舞者在現場目睹大風車、太陽能板、煙囪與鳥群夾雜在同一個畫面中,這幅矛盾的地景引發了對「永續」的深刻困惑,如果打著永續名義卻持續破壞生態,那是否只是「六輕」的另一種變形?
在第一次田野的尾聲,舞者夥伴經歷了重要的轉向,有人試圖用理性取代感性,思考如何記得這些發展歷程,為下一代鋪路;有人則感受到環境帶來的生心理不適,思考轉型的急迫性。
團隊最終回歸到對「地方傷痕修復」的思考,在榨取資源的過程中,無形中被犧牲的人與土地,是否值得被紀念?該如何紀念?地方社會當中,是否也需要存在對於「轉型正義」的體認,如將工業發展所創造的傷痕,轉化為身體感知的力量,成為《落來》創作中麥寮篇章的底蘊。
田野觀察——竹山:人文環境與生活節奏的重尋
田野第二站選址於南投竹山,此處位於濁水溪與清水溪的交匯處,是濁水溪從山林流向彰化平原的關鍵節點,與二水、林內共同構成流域中具指標性的三角地帶。本次田野核心在於透過「在地人」與「外地人」的內外觀看,探尋地方的生活節奏與權力流動。
歷史小說引路,從《緣故地》看見地景紋理

《緣故地》(衛城出版,2023/06/28)
團隊選讀取材自竹山真實故事的歷史小說《緣故地》,藉此跨越時空,理解清末至日治初期的人民如何在濁水溪流域生活,書中的產業地景與現代地景產生了跨時空的對應:
- 產業與詞彙的延續: 對於團隊中身為竹山人的舞者而言,書中提到的「筍寮」與「竹林」是極其親切的生活日常,這種在地的生活經驗,使其能輕易判斷竹林的歸屬所有,這是外地人難以透過視覺直觀捕捉的「身體感」。
- 神明與河流的生命經驗: 書中提及觀音神像隨溪水漂流而來並受供奉的情節,在濁水溪流域是常見的集體記憶,反映出溪流不僅是地理邊界,更是信仰與物資流動的載體。
透過文本與實地觀察,舞者們敏銳地覺察到隱藏在風土背後的階級衝突:
- 資本與土地的戰爭: 舞者觀察到書中日本造紙公司透過法律與欺騙手段將土地收歸國有,進而與在地群體產生衝突,這與現代資本家透過「文字遊戲」奪取資源的手段異曲同工。
- 技術壟斷與產業沒落: 造紙技術從傳統走向現代壟斷,導致在地產業逐漸失語,時至今日,竹山的紙寮已趨於沒落,這種「生存能力被取代」的現象,在不同時空背景當中重複發生。
- 榨取與依附: 土地在資本家眼中是「榨取利益」的工具,在居民眼中則是「賴以維生」的依附。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決定了人對待土地的方式。
跨時空的生存對比:自然的威脅與工業的隔絕
團隊在竹山的筍寮觀察到,台灣農業正面臨嚴重的傳承斷層,目前多數勞動力由外籍移工支撐,對他們而言,這是一份「翻身」的工作。這引發了團隊更深層的思考:從原住民領地到漢人拓墾,再到日治時期的權力更迭,若未來土地的使用權轉向移工,這是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人地關係」演進?
田野過程中,團隊邀請在地文史老師帶領走訪街區,當下的竹山剛經歷颱風,面臨堰塞湖溢流警報與竹筍歉收的威脅,這種來自大自然的「直接威脅」,與在麥寮觀察到的「人為環境破壞」形成了鮮明對照,舞者們將他們所感受到的地方,比擬為不同時期的人類來進行描述:
- 竹山(過去的人類): 面對自然威脅雖具風險,但溪流、土地與人的關係依舊存在,農作物消失了可以再種,環境具有復原的韌性與強烈保衛土地的意識。
- 麥寮(現代的人類): 受到工業高度破壞與隔絕,建立起冰冷的外牆與環境抗衡,呈現出一種與自然斷裂的狀態。
這場田野對在地舞者而言,是一次「觀察的轉向」,因為外部夥伴的到訪,使其第一次聽見長輩與朋友詳述對工作與生活的看法,這種「外地人引發的對話場景」,讓在地人也能以新的視角重新認識家鄉。團隊體認到,竹山的議題相較於麥寮更為「隱性」,如農業傳承、文化認同與階級流動等,透過不同政權與資本在土地上留下的階級痕跡,團隊得以在感性的人情網絡中,逐步梳理出理性的歷史脈絡。
田野觀察——台西村:信仰、儀式與集體身體的矛盾
田野最終站來到濁水溪出海口的彰化大城鄉台西村,以歷史與儀式為指引,試圖在漫長的時間尺度中,重新定位人與這條流域的互動關係。
歷史文獻溯源,從《濁水溪三百年》探尋人地關係

《濁水溪三百年: 歷史.社會.環境》(衛城出版,2014/06/11)
為了建立對流域的歷史感,團隊選讀《濁水溪三百年》,書中揭示濁水溪豐富的自然資源,水、石、砂、膏與大水材(漂流木),如何在不同時期被人類提取利用,進而建立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
- 基礎設施的演進: 日治時期堤防的興建是關鍵轉折點,使氾濫得以控制,聚落才得以穩定發展,隨後水圳的開發與地下水抽取技術的普及,改變了社群的權力關係。
- 治理的原地踏步: 儘管科技進步,人類在面對自然時仍顯得渺小,百年前栽種防風林以防揚塵,今日則依賴工程防護,但強大洪水往往一夕之間便能摧毀這些工事。
- 農工用水的分配正義: 書中提及對資源有限性的反思,當農業與工業皆提出大量用水需求時,國家該如何分配?這種以未來代價換取現世便利的開發邏輯,是團隊在創作中試圖提出的疑問。
農曆七月,團隊參與了台西村的「拜溪王」儀式,在現場,團隊採取「沉默觀察」的角度,卻目睹了另一種文化景象:
- 紀錄者的侵略性: 現場充斥著外地攝影師,他們直接對準村民臉孔或供品取景,這種「在意畫面勝過在意人」的舉動,引發了舞者對於「外來紀錄者是否尊重地方」的質疑。
- 儀式功能的質變: 舞者觀察到,過往拜溪王是為了防範洪水,但如今溪岸已佈滿消波塊與高聳堤防,當物理上的威脅被工程阻絕,儀式的存在意義是否已轉向一種表演性質的呈現?
- 性別與身分的位階: 現場主事者多為男性,女性則居於後方整理供品,舞者注意到外籍配偶隨長輩參與其中,對於儀式背後深層的生存歷史,新移民與在地長輩之間存在著什麼樣的差異?
創作責任:轉譯中的原則與界線
在儀式進行的同時,環境的變遷顯得格外諷刺,儀式當天風沙極大,環境條件惡劣,但現場的攝影師似乎對遠方的揚塵與新生的風機視而不見,這種「一邊拜溪王、一邊無視溪流現狀」的矛盾,成為田野中深刻的心理張力。
面對村民對於拍攝的「習以為常」以及外來者的掠奪式觀看,舞者們產生了嚴謹的反思:
我們以什麼身份關心地方?做了之後有什麼意義?
作為藝術創作者,在將田野觀察轉譯為演出的過程中,必須確保「不曲解在地狀態、不扭曲事實」,使作品不僅止是技術上的再現,更是對地方人思考的貼近與尊重,在看見不同群體樣態(在地居民、外來紀錄者、開發力量)的角力後,團隊將這份反芻視為創作時必須守住的最低道德界線。
閱讀如何進入身體?從扁平印象到立體場域的轉化

每一次進入田野地前,先透過讀書會開啟對話與聚焦。
在《落來》的創作歷程中,「閱讀」是為了建立人與議題之間更深層的連結,在透過文字提供的時空座標,讓舞者的感官在進入田野前,先行進行一次認知上的「重組」。
團隊選讀了三種截然不同類型的文本,從多維度拼貼出濁水溪的樣貌:
- 《煙囪之島》(報導文學): 提供當代社會、石化產業與環境正義的批判視角。
- 《緣故地》(歷史小說): 以文學想像重構清末日治初期的族群生活與地景變遷。
- 《濁水溪三百年》(歷史文獻): 建立宏觀的時間尺度,梳理流域治理與資源分配的長期脈絡。
這三類文本讓團隊意識到,同一個地理空間在不同的時間、族群與議題角度下,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閱讀的作用在於增加「認識地方的切點」,使創作者在對話中廣泛蒐集問題意識。
閱讀帶給團隊最顯著的幫助在於激發思考的深度,透過文本,舞者藉此反思作者擷取特定故事或背景的動機為何?這代表了地方生活的全貌,還是僅僅是部分群體的縮影?
問題意識帶領團隊進入田野,並產生了一種「自我提問」的辯證狀態:
- 確認與否定: 在讀書會中產生的既定認知,可能在進到現場的下一刻就被推翻。
- 環境的特殊性: 在不同環境中,對同一事件的看法往往截然不同,這種來回修正的過程,避免了對地方產生扁平、刻板的想像。
當閱讀進入身體,舞者的認知產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地方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座標,而是一個具備多重角度、層次分明的「立體場域」。帶著文本知識進入場域,舞者身上擁有更敏銳的辨識力,能夠捕捉到過往可能完全無視的隱性面向。從「腦中的概念」轉化為「身體的辨識」的過程,是田野調查中最重要的養分吸收。
創作與反思:將田野搬上舞台,再論對母親之河的提問
從第一部曲《落濁》對人地關係的初步試探,轉向第二部曲《落來》,意即「接下來該往哪裡去?」透過對這條溪水經歷的種種議題進行梳理,創作團隊試圖在紛雜的文本與田野經驗中,找尋出回應當代議題的身體語彙。
經歷麥寮、竹山與台西村的三次田野洗禮後,創作最終由四位舞者分別從個人關注的視野出發,選定了環境與人等不同議題取向,將濁水溪各個角落的真實狀態融入舞作之中。
作品《落來》試圖將舞台轉化為一個具備田野感的空間,讓觀眾彷彿親臨調查現場,不同於一般議題討論採取的研究論述或正反辯論,作品選擇以更「軟性」的方式呈現:
- 去資訊化的感受: 演出過程中,觀眾並未獲得大量背景資訊,而是必須透過感官,在舞者的肢體與物件中尋找線索,去感受背後隱含的議題。
- 不確定性的共存: 田野中常見的猶疑,像是「這真的是關鍵議題嗎?」、「這是否只是觀察偏誤?」也同樣留給了觀眾,這種不確定感,正是田野工作最真實的狀態。
在演出的尾聲,舞者再現了田野現場的互動,拋出團隊在離開田野前共同思考的一句話:「如果濁水溪是一個人,你會想要對她說什麼?」 這句話是舞者在田野現場的反芻,也是將人與溪流的關係留給觀眾思考的指引。
回返與未完成:難解的議題與持續的關係
在完成《落濁》與《落來》兩部作品後,對日日製作舞團的成員而言,這段歷程帶來的並非提問的終點,反而是更多層次且難以迴避的困惑。濁水溪作為台灣的母親之河,其背後交織的議題複雜度遠遠超乎創作初期的想像,儘管演出暫時告一段落,但團隊與這條流域之間的連結並未因此切斷,因為許多關於生存與土地的課題仍持續在現實中上演。
首要面對的是發展背後的結構性代價,濁水溪流域以其豐饒的農產供給全台,近年來大規模興建的風電與光電設施,亦讓大眾共享綠色能源的成果。然而,在這些宏大敘事背後,卻是地方群體在承擔環境變遷對生活品質的直接衝擊,以及因土地利用方式轉變而產生的種種衝突。這種全國性的共享與地方性的承擔之間,存在著極度不對等的代價分配。
隨之而來的是關於文化存續的憂慮,當原本承載著生活記憶與農業傳統的土地,逐漸轉向能源經濟的一環時,其空間性質已產生根本性的質變。未來這片土地是否還能留住持續活動的人群,或者僅僅淪為一處冷硬的能源生產基地,進而導致原有的文化樣態消逝,這些問題至今依然懸而未決。對舞團而言,這些未竟的提問將轉化為更長遠的關注,在未來的時光裡,持續思索如何與這條充滿傷痕卻依然流動的河流共存。
這兩年的創作歷程,展現了田野工作者與現代舞者合作的獨特價值。田野工作者在其中扮演了提問的角色,開闢出看見地方的具體路徑,並歸納出團隊的問題意識;而舞者則作為獨立的生命個體進入場域,拒絕缺乏根基的憑空想像,轉而以身體實地感知,將所見所感細緻地轉譯為具備土地厚度的肢體語彙。
事實上,濁水溪這條連結高山至出海口的長流並不遙遠,它是透過日常移動便能輕易抵達的存在。深入認識這條溪流的過程,本質上也是在重新認識台灣多元的族群樣態、環境變遷與豐富物產。透過作品《落來》,團隊期待能將這些源於田野的故事傳遞給更多人,並在未來的實踐中持續保持這份關注,記錄這片土地正在發生的各種轉變與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