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傳中頗有幾篇文書記錄，大多是李世民手筆，只有一則是長孫無忌抗旨的上表。
以此為開頭，我們看能不能走近這對君臣一些。貞觀十一年，李世民下詔要十四功臣為「世襲刺史」。讓朝廷重臣外派為刺史，並且准予世襲。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等人，便聯名上了一封《辭功臣襲封刺史表》。
「臣等聞質文迭變，皇王之跡有殊；今古相沿，致理之方乃革。」
起手勢先懂古論文，董仲舒的《三代改制質文》。
這其實是滿重要的一個「中國政治核心」。
三代指的是夏商周，簡單說，改朝換代之後，老董在申論應該如何保留制度，改變制度。
當年漢武帝正需要這玩意。
國家是一個非常巨大的組織，如果憑著一個人的喜惡任意改動規定法律，造成的後果會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改與不改，該如何改，本身就是討論不休的問題。事實上這時候就是長孫無忌要跟李世民爭論，到底該不該改？
從夏商周到今天大唐，很多制度都有所改動……駢文真的難，不過這篇有他厲害的地方。
他在這裡加了一句「爰制五等，隨時作教」。後面才開始論述說，那些制度的敗壞與改變，大多是因為失去了控制，只能用「利」來引誘大家遵循規矩。
到兩漢就開始亂七八糟（後面一串都是多亂七八糟）。欸，所以說，文眼就是「五等作教」。
意思是，長孫無忌的論述核心在於，勢隨時變，調整規矩在所難免。
但五等封爵，引導百姓，則是最重要的部分。
是的，漢武帝大改革，平常我們都說什麼儒皮法骨啦，在這裡的重點反而就指向「廢五等」。
一直要到司馬炎才恢復過來。
於是我們可以延伸看到，長孫無忌認為，中國自夏商周至隋唐，最爛就是漢朝XDDDD
跟各位長期受大中華教育的看法完全的不一樣！
你很想反駁嗎？李世民就反駁了。
「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意欲公之後嗣，翼朕子孫，長為籓翰，傳之永久。而公等薄山河之誓，發言怨望，朕亦安可強公以土宇耶？」
唐太宗表示：五等爵什麼不就是割地封功臣，不就是白馬之盟，啊你們是在靠北三小！攏麥攏麥。
接著，讓我們話說從頭。
實際上，李世民在下詔的時候就已經說：「魏晉已降，事不師古，建侯之制，有乖名實。非所謂作屏王室，永固無窮者也。」
封了爵就穩嗎？我覺得沒有。我覺得天下就是大家一起打下來的，局勢混沌時一起出力，世道安穩時大家都要享受福利。所以我覺得搞一個能世襲的刺史給你們，雖然名稱不同，也跟古代的諸侯沒兩樣了。
這裡我們先不去假設任何政治上的「局」，李世民這是一個不被名相所惑，直指本質的說法。
翻譯再翻譯的結果，很多不同的源頭都成了同一個字詞。
其實你認真想想，中國是先有封建，還是先有諸侯？答案是先有諸侯。
封建五等是老鼠會，諸侯是議會。
長孫無忌在強調的，李世民覺得沒差的，首先就是這裡。
「你可以也必須應該派出你的下屬去管理天下，但萬萬不可讓更多人擁有跟你同等的權力。」
文曰：「重裂山河，愈彰濫賞。此其不可二也。」
這只是長孫無忌三不可的其中之一。
他還有一個追加解釋，更能讓你體會差異。
刺史歸中央分派，老了死了就派一個有才能的來。在那邊世襲，哪天就變成了一個孩童刺史。
你以為你把職責跟福利交給了這個家族，但這種情況下，實際上就是落入別人手中了。
一跟三老實說也不用特別提，因為就是從「權力核心」這個議題衍生出去的。
而最後延伸到的，才是「外派等於流放」的主說法。
應該已經可以理解了吧？如果去世襲刺史，但是為了避免這些問題，權力核心還是保留在皇帝跟中央政府手中，這些功臣刺史就會變成跟被漢武帝推恩過的封建諸侯一樣……
不明白的話，想想最熟的三國就好。
諸侯王都是空架子，被世族，被軍閥，被州牧架得空空的。
正題如此，接下來進入假設了。
在褚遂良篇，我學會了「反過來看李世民」。意思是，李世民問近臣的一些蠢問題，包括他能不能看起居注，並不是他真的不懂。而是他在反向測試這些人能不能信賴，才能到什麼程度，於是最終讓褚遂良等人脫穎而出。
同樣的，這套世襲刺史的問題，李世民應該也是懂的。
也就是說，他是真的想要透過世襲刺史，一步步削弱「某些人」。
為什麼說某些人？因為這種帝王手段是有層次的。
一開始的目標，並非真的要打壓十四功臣，而是要十四功臣去對付地方世族。
這十四個人有能力，可信賴，即使給他們封王般的權力，李世民也有自信他們不會「聯合」起來反過頭對付自己。
比起封什麼遠房阿叔阿伯堂兄姪兒，在那邊認為自己才應該是天子，改封功臣要安全許多。
還是那句，劉邦當年的白馬之盟，本是因此而生。如果沒有這道防護網，七國之亂可能真的會端掉漢景帝。
所以說，李世民的第一步，就是劉邦。
後面也許他死了，也許誰死了，代代相傳之後，漢武帝的動作就要啟動。
然後，中央集權可成。
問題在於，算到這樣那真是百年大計了，即使世襲刺史的衰敗機率大於六成，李世民哪來的自信，子孫會走上集權之路呢？
由於實際情況下，世襲刺史本身就未成功，所以也很難從觀察中得出答案。
更重要的是「反向測試」這個概念。
不管背後有沒有謀士，長孫無忌上表抗旨，以及表中的內容，都顯露出他已經看穿，李世民想要作什麼。
那麼，百年大計就可以交到長孫無忌手上了。
長孫無忌並沒有在貞觀太子之爭中站在任何一邊。但他涉及了李世民立晉王李治，甚至一度想要廢李治的事。
兩個故事合在一起看，還滿有「我們蒙古人答應的事就是答應了，絕不反悔」的味道，喔，長孫無忌不是蒙古人。
最後，李世民對於長孫無忌的評價相當高，認為他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會帶兵打仗。
稍微點評一下李世民賜給長孫無忌的《威鳳賦》作為結束。
當然啦，就是把長孫無忌比喻為威鳳，雄鳳雌凰。
前面神鳥好棒棒，就寫得漂亮而已吧，接著才是「長孫無忌」。
「殄亂世而方降，應明時而自彰。俯翼雲路，歸功本樹。」
亂世應運而生而偉大，後面八個字比較吸睛。讓我有個感覺是這樣，長孫無忌兄妹其實算是被逐出長孫氏的，但是他憑著開大唐的榮耀，回去長孫。
這也是我一直沒想過的事。長孫可能已經沒落，是無忌帶他們重返政治核心。
不但符合記錄，也可以進一步說明長孫無忌傳為什麼是「開國君主」規格。
「仰喬枝而見猜，俯修條而抱蠹。同林之侶俱嫉，共乾之儔並忤。無恆山之義情，有炎洲之兇度。若巢葦而居安，獨懷危而履懼。」
很長很囉唆，但對應「歸功本樹」就好懂：長孫無忌在「本樹」超級不受歡迎。
「鴟鴞嘯乎側葉，燕雀喧乎下枝。慚己陋之至鄙，害他賢之獨奇。或聚咮而交擊，乍分羅而見羈。」
這就不只同林鳳不爽他，連下等鳥的鴟鴞跟燕雀都來亂我們威鳳。
「戢凌雲之逸羽，韜偉世之清儀。遂乃蓄情宵影，結志晨暉，霜殘綺翼，露點紅衣。嗟憂患之易結，嘆矰繳之難違。」
於是威鳳只能裝成一個臭俗仔。
「期畢命於一死，本無情於再飛。幸賴君子，以依以恃，引此風雲，濯斯塵滓。披蒙翳於葉下，發光華於枝裏……下略」
威鳳本來都想說不玩了，但是林北又把他帶出來發光發熱引動風雲，後面都在吹噓一個讚讚讚就不用我了。
《威鳳賦》所敘述，主要就是長孫無忌在亂世中輔佐李世民，於貞觀初年退位，七年回任司空的經歷。
我想，當時的人們可能跟我一樣，甚至懷疑貞觀初高士廉被鬥倒的原因，也是長孫無忌所為。
名為無忌，卻備受猜忌。他想要避開嫌疑，李世民卻不願意放手這個「諸葛亮」。
我們還不能知曉，長孫無忌是不是真的可比諸葛亮。
但接下來他要輔佐的李治，比起阿斗來又是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