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夜晚,本來不應該被記住,不是因為它們特別,而是因為在那樣的年紀,時間大多停在白天。但那一晚留下來了。
露營的第二天,活動結束得早。天一暗下來,人就聚在一起—有人說話,有人笑,也有人拿著手電筒在營地之間走。光一塊一塊地落著,聲音卻慢慢散開。
我從帳篷裡出來。
風有一點冷,比白天輕,也慢,像從更遠的地方過來。我沒有往人多的地方走,只是順著邊緣慢慢過去。走遠一點之後,聲音就退下來了。
他在那裡。
一盞小燈放在地上,光不大,只照到棋盤和他的手。外面的黑停在光的邊緣,沒有再往裡面進。
他坐著,棋盤已經擺好,棋子停在一個中間的位置,不像開始,也不像結束。我以為他只是沒有收,後來才知道,他在看。
我走過去。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問:「還沒睡?」
我說:「還不想。」
我在他對面坐下。草地有一點濕,燈光剛好落在棋盤中間;白棋在我這一邊,黑棋在他那裡。
我先動。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棋子落下去的聲音很輕,被夜裡的空氣壓住了一點。
他沒有停。
… e5 — King's Pawn Defense(國王兵防禦)
我把馬走出來。
2. Nf3 — Knight develops(馬發展)
他回得很快。
… Nc6 — Knight develops(馬發展)
我把主教走出來。
3. Bb5 — Ruy Lopez(西班牙開局)
我沒有立刻抬頭,只是看著那條線。
他停了一下,比前幾局久一點。
「你為什麼這樣下?」
他看著棋盤,說:「這樣比較慢。」
我沒有再問,但大概知道他在說什麼。
風從後面過來,很輕。棋子沒有動,光也沒有變。
我們下得很慢。有幾步本來可以很快走完,但沒有。我開始看得比較久,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開始在看他在看的東西。
他伸手拿了一個紙袋,放在棋盤旁邊,問:「要吃嗎?」
我看了一下,是餅乾,應該是剛才分的。
我拿了一塊,沒有看他,只是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但那一刻變得很清楚。
我們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下棋。
有一個地方,我本來可以直接換,那一步很清楚。我停了一下,沒有走。他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我再走了一步,不是最直接的,但還在那條線上。他接上了,很自然,像本來就會這樣。
我看著棋盤—有一條線慢慢變得清楚,不是突然出現,是一直都在,只是我現在才看見。
遠處還有聲音,但離我們很遠,我停住,不是沒有步,只是還沒有完全看清楚。
他也停住。
「先這樣?」
我點了一下頭。
棋子沒有收,燈還亮著,那一局停在中間。我坐了一會兒,沒有動。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下一步大概會在哪裡,但我沒有說。
有些局,不是停在沒有步,是停在看見之後。
燈還在,棋盤還在。
那一局,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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