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交通,對開車的人真的一點都不友善。」
清晨車潮才剛成形,駕駛座上的女子低聲嘀咕。她一身白襯衫,外搭短版西裝外套,黑色窄裙筆直俐落,高跟鞋踩在油門與煞車之間,節奏精準得像在計算時間成本。
整體看上去,更像剛從金融業高樓走出來的精英。
但她胸前的識別證寫著——
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分隊長。
十公里的距離,若是直線,十分鐘就能到。
可現實從來不走直線。
她當然知道為什麼每天都要花上三十分鐘以上。
只是抱怨幾句,像是對這座城市做個無聲的反抗。
她邊開著車,邊調整著車內後視鏡——
但整個開車過程,卻都沒有看它一眼。
——
「隊長,這邊有件案子,說需要妳過去一趟。剛發生的墜樓。」
她才剛停好車,坐進辦公室位置,識別證還沒刷下去,案子就找上門。
她看了一眼地點,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幾乎是本能地想開口質疑調度,但話到喉嚨,又被她吞了回去。
因為地址——
是她住的地方。
——
引擎大概還沒完全冷卻,她就又坐回駕駛座。
早高峰的車流依舊黏稠,她壓著情緒,指節輕敲方向盤,幾句不太適合說出口的話在腦中轉了兩圈,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三十分鐘後,她又回到自家地下停車場。
——
大樓一樓前廊已經拉起封鎖線,人群被隔在外圍。
她一邊走近,一邊從包裡取出證件,動作熟練而乾脆。
她很清楚——
光靠那張識別證不夠。
以她的外表,被攔下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遇到。
證件一亮,基層員警讓出一條路。
——
「楚薇,來了啊,不好意思,這案子得麻煩妳。」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子,身形微胖,西裝鬆垮地掛在身上。他站在覆著白布的遺體旁,語氣刻意放得輕鬆。
「學長早,沒事,份內工作。」
楚薇小跑兩步上前,語氣平穩,但視線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準確地落在他嘴邊那根菸上。
「沒點啦。」
男人像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應,先一步開口解釋。
楚薇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移開。
——
「現場情況?」
她站定,語氣收斂得乾淨利落。
男人吐了口氣,語氣也跟著沉了下來。
「女性,早上八點多墜落。保全跟鄰居都說,沒聽到爭吵聲,也沒有陌生人進出紀錄。」
八點多?
那不就是——她剛出門的時間。
楚薇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視線落在白布邊緣,停得很穩。
「初步判定?」
「看起來像自殺。」男人頓了一下,語氣微微收緊,「但……有點不太對。」
楚薇沒再多問,直接蹲下,掀開白布一角。
死者臉部因撞擊塌陷,加上腫脹變形,五官幾乎無法辨識。頸椎明顯折斷,頭部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地連在肩上。四肢外傷相對較輕,整體判斷,應為頭部先著地。
典型的高處墜落。
也的確,很像自殺。
楚薇放下白布,站起身。
「學長,奇怪的點是?」
語氣乾淨俐落。
她其實真正想問的是——
既然這麼單純,為什麼要叫我來?
但她沒有說。
男人抬了抬下巴,指向上方。
楚薇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順著那個方向,慢慢抬頭。
視線越過封鎖線,越過圍觀的人群,越過中庭挑高的空間,
最後,落在自己住的那一層樓。
其中一扇窗,是開著的。
——就在她房間隔壁。
楚薇轉頭看向學長,眼神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變化。
男人咬著菸頭,沒有點火,語氣依舊不急不徐。
「死者身上的證件顯示,名字叫陳雅筑,二十四歲,這棟的住戶。」
他停了一下,才補上後半句:
「但保全說,她上個月就已經搬走了。」
「……」
「所以想問妳,對這個人有沒有印象。」
——
住在隔壁。
但楚薇幾乎沒有印象。
她的作息向來混亂,早出晚歸,別說鄰居,就連每天打照面的保全,她都未必記得住名字。
這棟大樓對她來說,只是個「回去睡覺的地方」。
僅此而已。
——
手機震動聲突兀地插進來。
「喂?我建德。」
學長接起電話,轉過身去。
「嗯,好……人到了?好,我們在樓下。」
他掛掉電話,回頭對楚薇說:
「房東來了,我們上去看一下。」
——
電梯門打開時,一名約莫六十歲的女性已經站在裡面。
她穿著得體,妝容精緻,整體打扮偏向上流社會的貴婦風格,但神情卻沒有距離感,反而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好奇。
「哎呀警察先生,真的是我們這棟喔?我剛剛在下面都嚇了一跳……」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楚薇,目光在她的識別證上停了一瞬。
「隊長喔?這麼年輕,了不起欸。」
楚薇只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電梯開始上升。
數字一層一層跳動。
房東的聲音卻沒有停。
「那個女生啊,我有印象啦,長得很乖,很安靜,不太說話。上個月突然說要退租,我還覺得奇怪,問她是不是住得不習慣,她也不講,只說有事。」
「東西也是很快就搬走了,連押金都沒跟我要。」
「你說這種人,怎麼會突然跑回來……還發生這種事?」
——
「她是自己搬走的?」
楚薇忽然開口。
房東愣了一下。
「啊……對啊,她自己說要搬的。」
「有人幫她搬東西嗎?」
「沒有耶,好像叫了搬家公司吧,我那天不在,是管理員幫忙看的。」
——
電梯「叮」一聲到達。
門打開。
走廊安靜得過頭。
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悶。
——
楚薇踏出電梯。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隔壁那扇開著的窗。
而是——
自己家門口的地墊。
位置,微微偏了。
——
房東俐落地打開房門。
門一推開,裡頭是一片空蕩。
沒有家具,沒有生活痕跡。
唯一有動靜的,是那扇半開的高窗,以及被風一下一下拂動的窗簾。
空氣微微流動,卻顯得更靜。
地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腳步一踩,就留下清楚的痕跡——
這裡,確實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人進出。
——
房東正要往窗邊走去,建德學長立刻出聲。
「欸欸欸,房東太太,先別過去。」
語氣不重,但帶著明確的制止。
窗戶位置很可能是關鍵點,後續必須交由鑑識人員處理,任何多餘的接觸,都只是在增加麻煩。
房東愣了一下,停住腳步,略顯尷尬地笑了笑。
——
楚薇沒有理會兩人的對話,徑直走向浴廁。
她先掃了一眼洗手台——乾燥、無水痕。
接著蹲下身,看了看排水管口,沒有異常的潮濕或殘留。
馬桶蓋是闔著的。
她沒有去碰。
沒有手套,她不打算多此一舉。
——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
鏡子裡——
多了一個影子。
頸椎折斷,頭部歪曲倚在肩上。
頭部垂下大量長髮遮住大半張臉,只能推測是女性。
髮絲垂落沾粘在白衣上,五官模糊不清,隱約間閃出兩個類似眼眸的暗光,
皮膚間則滲著暗紅色的血漬。
那種破碎的輪廓——
與樓下白布底下的樣子,幾乎一樣。
楚薇的動作沒有停。
她像是什麼都沒看到,目光平直地越過鏡面,轉身走出浴廁。
——
「學長,浴室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不過馬桶拉桿跟排水管,還是請鑑識過一遍比較保險。」
語氣冷靜,沒有一絲異樣。
「嗯,我知道了。」
建德點了點頭,隨即轉向房東。
「房東太太,那鑰匙的部分——」
話還沒說完,房東已經搶著回應:
「鑰匙當初只給一把啦,搬走的時候是管理員代收回來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她自己有沒有多打一把,我就不清楚了。」
——
這種情況其實很常見。
有保全進出控管的社區,本來就不會每次換租客都更換門鎖。
想到這裡,楚薇側頭看向建德。
還沒開口,對方已經先說:
「我交代過了,監視器調閱要等有權限的人來處理。」
楚薇點了點頭。
只要能確認出入紀錄,很多事情很快就會有答案。
——
她看了一眼現場。
沒有再多停留的理由。
——
建德注意到她的動作,嘆了口氣。
「好啦,剩下的我盯就好。有進展再跟妳說。」
語氣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習慣。
「好的學長,不好意思。」
楚薇簡短回應,轉身就往外走。
步伐很快。
她還有自己的案子要處理。
如果現在趕回去,或許還來得及早會。
——
「喂——!」
建德在後面喊了一聲。
「妳如果有想到什麼,記得馬上跟我說!」
——
楚薇沒有回頭。
腳步沒有停。
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
走出房門的瞬間,她的視線不經意掃過門框內側。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刮痕。
高度——
大約在人的指甲會用力抓的位置。
不規則,凌亂。
像是有人——
從裡面,拼命往外抓過。
——
回到車上。
楚薇雙手還在發抖。
她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整個人往前傾,額頭抵在上頭,眼睛緊閉。呼吸不穩,像是在壓著什麼。
過了很久——
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再抬頭時,眼神已經恢復成那種習慣性的冷靜。
「真奇怪……」
她低聲開口,聲音有點乾。
「躺在地上的時候不怕……在鏡子裡,反而嚇成這樣。」
語畢,她又把車內後視鏡調了調,鎮定了下來。
——
引擎重新發動。
車子滑出停車位,駛離地下室。
——
這一趟,依然是三十分鐘。
車流緩慢推進,她的思緒也跟著一段一段地移動。
她短暫地想過警員宿舍。
更近、更方便,隨時能待命。
但很快就被她自己否決。
她不是吃不了苦。
只是——
下班之後,她不想再看見任何跟「警察」有關的東西。
哪怕只是一面牆。
——
回到警局時,早會已經結束。
走廊上人群散去,會議室的門半掩著,空氣裡還殘留著剛剛開會的餘溫。
楚薇掃了一眼,沒多停留,直接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
門忽然被推開。
局長探出頭。
「喂,在等妳啦,快點進來。」
語氣像在叫人點餐,手還隨意地招了兩下。
不太像長官。
但也正因為這樣,反而讓人沒那麼抗拒。
楚薇的腳步頓了一下,轉身走進會議室。
——
「我的大隊長啊——」
局長一邊說,一邊抓了抓自己那頭亂捲的頭髮。
「這個月第十一個了。這次還是秘書長的兒子,你叫我怎麼處理?」
——
失蹤案件。
對警局來說,是出了名的麻煩。
投入大量人力,結果常常只是——
人自己躲起來。
或是手機沒電,家屬一時慌張報案,警方動員一整天,晚上人自己回家,卻連銷案都沒人來。
隔天再去確認,反倒被家長抱怨擾民。
耗時、耗力、還不討好。
——
「妳有沒有在聽?」
局長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有,局長。」楚薇站得筆直,語氣恢復成標準回報節奏。
「目前看起來,雖然案件數量有連續性,但各案之間沒有明確關聯。我們只能逐案處理。」
「現在查到第幾個?」
「第二個。」
空氣靜了一秒。
局長盯著她。
那頭亂髮在燈光下,像要冒煙一樣。
「……那妳幫我一個忙。」
他嘆了口氣,語氣突然收斂。
「第十一個,先插隊查,可以嗎?」
楚薇沒有猶豫。
「可以,局長。」
「有消息第一時間跟我說,拜託。」
「是。」
局長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無奈,也有點鬆一口氣。
「好啦,別站著了,去忙吧。」
楚薇點頭,轉身離開會議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
她的步伐穩定而規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早上的異樣、剛才會議裡的壓力,全都被她收進某個不會被碰觸的角落。
神情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從容。
像是在逛街,而不是剛從一場命案現場回來。























